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雪如。
雪如最是了解岳礼性子,只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如平时一般摆出委曲求全的作态,但眼中却隐有泪光,强笑道:“爷,这原就是皓祯年少轻狂,不懂韬晦惹来的祸端。若非他当日在御前自强出头,又岂会遭人惦记,以致祸延全家。说到底,都是妾身教子无方,皓祯不懂人心险恶……”
众人若是能听清她说得什么,必然要佩服她的避重就轻、以退为进的本事。可惜她的声音极轻,不说堂下喧哗,宾客又离得甚远,便是近在咫尺的多隆等人也未能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是见她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都只以为她不外乎是慈母心肠发作,在为皓祯求情。只有皓祥深知嫡母心性坚忍,必然不肯轻易就范,心中暗暗起了提防。
果然,那岳礼虽未言语,脸色却缓了下来,雪如知说中岳礼心思,虽然心中暗暗不屑,却也知机不可失,又再接再厉道:“……事已到此,妾身也知多说无益,只是此事环环相扣,怕难善了,若因此有损爷的声誉一丝一毫,那妾身与皓祯纵是万死亦难偿其一。妾身虽然无知,但父荣子贵、父辱子亡的道理妾身还是懂的。皓祯身为长子,为父分忧原是他份内之事。只是……”雪如哽咽一声,继续轻言细语道:“皓祯经此一厄,怕是名声扫地,难免受人诟病。妾身只求爷看在妾身一片爱子之心上,对皓祯多多照看……”
说到动情处,却再也顾不得满堂宾客,竟是珠泪长垂,伤心至极。
岳礼果然大受感动,连连道:“好、好、好,这才是当家主母应有的气度。”他往角落扫了一眼,更是觉得皓祥怂眉怂眼,难登大雅之堂。比不得皓祯气宇轩昂,便又沉声道:“你放心,皓祯是我的嫡长子,人品如何,轮不到他人到我面前说三道四。”
他并未放低声量,众人也知道他这些话是说给谁听,不由暗暗同情皓祥,有那些大宅门中的庶子,更是感同身受。
雪如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只道了一声:“有爷的这句话,妾身便放心了……”眼角扫了一下只围着吟霜打转,连方才那些讽刺言语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的皓祯,心中暗暗发狠,忖道:“不知好歹的下贱种子,只待过了眼前这关,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雪如能看到的,岳礼自然也能看到。只是在他心中,皓祯虽于女色上有些糊涂,却无亏大节,况且有道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只待历练两年,必能心性坚稳。
他清咳一声,可待说话,却不想一直神思恍惚的吟霜,这时却如梦初醒般冲了出来,往岳礼跟前一跪,哀求道:“贝子爷,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求您不要怪到大少爷身上。”
那白吟霜久历江湖,若无几分心计,凭她老父弱女,又岂能一路平安?只是她与白胜龄父女情深,初初听得老父尚在人世,一时心绪激荡难免神思恍惚,一旦回过神来,自然要想着如何自保。
她从来就不是皓祯那等不识疾苦的大少爷,真以为雪如是那等面慈心善的慈母。
当日害她父女的便是都统府的人,雪如的姐姐却是都统府的当家主母,这世间又哪来的这般巧合?当然,若说这事是皓祯使的手段,她是不信的,但若是雪如的话……
有了翩翩的前车之鉴,她却不敢不信。
想到翩翩还曾是入了宗人府玉牒的侧福晋,却也只落得那般个下场。若非那皓祥回得及时,使了计将事情闹大,岳礼又爱面子,还不知要沦落到何等境地,白吟霜便觉不寒而栗。有道是物伤其类,若她这也般息事宁人,只她一介孤女,怕是最后连性命也难保。
唯有放手一博而已,将事情闹大,大到雪如投鼠忌器的份上,她才有一线生机。
果然,此前一直苦苦隐忍的皓祯听得这话,却再也忍不住了,也往岳礼跟前一跪,梗着脖子道:“阿玛,有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知道您的苦衷,知道您的不得已。您要屈服,我是您的儿子,我无话可说,只能跟着您一起承受。可吟霜却是清清白白,我怎能眼看着她被人泼了污水,受此屈辱?”
