看人脸色——心里就有些害怕,后头的话也说得结结巴巴:“……儿臣、儿臣就是担心、担心十四弟日、日后让人耻笑……”
皇帝不妨十二有此一说,倒是一怔,一时心中倒真起了好奇之意,便放缓了神色,方想问十二怎会有此想法,便听皇后先他一步在那嗔怪十二:“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哪。你十四弟天潢贵胄,哪个敢笑话于他?……是不是哪个奴才在你面前乱嚼舌根子了?”最后一句颇有些凌厉之意。
“才没胡说呢。”显然在皇后面前小十二要放松得多,回起话也相对要随便一些,还微微嘟起了小嘴。“这跟身份高低没有关系,像儿臣都还有人说璂者为毛皮接缝饰品难登大雅之堂呢,何况玞……”
“永璂。”
皇后蓦然喝住十二,脸色微微泛白,似乎怕十二再说出什么不妥当的话。殊不知她那掩于袖下的手需得攥得死紧,才能遏制住怒气,免得全身发抖在皇帝面前失仪。
是谁?是谁?
是谁敢这样嘲笑她的儿子,堂堂皇后嫡子,竟被讥讽如斯,而她这个做额娘的,为了不引起皇帝疑心,却还不敢立时去安慰他,反要这里装模作样的骂他没规矩……
她这个皇后又当得何其可悲。
一时间,皇后对皇帝的怨怼无以复加,几乎要压抑不住自己的脾气。倒是皇帝,虽脸色刹时阴沉如水,却未直接发作,只沉声喝问:“这些混帐话是谁教你说的?”果然如皇后所料一般猜忌心起。
十二被吓得一个哆嗦,他到底年纪还小,两泡泪水就浮上眼眶,却只强忍着不掉下来,咬着下唇不敢说话。皇帝杀伐决断,原是最看不上这种怯懦行径的。但这一年来他多在坤宁宫走动,虽不常与十二碰面,但偶有见着的时候,也难免有一番父严子敬的场景,却比从前多了几分香火情分。现下看他样子甚是可怜,倒也难得有了两分心软,又忆及之前在太后那里见他与十一兄友弟恭,想他小小年纪能如此也实属难得,又将疑心再去了两分。只是觉得十二少不更事,兴许是受了他人挑唆,并非有意在他面前告刁状上眼药的。不过这教唆他的人嘛……
皇帝先是疑心皇后,可皇后那惊讶愤怒的样子却不似作假(皇帝也不认为直肠子的皇后在他面前能作得了假)。况且皇后素是个护犊子的,从前就将十二十三护得滴水不漏泼水不透的,又怎么会巴巴的为了在他面前说这只言半句的话就将十二推到风口良尖上呢?但若不是皇后,这事就更值得玩味了——能在皇后的7眼皮子底下将手伸十二身上的人不可谓不能耐的——皇帝的眼神黯了黯,再怎么说,十二毕竟还是他的嫡子呢。
皇后也不失时机的跪下请罪。“皇上,永璂出言无状,是臣妾教导无方。望念在他年幼懵懂,便饶他一回,日后臣妾定然严加管教育。”
皇帝的疑心因为十二原就已去了几分,此时见一惯强硬的皇后一惯满脸恳求之色,殷切护子之情溢于言表,心里不由自主的便又软和了一些儿,却只让皇后起来。
“此事朕自有主张。“
皇后见皇帝并不像从前一样轻易迁怒怪罪于她,便知此事无碍,虽然心中余怒未消,却也知见好就收。况且事已至此,皇后隐约觉得并非全是坏事,便急着再申辩,只在一旁静观其变。
皇帝稍稍缓了缓脸色,又再问十二:“永璂,告诉皇阿玛,那些混帐话你是在哪里听到的?”
