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内城外,好多人都在花大钱买官来做,朝廷的官价一抬再抬,十分火爆。哪有这样的人,不肯吃天上掉下的馅饼?
司马昭司马师则惊于向秀话中有话,公然指出他们想“指日称帝”,将其阴谋昭然揭示于文武百官面前,这还了得?
山涛却惊于向秀那淡泊名利与藐视当今所谓“人才”的隐君子气度,这对他无疑是莫大的鞭挞和讥刺!
阮籍则惊于向秀这毫不畏惧的胆色,分明与嵇康一样,这该如何是好?
至于文武百官,因这样的事情着实罕遇,一时都失去了反应能力。
静场足足有一柱香功夫,阮籍鼓足了勇气向曹髦禀道:“向秀既然不愿为官,可见吾皇圣明:天下人已经消除了官与民的界线,无不安居乐业,心向朝廷。故此,微臣对向秀此举颇为赞赏,愿吾皇成全!”
阮籍这话说得极为圆滑,既开脱了向秀,又恭维了曹髦一番,令大殿上的气氛为之一松。且不说阮籍新被封为关内侯官高爵显,就只以他竹林贤士的身份,此语一出,自然也是掷地有声,份量十足的。
大家知道他一心爱护向秀,想起前不久嵇康的被害,都大为同情,连平时一向与阮籍不和的崔御史也站出来讲话,认为阮公言之有理,可把向秀赐金放还。
曹髦觉得这样也好,免得又自找麻烦,于是顺水推舟道:
“众爱卿之意,甚合朕心。向秀既不愿为官,朕办不强求……”
谁知曹髦话还没说完,那边邓艾即越众而出道:“不可不可!望吾皇收回成命!”
听了邓艾这话,曹髦顿时脸色苍白:你区区一个将军,竟敢当面让我下不了台?放肆,我还没有死!当下冷然道:
tt邓将军有话可以明日再说,朕意已决,不便更改:即着向秀赐金放还,令其著述终身。凡中央官员并地方官员等,一概不准无故sao扰其清修。钦此。”
天子无戏言。
这回交锋,曹髦硬了一回,把司马昭一伙晾在了一边。
山涛画虎不成反类犬,大是没趣,被同僚大大地嘲笑了一番。
眼看阮籍、向秀a在诸文官的拥济下飘然离开大殿,邓艾不由怒火冲天,几乎就要拔剑在手,把这帮文人杀个干净!
钟会这次没表态,大约是杀了嵇康后,多少有些不安。他毕竟是名门之后,并非像邓艾那样,纯粹是个武夫。
昔日嵇康动辄藐视他不学无术,这是最令他气愤的。如今固然了却了心中之愿,可他由此也清醒地知道,自己在思想上恐怕是成不了什么气候了。杀戮太重是其一;心气太浮躁是其二;最为重要的是,在这群雄逐鹿的乱世之中,近墨者黑,如今他竟也在心里隐隐冒出了想要称帝的野心,至少要做一方诸侯。否则岂不浪费了自己的天才?
曹髦当然不配做皇帝,可是就凭他刚才的一怒之威,已足令百官缄口。天子之位,果然是人间至宝!怪不得司马昭死活要想当皇帝……
向秀辞官之时,阮籍心里担心得要命,直到好歹过关,这才放下心来。因为自己年岁已高,行动不便,又要在京中照顾家人朋友,实在脱不开身,乃命浑儿代行,与向秀一起南下,寻找嵇康的妻女。
这是一个锻炼儿子的好机会。让他每天与向秀这样的大学问家在一起,自然会受益匪浅,比躲在我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身边要好得多。
向秀一直在魏国学界享有盛名,如今辞官不做,更见其德行高尚。不但魏国,就连吴蜀二国的学者听了,也无不赞赏。
嵇康生时,曾视向秀为“庄子不死”,其著作得到当世认可,地位之高可想而知了。在向秀之前,有何晏、王弼、夏侯玄等玄学名家;在何、王、夏侯等人之前,有郑玄、蔡邕等儒学大师。但此五人比起向秀来,似皆稍逊一筹。
何晏附于曹爽,德行不全;王弼早夭,来不及将其天才完全发挥;夏侯玄通数家之学,但所思未深;郑玄学问虽好,但曾经屠杀黄巾军;蔡邕则为王莽走狗。
可以说,东汉以来,真正的学问大师只有向秀一人。
阮籍、嵇康自然也是思想大师,但无系统著述。孟芝能行孔子之教,但无孔子之才。阮、嵇、孟三人已是如此,余子碌碌,皆不足道也。
向秀所作的《庄子注》,将道家思想发挥得淋漓尽致。虽说是注解《庄子》,其实已是一部专著。有的地方,其思想之深邃、文彩之灵动,甚至较之庄子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庄子不死”,岂是虚言?