皓祯方开口时,岳礼虽觉得那话儿有几分不对味儿,心中却也有几分慰贴,哪知听到后面,方知是在那白氏辩白,不由脸色一僵,心中也跟着不自在起来。
“住口。欢场女子,逢场作戏原是常事,何来屈辱一说。何况此女来历不明,焉知不是包藏祸心。”
“阿玛——”
“休得多言。”岳礼喝了一声,想到眼前尚有满堂宾客,只得忍了忍气,温言道:“此前你是年少轻狂为她所欺,总算未铸成大错,虽说糊涂却也情有可原。但我硕贝子府家风清白,是容不得此等贱人的。皓祯,你不要辜负阿玛对你的期望阿。”
皓祯不可置信的瞪着岳礼,方嚷了一句:“阿玛,你这话什么意思……”便被跪在旁边的白吟霜死死拉住。
“皓祯,皓祯,你不要再说了,就按……就按贝子爷说的办吧……”白吟霜泪如雨下,凄楚的摇着头,道:“总归……总归是我没这个福气,与你相守这段时日,已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对我来说,足够了……足够了……”
话到最后,已是颤颤难语,唯余呢喃。
皓祯一时心中大恸,此时的白吟霜,在他眼中是那么的孱弱,那么的无助。而那些讥笑的议论的人又是那么的面目可憎,便是岳礼与雪如,也似乎没有从前那么的正直慈蔼。皓祯心中大痛,却反而坚定了眼神,回过身双手住白吟霜的肩头,悲痛的道:“吟霜、吟霜,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忘了我们的誓言了吗?相约白头、厮守到老——”
岳礼的脸“唰”的一下黑了下来。
白吟霜悲痛欲绝,声嘶力竭的喊着:“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求求你皓祯,这都是命,这都是命……”
“不,这不是命。”皓祯激动的摇晃着白吟霜:“吟霜,吟霜,你相信我,我说过,此生绝不辜负你的,如果……如果……这里真的容不下我们的感情,那我带你走,我带你走,天涯海角,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说实话,白吟霜心中不是不感动,一个王公子弟,愿意为了她放弃锦绣荣华,就好像戏文中唱的一样,只要是女人,就没不心动的。可白吟霜毕竟不是那种养在深闺不识愁的闺阁弱女,她更懂得现实的惨痛。说句不好听的,像皓祯这种不曾体验过民间疾苦的公子哥儿,从来都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说是文武双全,可到了外头少了家族撑腰,又能干得了什么?论文,他文彩再好还能去科考?论武,除了保镖护院又还能干什么?
虽都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但流落江湖的艰辛,却早早告诉白吟霜,贫贱夫妻百事哀。
白吟霜心里想的清楚,却只是痴痴的看着皓祯,发出如梦呓一般的声音:“皓祯、皓祯……”只不过顷刻间又如梦醒一般,狠儿的将皓祯推开,“不……”
她抢到岳礼面前,重生的嗑下头去:“贝子爷,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这一切都与大少爷无关,求您……求您不要对他失望,求您不要放弃他……”
岳礼大怒,抬起脚便要往白吟霜身上踹去。可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就在那一瞬间,白吟霜抬起了头,岳礼看着那泪痕满面的脸,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鬼使神差的心中一软,那往她胸口踹去的脚竟提高几分,改为踹向她的肩头,但连力道也放轻了几分。
可饶是如此,白吟霜仍不可仰的被踹的往向后扑倒了去。
“吟霜——”皓祯发出一声悲呼,扑过去抱住白吟霜,待见她面色如金,嘴角溢出一丝血痕,更是心神大乱,狂乱的喊着:“吟霜,吟霜,你怎么样了,你别吓我阿……”
他却不知此时岳礼也正满心疑惑,他对自己用了几分力道心中还是有底的,按说不至于将那白氏如何的呀。可当皓祯摆出那一付悲痛欲绝的模样时,岳礼怒不可遏之下,竟也将心底的那一丝疑惑抛开,怒吼道:“来人,把这不知上下尊卑的贱妇给我拖下去。”
——这个时候又哪里还顾得什么丢人现眼,早在他们表演那出“情深意重”的时候,就把八辈子的脸全丢光了。
岳礼看着那满堂宾或是目瞪口呆、或是讥笑的神色,看着多隆那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皓祯即双如野兽般瞪着自己的眼睛,只觉一阵阵眩晕。
错了错了,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岳礼如是想,却又听到雪如在那里厉声喝斥:“没听见贝子爷的话吗?还不赶快动手。”
那些下人原来见皓祯一付吃人的脸色,都不敢上前,此刻听见喝斥,却再不敢耽搁,上前就要拉那白吟霜,一边七嘴八舌的劝道:“大少爷,您就听贝子爷一句话,先让白姨娘下去吧。”
可那皓祯却哪里能听得进去?将白吟霜往身后一护,便是一阵噼里啪啦,下人们不敢与他动手,免不了四处逃窜,又有不小心碰倒杯盘的,只听得唏哩哗啦,厅中刹时乱成一团。
岳礼气得连连怒吼。
那皓祯却只觉心中郁气稍解,出手更是不留情面,一时之间竟是无人能近得了身。只是抬头之时又见多隆满脸幸灾乐祸,刹时间他恨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只觉若无多隆兴风作浪,此刻他与吟霜依然安稳,又何来今日风波。
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他便舍了眼前的下人,转身扑向那多隆。
可怜多隆一则拳脚稀松,又兼失了防备,又哪里能躲得开。惊慌失措之下,再一次连人带椅翻倒,却正是让皓祯扑个正着。众人连忙去拉,可皓祯心中憋着一股郁气,竟是神勇无比,一时之间又哪里能拉得开?