十二虽然还有些胆怯,却不失灵敏,察觉皇帝态度有所转变,脸色也不复方才那样阴沉,小家伙乍起了胆子,小小声道:“皇阿玛恕、恕罪,背后论人非、非君子所为,恕儿臣、儿臣不能说。”
皇后心里那个急阿——这个傻孩子,这时候犯个什么拧劲阿。皇帝也不妨十二敢违逆他,不由一怔,神色又淡了下来,皇后张口欲言——“皇上——”,却被皇帝一记眼风制止,只好又把话缩了回去。
“这么说真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三道四了?”脸色虽淡, 语气中却带出三分煞气。
十二虽有些畏缩,可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歪着头略想了想,竟还能坚持住信念,怯怯的看了皇帝一眼,道:“皇阿玛,文子说君子不责于人。纪师傅也教过儿臣要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儿臣、儿臣……”也不知是是不是终于察觉出皇帝脸色不虞,胆怯了,后面的话嘟嘟嚷嚷有些含糊,帝后凝神细听,却是在说他不想当个背后毁誉他人的小人。
皇后是又气又笑又心疼儿子——你个小小人儿,懂得什么叫君子小人。这宫里又哪来的君子?
“唔——君子不责于人,这是《文子.上义》里的句子。”皇帝意味不明的看着十二,“朕倒不知纪晓岚竟已开始传授你们文子了。”
皇后蓦的攥紧手中锦帕。
皇子阿哥的功课皇帝是三日一查,怎会不知道上书房的教学进度。
倒是小十二有些莫名,眨巴眨巴眼睛,小声答道:“回皇阿玛的话,上书房的师傅们才刚开始教授《论语》,《上义》是儿臣近来闲暇时看的,只是儿臣驽钝,尚不甚了了。”
纪晓岚是上书房的总师傅,通常有事则来,并不日日入值。真正负责教学的其实是各个汉文师傅及满蒙内外谙达。只是纪晓岚负有总理督学之责,皇帝说他授课也不为过。
皇帝倒有些意外,倒不是说就不该学这《上义》,只上书房的课程安排除学习满蒙两语外,一般为四书五经兼《史记》、《汉书》及词赋等,其余经史虽也教授,却不是十二这个年纪便能涉猎的。读书讲究的是循序渐进日积月累,若不是皇后望子成才心切让他跟十一提前半年去了上书房,怕不现在还在学《弟子规》、《声韵启蒙》等启蒙功课。
话虽如此,但皇帝一惯爱才,见从前一直被他视为懒惫驽钝的嫡子如此上进好学,心里其实也是欣慰的,颇生出一点诸如此子肖父、虎父无犬子的得意。倒将甫升起的疑心去了一大半,脸色也自然而然的放宽不少。
“这倒难得。”皇帝微微颔首,赞许的望着十二。“不过业在于精行在于恒,你现在年纪尚小,理应先扎实基础将师傅们所授课程融会贯通,倒不必急于其它,以免不求甚解。”
十二恭敬应下。
皇帝又问:“……怎么无端端的读起了《上义》?”
小家伙在那扑哧扑哧不敢回答。
皇后关心则乱,方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倒是皇帝此时心情峰回路转颇为愉悦,竟也不以为忤,反殊为难得的笑逗起十二:“怎么,这也会让你当不成君子?”