除了学问精深外,如今人们都称向秀为“庄子不死”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
古时庄子游戏人间,旷达世事。楚王听了他的大名,恭恭敬敬地请他去楚国,许之拜相封侯;谁知庄子视相位如粪土,见有人请他做宰相,呕吐不已,掩鼻而去,其高洁如此。
在这点上,向秀亦然。可见古今高人,xing情一也。
这回洛阳之行,向秀又从太学与二舍一院并各名家处借得儒道两家秘藏十五部,佛经一部,农经一部,本想马上就展开研究,但既然有嵇康托孤之事,岂能袖手旁观?
当然不能!
一切学问无非是对天地的质疑,是对人的研究,是对社会的设计,是对生活的反思。学问做得再大再好,若不能于人生落实,究属枉然。
如今我等的人生正值异态时期,一定要慎重处世、专心为学,并积极地对待生活!
叔夜他们虽已逝去,但我们还在。岂能就此颓废?
当然不能!
想到嵇康的慷慨悲壮,想到嵇康的风流多情,再想到嵇康的妻女还在远方苦苦等候他归去,向秀恨不得一日千里,来到故友的亲人身边。
此时向秀对嵇康留下来的妻女,忽然在心中涌起了一种难言的亲情……
走时,大家又去了一趟嵇康刘伶的墓地。
那是在城外一片丰林茂草的小山岗上。来者共是七人:阮籍、向秀、王戎、阮浑、小槐、江氏、王氏,正好同于当初之数。
管辂、潘田二人此时又已结伴云游去了。
风,吹动着青青墓草……
太阳,照耀着漠漠寒林……
远去的人啊,请你早日归来!
向秀与阮浑走后,王戎依然忙于商计。阮籍见他对近来的事似乎不甚关心,怀疑他是不是也变质了,心里十分不快,找了个机会问他:
“仲,你最近为什么很少说话?”
王戎知道阮籍误会他了,苦笑道:“我不会说话呀。”
阮籍疑意更重,心想这小子果然虚伪,以前你不是很能说会道吗?当下皱眉道:
“那你忙些什么?”
“赚钱呗。”
“好!从此以后你赚你的钱去,不要再来找我们!”
王戎见老头子生了气,急忙陪笑道:“嗣宗,你多心了,我不是那种只顾赚钱不要朋友的人。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吗?如今世事艰难,明哲保身方为上策。我之所以闷声不响地做生意赚钱,还不是为了躲开他们?”
阮籍听他解释得诚恳,心下不再计较,暗责自己老糊涂了,怎么能如此意气用事,随便冤枉好朋友呢?
“原来如此。溶仲,唉,如今我心里躁得很,看什么都不顺眼。刚才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王戎一笑。
阮籍也笑了。
他很喜欢王戎这种年轻人所特有的笑容:温和、开朗而又不乏自信。听说王戎一直在洛阳、邺下二城开着几个粥厂,专门救济灾民,实在是一件积德的善事,于是问可有这事?
王戎点了点头。阮籍着实夸奖了一番,弄得王戎怪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