厅中又是呼喝又是惊叫,还夹杂着岳礼的怒喝,还是阿金阿银两人虽然人小力薄却忠心护主,一个拼死扑在多隆身上以身护主,一个又死命撞向皓祯,众人合力这才拉住了皓祯。
可饶是如此,那多隆也早已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了。
岳礼气得浑身乱颤。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旧怨未平又添新恨。
他重重的喘了一口气,沉痛的指了指地上的白吟霜:“为了争这么一个欢场女子,你居然罔顾礼法亲情,造次犯上,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你……你……”他痛心疾首的盯着皓祯:“你真是太让我失望!”
他虽怒不可遏,却仍不忘给这事儿按上一个“争风吃醋”名头。
可惜,他虽一片苦心,皓祯却未必领情。
“阿玛!”他目光炯炯看着岳礼:“我早说过,我个人荣辱不足为惜,必然与您共同进退。但若我的这份退让,只换来您对吟霜无故践踏,那请恕儿子不孝。”
岳礼当场气了个仰倒。
雪如又气又急,好容易让岳礼对皓祥生了芥蒂,不料才几句话功夫,便让皓祯自个儿给毁得一干二净。雪如沉着脸瞟了白吟霜一眼,又悄悄给秦姥姥打了个眼色,秦姥姥作为她的第一心腹,自是心领神会,腆着脸走上前去。
只要这姓白的狐狸精不在这里碍眼,夫人自然有法子扭转乾坤。
秦姥姥这些年来虽然与雪如日渐离心,但在这事上却也为她不值。想当年雪如为保地位忍痛割离骨肉,这些年来对皓祯掏心挖肺,也不过是想博个子荣母贵。只是没曾想一个小小的歌女,便让雪如的一番苦心几乎付之东流。
而让雪如与秦姥姥都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皓祯出身虽然卑贱,但自幼处在锦绣荣华堆中,也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好色之徒。白氏那贱/人虽有几分姿色,却非国色天香,怎的就将那皓祯迷得神魂颠倒。
“怪道,难不成真应了那句老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会打洞。”秦姥姥暗暗撇撇嘴,“总不会是这小贱/人是那能勾魂摄魄的狐狸精……”
鬼使神差的,秦姥姥竟想想那段捉放白狐的故事,又想这府中有人在夜里看到火光纸灰,又有白影闪过,偏偏白吟霜平素又是最爱着白衣的,饶是秦姥姥老道,一时心中也不免毛毛的。只她素知雪如脾性,纵是心中发虚,手却直往跪在地上的白吟霜扶去,口中尚且劝道:“白姨娘,老奴扶你起来。这地上凉,你身子娇贵,可别再受了寒气,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那白吟霜眼光一闪,方才雪如与秦姥姥之间互动别人或许没有发现,却瞒不过一直偷偷打量着她们的她。她原就是心思玲珑之人,否则也不笼不住那皓祯,又兼早起了防备之心,虽未必能猜透雪如的心思,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又如何肯随秦姥姥离去?
因而任那秦姥姥手中使力,却只死死的跪在地上,漱漱发抖的哀求道:“姥姥,求求您让我再跟劝皓祯少爷两句吧。您放心,我会走的,我说完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秦姥姥拉不动那白吟霜,早在心中将白吟霜咒骂个千百回,又见雪如暗恼的眼神,心中气急,脸上虽还堆着笑,手中却发狠了用力去拉。不想一直与她较劲的白吟霜却忽然卸了力道,她一时用力过甚,竟将那白吟霜拖得往前扑倒过去,重重摔在地上。
白吟霜禁不住痛呼一声。
秦姥姥没有防备,反而被吓了一跳,一时有些闪神,冷不妨的有人将她重重推了一把。她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好容易才稳住身子,定睛一看,竟是那皓祯推她。
秦姥姥敢怒不敢言,脸上讪讪,待要再上前去,却听见那香绮那尖利的声音响起:“啊——吟霜姐——”
只见那白吟霜面若死灰、气如游丝,抱着肚子在那低低呻吟,而她身下那一摊蜿蜒的红色,竟是那样刺目。
秦姥姥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