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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千里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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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自在。嵇康看在眼里,估计这位国手的琴艺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

    “袁先生请。”

    袁孝尼把琴放好,咳嗽了两声,缓缓道:“不急不急。古来相传,弹琴要讲究‘六忌七不弹’,方可以成曲。什么是‘六忌’?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风,四忌大雨,五忌大雷,六忌大雪。‘七不弹’又何谓?有丧事不弹,伴奏不弹,心烦意乱不弹,身子不干净不弹,衣冠不整不弹,不焚香不弹,不是知音不弹。呵呵,如今二位先生都是我袁某的知音,可惜此地颇为局促,我们何不一起到‘琴舍’中去,再弹不迟。”

    嵇康与向秀相视而笑,心想这人竟然对我们大讲琴道,好像我们从来没弹过琴似的。他分明是有备而来,一定在那边约好了人手.借弹琴来扬名。有趣有趣。

    当下二人都说:“如此最好,袁先生请带路。”

    于是略作收拾,大家在门口雇了三辆马车,往城中的“琴舍”逶迤行去。

    因为这事实在是有意思,嵇康向秀各把柳娜与红妹都带上了。一路上柳娜问这问那,笑个不停,引得那边车中的袁孝尼大师心神摇荡,不能自禁。

    浓荫之中,马蹄得得,不多会儿到了“琴舍”。门口早有很多人在那儿站着,见人到了,纷纷上前迎接。大家一番寒喧,鱼贯而入。

    这“琴舍”之旁,就是“棋舍”与“画院”。昔日皇子曹植,雅好文艺,遍搜天下奇人,供于京城之中,按其所长,各修建一座大宇长住,用作讲学与交游之所。

    画院:供奉天下画师与著名书家。

    棋舍:供奉天下棋道高手。

    琴舍:供奉天下琴道高手。

    这“二舍一院”跟太学一样,乃是魏国的重要文化场所。南方二国与北漠诸国,无不有闻。有时高丽、东瀛等海外之国也派人前来学艺,盛况非凡。

    如今司马氏当政,对魏国文化大加摧残,从整体上讲远不及蜀关二国繁荣,但嵇康等人犹在,倒也无人敢轻视。

    此时竹林七贤之名已远过于昔日的建安七子,无怪乎袁孝尼等人虽然修养极深,也难释心中的嫉妒。

    大家客气地施礼入坐,少不了又是一番介绍:

    “这是中散大夫,这是向先生……”

    “这位乃是俞元伯先生,这位乃是赵清石先生,这位是陈一水先生……”

    来人不下二三十。除“二舍一院”的名士外,也有几个朝廷中喜欢附庸风雅的官员在内。

    那俞元伯道:“听说二位先生久隐不出,不知为何?”

    向秀微笑道:“本未曾隐,又何必出?”

    俞元伯一愣,答不上来了。

    赵清石接过话来道:“既然何必出,今日为何又出?”

    袁孝尼拈须微笑。

    嵇康朗然振声道:“今日之出,亦是隐也。”

    那陈一水bi视嵇康道:“既然已出,则非隐矣。”

    嵇康仰首轻笑道:“在山隐于山,在朝隐于朝;在家隐于家,在客隐于客――今日我与子期是为‘客隐’也。”

    众人见嵇康向秀二人妙语连珠,皆不能敌。

    大家闲谈一番,转入正题。

    柳娜笑依嵇康的身旁,心想:今天康郎又要大显身手了。

    嵇康含笑对众人道:“在下久闻袁先生大名,今日得聆清音,实是有幸。袁先生请。”

    那袁孝尼故意谦让了一番,其实心中早就技痒难耐了,当下走到屋心,置琴于桌,命琴童焚好香退下,乃盘腿而坐,静静地养了一会儿神,这才开始弹起来。

    果然不愧是国手!这袁孝尼所弹之曲,乃是孔子的《猗兰cao》,声调和平,曲意高雅,确是不凡。

    座中有人随曲而吟:

    兰兮兰兮,幽谷之湄。何以香为,君子佩之。

    众人一时陶然,手之舞之,如兰花摇蕙。

    嵇康静听之下,听出这袁孝尼接连弹错了两处,将商音弹成了官音,看来是底气不足的缘故。

    一曲终,众人叫好不迭。

    那袁孝尼面呈得意之色,笑对嵇康道:“有辱清听,还请中散大夫指教。”