皇后虽觉皇帝喜怒无常心思难测,但见他并无不悦之意,倒也真松了口气,应和着嗔怪了十二几句。十二被皇后一瞪,虽不敢再磨蹭,却也只小声咕哝了一句:“多隆、多隆也在读……”
皇帝自是听得云山雾覃的,但好歹听明白了十二的忽然上进与多隆有关。倒是皇后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倒真颇有些哭笑不得。这事儿说起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她一时也未能将之与十二上进的事联系起来。不过让十二欲语还休的整了这么一出,只怕反让皇帝疑窦骤生,却是徒生事端。
看来还要寻机跟皇帝解释一番,也省得他疑神疑鬼。只是不好做得太过刻意,免得皇帝以为她是在欲盖弥彰。皇后有些头痛的想道,还是先打发永璂离开吧,也省得皇帝又忽然心血来潮整出什么幺蛾子为难他。只到底不好越过皇帝作主,便一边看了看皇帝,一连装模作样的轻嗔了十二几句。
皇帝虽如皇后所料一般疑心反复,但十二那点子小秘密,在他眼里其实也算不上事,看皇后神色亦是知情,皇帝倒不急着追问。再者,他久未与皇后“叙话”,此时见皇后虽轻嗔薄怨,却是颊生桃花端得艳光照人,便有些情动,自也不想留十二在这里碍事。于是匆匆说了几句诸如“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 “不积蹞步,无以致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之类的话作为陈结语,草草打发十二。
临跪安前,皇后又嘱了十二一句:“你兰姐姐那里新得了几件小玩意,让你得空去挑挑有无合意的。“
十二稚儿心性,欢欢喜喜自去不提。
帝后二人小别胜新婚,一翻颠龙倒凤,自然酣畅淋漓。皇帝身心愉悦,难得有兴致的搂着皇后在床上说几句体己话。皇后自不会放过如此良机,小心的将话题往多隆那个方向引去。
原来,那多隆虽为御前三等侍卫,但皇帝素知他不学无术,平日里多对他睁只眼闭只眼,并不十分拘着他。那些与他同处当值的侍卫及首领多是世家子弟,知他是皇帝内定的准女婿,见皇帝纵容,也没人去自找无趣。多隆日常无事,便往十一十二身边凑合。按说他是外臣,其实不宜过份接触后宫。但皇后知他有心透过小兄弟俩讨兰馨欢心,虽于礼不合,但见皇帝并不计较,且多隆看似纨绔,行事其实颇有分寸,行走后宫从来两点一线只往坤宁宫给皇后和两个小阿哥请安,一路亦循规蹈矩眼鼻观心并不多看其它一眼。所言所行也无不打着孝敬皇后或两位小阿哥的名号,并未做出私相授受此类易授人以柄的举止,便在后宫稍有停留也只在十一十二那里凑合,皇后便也佯装不知。况且打从私心里说,皇后是绝对乐见准女婿待自己的闺女如珠似宝。这点子小心思皇后不说,皇帝也是知道的,他素来疼爱兰馨,虽偶有耳闲言碎语,但他心中自有衡量,别人见皇帝无动于衷,久而久之自也消停了。
如此皇恩浩荡,任是知事一些的人,感恩泣零之余不说肝脑涂地,也必然尽忠职守以报皇恩。但多隆却是个精乖的,虽说无心向学不学无术,可久在市井上厮混纵不敢说人情达练世事洞明,但这点子自知之明还有的——虽说有个贝子爵位,但上无寸功于朝廷,下无才气可傲人,他阿玛一来不是什么实权王爷,二来郡王爵位虽然袭了几代,可也只到他玛为止,更别说他还是四九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稍有点风骨的人家都看不上他,更何况是尚公主。可事实上,他现在不但是准额驸,而且皇帝爱屋及乌对他恩宠有加。多隆虽然学业上不长进,做正事估计也够呛,可对这种肠肠道道勾心斗角却难得的无师自通。齐王的郡王爵虽是死后荣哀,但当年却是实权派人物,虽说殉国,可朝中军中故吏旧部仍不可小觑,一同殉夫齐王福晋更是实打实的蒙古贵女。多隆虽说通透吧,但思及皇帝之前所选的完颜皓祯,也不由心中凛然。
妄测君心那是杀头抄家的重罪。多隆虽是出了名的纨绔,可到底是勋贵出身,又在市井中混成了油滑子,并不如真的就不懂天高地厚,知道有些事只能埋在心里烂在肚里,想来想去也只能当作任事没有,该干嘛还干嘛,从前怎样现在还是怎样,落在他人眼里,只以为是他懔性难移,传到皇帝耳中也不过一笑置之。
可惜多隆这个人呢,有些小聪明小奸滑,性子却不怎么好,按他阿玛的话那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假如皇帝能训他一顿,他大概也就蔫老实了。可偏这一歪打正着,多隆就觉得自己摸准的皇帝的脉络,难免就有些得意忘形了——
因为与两位小阿哥亲近,多隆偶尔也会瞅着下学的空档来找两位小阿哥嬉闹,那日他闲极无聊,便教两位小阿哥玩折纸——将宣纸折两三下成带尖角的立体三角形,手轻轻一撒,那纸就滑了出去。他自己不宜在内宫久留,却不知两位小阿哥到底年纪还小,平常虽然行止有据,但那是生生让人给拘出来的,见了新鲜玩意,哪能不见猎心喜,竟是玩得忘乎所以然了。
还是皇后安排在十二身边的亲信,见十二阿哥痴迷玩乐,怕受了挂落,便偷偷往容嬷嬷那里回了一声。容嬷嬷是个粗枝大叶的,只道堂堂大清的嫡阿哥糟蹋几张纸(就算那是上好的供品宣纸)算得什么,十二阿哥玩归玩,可也没荒费学业阿。皇后娘娘事多繁忙,怎能拿这种小事去烦扰她呢。
容嬷嬷想着,索性老着脸皮请兰馨去看一下。兰馨却惯是心细,这糟蹋几张纸故不是什么大事,可要被有心人传到皇帝那里,说一句有辱斯文那都是轻的。便也不去计较容嬷嬷的小心机,只带了人去看小十二。
那小哥俩倒也知机,见了兰馨板着脸忙唤了一声“兰姐姐”,乖乖的认了错,三两句话的功夫就把多隆给卖了。
兰馨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多隆虽是她的准额驸,但若论起亲疏来,他的份量目前来说无论如何也比不过兰馨看着长大一手启蒙的小十二的。
小十二如果是普通阿哥,这事也不过是稚儿贪玩且也未曾真正落下什么课业,自是算不得什么。可他是嫡子,行止倍受瞩目,皇帝对他也不自觉要更苛求一些,且这宫里宫外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拿他跟皇后的短处,一分错传到皇帝耳目中可能就成了十分过。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从前皇帝会不待见皇后与两个嫡子,其间何尝没有他人诋毁之功。她是皇后养女,正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对多隆此等不知轻重的行径自然颇有微辞。若非皇后因之前看差了完颜皓祯,为她择了多隆为额驸时,曾仔仔细细的查过他的为人,知他一惯的不务正业,虽然劣迹斑斑小恶不断,但也未做过欺男霸女逼死人命此等大错。亦未曾当差涉及朝事,自然也无结党营私一说,兰馨几要疑他居心。
不过就算多隆心无恶念,这种胡闹行径却也纵容不得。小十二不比十一,十一出身所限无望大位,就算胡闹些平庸些,日后也能像和亲王一样当个逍遥阿哥糊涂王爷。但十二身为嫡子,不能走到颠峰,等待他的就只有一个下场,毕竟没有哪个新君能容忍一个比更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的存在。
只是多隆好歹也是个贝子,是外臣。皇子阿哥尚且不能结交外臣,兰馨自也不好指摘于他。让皇后出面稍嫌小题大作。再者兰馨心里也明白,皇后择多隆为婿,一方面固是为她终身着想,怕皇帝将她和亲蒙古;另一方面亦是有意示好端郡王——端郡王虽算不上实权派人物,但到底几代承袭王爵,亲朋故戚多在朝中人面也广,很是得皇后这边看中——自不会为了这点子小事抹了端郡王的面子。