    嵇康笑道:“袁先生所奏之曲,大有山中之意,非我所及也。”

    袁孝尼十分欢喜,心中顿时对嵇康有了好感,当下拉着嵇康的手,请他也奏上一曲。

    众人纷纷注目嵇康,心想刚才袁孝尼弹得那么好,只怕难以再继了。

    殊不知,越是在这种看似已经饱和的状态下,嵇康越能冲破极限,驱动体内潜能,作完美的发挥。

    古今高人,历来如此。

    嵇康与向秀一交目,微微笑着移步就坐。

    众人顿时觉得屋中气氛有异,似有一股激流从地心升腾而起,绕屋飞旋不止。

    众人心中无不惊讶,一时寂然无语。

    也不知沉静了有多久,但见一片雾气朦胧中,嵇康忽然一扬手――

    琴!

    情!

    擒!

    “琴”字诀,以琴为琴,汇集天下的琴声于一瞬。众人听来如见群莺乱舞,金霞纷飞,万颗星星自天而坠,激起了五湖四海之水,波涌云溅,煞是精彩。

    “情”字诀,琴归于情,物返于心。化有形之琴声为无形之心象。众人听得心神飘缈,如见海市蜃楼,茫然若失。

    “擒”之诀,运宇宙之大气,袭天地之万物。众人听得心摇神荡,不能自持。仿佛眼前的一切可见之物,无不纷纷扬扬,裂为碎片,点点滴滴,飞向嵇康。

    此时的嵇康已经成了宇宙的中心,只要他再一动念,便可将众人的魂魄借琴声擒来,供他驱遣。

    但他本意不在此,演示琴道而已,岂可伤生?当下不再运功,将琴弦一划,如幽谷莺鸣,如莺鸣幽谷,琴声渐隐,似尘埃落定,沧海波平。

    众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不知琴在何处,而嵇康的人又在何处?

    眼前似有芳草凄凄,浸满江堤,两岸桃花盛开,绝美一幅江山画面。

    “美哉!”袁孝尼第一个由衷地发出了赞叹。

    众人这才醒悟过来,轰然叫好。

    听了刚才的演奏,袁孝尼知道自己的琴艺远不如人,愿执弟子礼,拜嵇康为师。

    嵇康连忙辞让:“袁先生何必如此……”

    袁孝尼诚恳地拉着嵇康的手,一定要拜。无奈嵇康见他慧根不足,底气太虚,终勉强不得。

    与“二舍一院”的众名士共进晚餐,大家欢声笑语,直聊到深夜。向秀见不早了,催嵇康回去。

    于是二人各携佳丽,乘车而归。

    众名士恋恋不舍,含情相送,叹世间竟有此人。

    过了些时候,又有一人来访。此人叫吕安,东平人氏,平生好学不辍,为人潇洒不羁,正与嵇康风流相抗。

    从东平到洛阳,足足有千里之遥。嵇康与向秀见吕安专程来访,心中感动,三人遂结为至交。又把吕安介绍给阮籍与王戎,大家都甚感相投。

    这吕安也是条铮铮铁骨的汉子,丝毫不惧权贵,每论时事,则大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有这种人存在,我们天天过的是国耻日!

    嵇康没想到吕安的xing情与他如此相近,喜不自胜,每天二人手出游,好不快活。

    阮籍与向秀对此深表忧虑,怕司马昭有什么动作,劝二人多加小心,言行谨慎一些总归没错。

    嵇康吕安听了这些话,感激归感激,却丝毫不为之所动,依然放浪形骸,我行我素。正是:有情皆成文章,无物可阻风流。

    初见时,吕安道:“闻君高名,在下千里相思,故此来访,望一交为友!”

    嵇康见此人坦诚率直,心中喜悦,问路上景物如何?

    吕安道:“有高山大川、古木奇花,也有深谷流泉、雁落平沙,但我心唯愿早日与君相见,来不及细细观赏。莫非君有山水之好?”

    嵇康道:“正是。当年我与嗣宗西游昆仑,见月中之飞仙;今日想起来,还历历在目,不能忘怀……”

    二人谈笑之间,彼此已有相得之意。向秀不以为妒,却惹得柳娜常为向秀叫屈,老说嵇康心不平。

    嵇康听了直好笑:子期是何等人,难道我少与他说话他就生我的气了?娜娜分明是说我“重友轻色”,陪她的时间太少了。哈哈,我会让你夜夜销魂的,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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