好在多隆那里虽轮不到兰馨说道,但长姐教弟却是天经地义。两个小的虽贵为阿哥,但毕竟年幼,自是无可指摘。
说是教,其实是以罚代教。只是罚方式有些别致,虽然内容还是老三篇——抄书。
让两个小的一人写上二十篇荀子的《劝学》。这本是难不倒自三岁起每日就要练上十张大字的两个小家伙的,可偏偏这次所用的纸墨笔砚都兰馨让人从宫外带进来的。那笔自然不比宫里常用的湖笔狼毫,常是写不到半篇《劝学》就秃了,偏兰馨还规定不写完两篇不许换笔——不好写?自个想法子去——又使人盯着,想偷梁换柱都不行。
那墨自也不是十二常用的紫玉光徽墨,墨色轻浮黯淡深浅不匀不说,还泛着一股子恶臭。两小自幼锦衣玉食环香绕翠,何曾闻过这种味道,只觉闻之欲呕头昏脑胀。偏兰馨不知跟皇后怎么商量的,无论十一怂恿十二如何撒娇,皇后就是铁了心的不松口。
至于那砚嘛,好吧,虽然比不得他们常用的的端砚“奇趣别致、哈气成墨”,上面还有两道豁口,可好歹是个能正常用的的。
最糟糕的是纸,质地粗糙发黄发脆,一落笔墨汁就韵染开,得拿捏着力道飘着下笔。便是如此,那字也时常韵成一团。两个小家伙自幼练字都是被要求先练腕力的,一下子反其道而行,竟然不知所措,许久写不出一张像样的字来。
这二十篇《劝学》写下来,俩小自是叫苦不迭心有余悸,对兰馨口中那些尚用不起这些劣质文房四宝的贫寒学子同情万分,只差诅咒发誓日后绝不浪费一纸一草。等数年后,小哥俩开始当差办事接触民生,方知当年两人所用纸张因质地太差,其实并不用于书写途径,就是那些寒苦学子,也宁愿省吃俭用买上几张好纸使用,此乃后话。
皇后与兰馨见俩小知错能改,倒也欣慰。皇后虽想拢络端郡王,但与十二课业相比,孰轻孰重却还是分得清的。她怕十二跟着多隆近墨者黑,但想隔绝其接触机会。理由都是现成——指婚在即,准额驸当然得避嫌。
她却不知,此时的多隆不知从哪得知十一十二被罚的事,正抓耳挠腮火急火撩的打算效仿俩小抄给兰馨赔罪——
说起来这多隆也是个妙人,当日在御花园凑巧跟兰馨照了一下面,他就纳闷儿,这位兰格格看着秀美娇憨,也不像很笨的人阿,怎的就选了完颜皓祯那绣花枕头当额驸?难不成是皇上在乱点鸳鸯谱?啧,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听祥子说那个完颜皓祯还在为个歌女要生要死,整日嚷嚷着不当这个额驸呢。
多隆难得的怜香惜玉心思发作,不自觉的对兰馨多了点同情,久了这个同情又不自觉的演变成关注。还真别说,他的猪朋狗友多,也有一些在当侍卫的,零零星星的倒真让他探听了不少小道消息。这关注久了,就容易产生倾慕。这多隆也挺有意思的,他想吧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他想得偿所愿总得先让皇后对他改观吧。于是不管他阿玛怎么可苦口婆心的他说当额驸其实就是个看光鲜其实万受罪犯的差事,死乞活赖的非要他阿玛托人情给弄到坤宁宫去当了个末等虾。
那受托的人跟他家是几辈子的老亲,跟端郡王私交很好,眼见多隆长进了,也为老端王高兴,私底下悄悄跟老端王嘀咕:‘“老哥糊涂阿,皇后跟两位嫡阿哥都不得宠,现在站队犹嫌过早。我看昭仁殿那边似乎有侍卫出缺,不如去那吧,兴许有幸能得见圣颜,也好谋个出身。”
昭仁殿毗邻养心殿,是皇帝藏①38看書网的地方,虽说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当差是比别处辛苦一点,可露脸的机会也多阿。昭仁殿就是仅次于养心殿的差事。
这要是一等一的美差阿,可——
老端王有口难辩——总不能直说是多隆看上皇后的闺女了吧——只好顶着受托的人纳闷儿的眼神再三辞谢,只是回家越想越窝火,逮着多隆又把他收拾了一顿。
他却不知道,那位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这个多隆可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若是整出个什么碴子来,他不得跟着吃挂落啊。所以老端五的婉拒却是正中了他的下怀,可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惋惜不解的模样。
倒是多隆心里门儿清的,挺不以为然的对他阿玛道:“得得得,人就那么一说,您老倒上心了。那种美差还不知有多少人惦记呢,哪能真掉我身上来。您若闲得发慌,,就把心放我那些姨娘身上,再给我两个弟弟妹妹是正经。”
惹得他阿玛是火冒三丈,拿着戒尺又是一阵追打。一番鸡飞狗跳下来,原来心里那点子恨铁不成钢的遗憾也一同消失殆尽。
好了,闲话少叙,言归正传。
却说多隆打着小九九,效仿两位小阿哥抄书赔罪,这可真是苦了一向不爱读书的他了,险些没学古人来个头悬梁锥刺股的,才把二十篇《劝学》给抄完了。
可这抄完书,怎么送到兰馨手中也是颇费思量的(当然得送,不然正主不知道,他这书不就白抄了嘛)。多隆自不会犯傻直接把书稿送到兰馨那里,那可是私相授受,最易授人以柄。想来想去,索性把抄好的书稿送到皇后那里去,美其名曰“负荆请罪”。
皇后没悉他的用心,不免也哭笑不得。她主理后宫事多繁杂,哪有心思陪这对小儿女打机锋,索性又把事儿交给了兰馨。
兰馨自也是又好气又好笑,但见那书稿上的字写得虽只是强差人意,但也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足见抄书者的用心,一时倒也不好过份苛责多隆。但她久有教训多隆之心,只碍了内外有别不好动手,现下多隆自个儿撞上门来,她焉有不顺水推舟之理。况且,她也知多隆是那种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人,想让多隆能吃一垫长一智,非得让他足够刻骨铭心不可。
于是趁着请安之机跟皇后笑语几句。多隆但能长进,对坤宁宫也是一大助力,皇后自是拍手称善,让人传话给多隆。
多隆正在家里挺美儿的,不妨一个晴天霹雳砸到头上。他一脸苦相的跪在地上听着传旨的小黄门嘴皮主要麻俐的将皇后指定要他“细品慎思”的那一篇篇文章,只觉得自己是自作虐不可活——原来是想着讨好卖乖来着,这下可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可没法子阿。皇后连懿旨都下了,他虽是外臣,但也总不能抗旨不遵直接抹了皇后的面子吧,何况那还是他的准丈母娘呢。
只能捏着鼻子接旨认了,还得谢恩哪。
可一想到要三日一篇读书轧记,多隆还是觉得头大如斗。不过好在蛇有蛇道鼠有鼠道——虽然没胆子找个枪手代写轧记,但请个先生什么的来指点指点还是可以的,到时候依样画葫芦,这样一来倒也不用太辛苦。
多隆想得挺美,可事实上第一次上缴轧记就被识破了。原因很简单,那篇轧记引经据典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多隆那个叫懊丧,可也慢慢醒过味来了,皇后又不是闲得发慌,怎会总盯着他读书这件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小事?多隆的心眼多,人缘儿也一向挺好,打听事儿也容易,这事关在佳人眼中的形象,自是不敢再作耗了,每日只学那酸秀才摇头晃脑苦读不已。
可他哪是那块读书的料阿,写出来的轧记自是错漏百出闹了不少笑话。倒是十一十二两个小娃娃以为多隆是受了他们的牵连,心里挺愧疚的,就想着帮他一把。他二人年纪虽还小,但启蒙得早又有严师指点,在学问上竟也不比多隆逊色,于是日日闲暇之时便学着多隆捧着经书苦读,再写成文章送给多隆。虽然笔触稚嫩立意生涩,却也正合了多隆的水平,倒是真帮了多隆不少。只他二人自以为做得机密,殊不知都被皇后兰馨看在眼里,只是觉得多读些书有益无损,便也佯装不知。
这个中详情皇后原是有些知道有些不知的,又掐头去尾的,只三言两句将事情说了个大概,见皇帝似面有不虞,便委婉笑道:“说来也是臣妾疏忽,臣妾原本以永瑆永璂孩子心性必不能持久的……”
皇帝抚了抚皇后的手臂,对此倒是不以为意。“永瑆永璂虽胡闹些,但心思挚诚,也算可嘉。”他略略沉吟,又道:“倒是多隆毕竟是外臣,虽婚事在即,皇后却还需费点心思教导兰馨才是。”
皇后心中一喜。兰馨婚事虽定,但有完颜皓祯前车之鉴,一日未曾下旨,就一日会有变数。皇帝此言叫既出,想来不日即会下旨,皇后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安定下来。至于其它——
皇后笑吟吟的不甚在意。“皇上放心,兰儿的规矩仪态向是顶好的,行事很知分寸,必不会行越矩之事。不过要依臣妾说阿,这事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小两口打花腔的事,只要不出格就随他们去吧……不聋不哑不做阿翁嘛。”
虽是反驳,语气却漫不经心,犹如闲话家常一般,反让皇帝觉得别有趣致。
这老话说得好阿,最是动听枕边语。说起来皇帝身为九五至尊,虽爱威福独专,但偶尔也会有高处不胜寒之感。他从前之所以会宠重永琪,除他确实文武双全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永琪不像其他阿哥一样见了皇帝如老鼠见了猫一样唯唯诺诺。他专宠魏氏,也与魏氏善于利用儿女营造温馨气氛脱不开关系。此时皇后宜嗔宜喜半劝半怨,絮絮私语恰如其分,竟也让皇帝不自觉的生出一种温馨闲适老夫老妻之感,心便先软了三分。由此再去思量,便觉皇后的话不无道理——毕竟没有哪个当岳父的会不乐见于女婿对自己女儿服服帖帖的。
“也罢,这事你心中有数就好。多隆那小子也合该拘拘性子。”说实在的,皇帝还真是蛮喜欢多隆的性子的,他身边能臣干吏不少,缺的正是多隆这种精擅玩乐之徒。
皇后自是唯唯称是,恭维了皇帝几句明君慈父之类的话,又将话题一转——
“……前几日和婉进宫请安,可怜见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这德勒克也太不像话了。”和婉公主夫妻不蔼,额驸德勒克独宠他的蒙古表妹不是什么秘密,皇后虽然看不惯,但德勒克是博尔济吉特氏,郡王璘沁的长子,事关蒙古,皇后也不敢多嘴。
皇帝心里也烦,公主和亲蒙古,是为了拉拢蒙古、保持外联蒙古的国策。德勒克虽然另有所爱,但对和婉并无不敬之处,何况二人成亲多年无出,为子嗣故皇帝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他与弘昼感甚佳,当年与弘时相争时弘昼可没少拉偏架帮他。且和婉自幼养于宫中,自与亲女无异,因此对那德勒克十分厌恶。但如今葛尔丹初定,藏区民心不稳,尚需蒙古出力,皇帝顾及大局,却也不好对其随意贬斥。
“和婉那孩子就是心思太重了,”皇帝叹道:“不然便让回宫体养一段时日,皇后得空也好好开导开导她吧。”
皇后正愁没机会向和亲王示好呢,闻言自是欣然应下。
一夜无言。
未隔两日,皇帝便下旨——因十四阿哥体弱之故,应皇后所请,为赐名永玞,即录玉牒。
旨意一出,虽坐实了皇后逼迫庶子恶名,却说明皇帝真是厌弃了魏氏与十四阿哥,自此朝堂宫延的风向也悄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