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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从此绝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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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中散大夫,您……您要这些东西何用?”

    嵇康大笑:“打铁呀。不瞒您说,少年时我在东吴曾跟一个老人家学过这门手艺,后来也就忘了。如今想起一事,特意来买。不称手之处,恐怕还要向你老哥多请教。”

    店老板没有再问嵇康究竟要打制一个什么东西,赞道“中散大夫真是无所不能!’’命伙计好生驾车,忙自己的去了。

    路上小槐坐在鹿车里,双腿紧紧地夹着汞瓶,与阮浑大眼瞪小眼,心想真有意思,嵇叔叔要当铁匠了。

    向秀从太学讲学回家,发现院中柳树下腾出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架起了一个大洪炉。洪炉旁边放着铁砧、铁锤、铁钳等打铁用的工具。那边树根下堆着一大堆铁坯,还有一个瓶胆。嵇康正蹲在那儿仔细琢磨着什么。

    向秀似懂非懂,笑问嵇康:“何用?”

    嵇康面色凝重,缓缓道:“我要用这些东西铸一巨鼎……”

    “铸鼎?!”

    “是的,”嵇康起身道:“昔日轩辕黄帝铸鼎于荆山,鼎成乃飞升而去,弃鼎于湖中。后来为大禹王所得,传之子孙。夏桀无道,商汤伐之,乃获鼎而为帝。后来商纣亦无道,周武王又伐之,又得其鼎。如此相传,于今已历千载矣。其歌日:

    逢逢白云,一南一北,一西一东。九鼎既成,迁于三国。

    九鼎者,黄帝之鼎也;三国者,即今之魏蜀吴三国。依我之见,不是鼎‘迁于三国’,而是鼎‘毁于三国’。当今天下无道,古鼎已佚。所以我想重新铸一巨鼎,以示世人。”

    听了嵇康这番话,小槐红妹与柳娜自然不懂;阮浑念过一些《史记》,知道黄帝铸鼎于荆山的事,但他还是对嵇康为什么也要铸鼎的原因似懂非懂,脑中隐隐约约地在想:

    噢!莫非嵇叔叔指日间也要飞升了?

    这不可能呀……

    向秀知其意,叹息不已。昔日黄帝铸鼎于荆山,如今叔夜铸鼎于洛阳,壮哉!

    此事非小!向秀脑中飞快地旋转:朝廷早有明令,禁止民间私下冶炼,况且鼎乃国器2,司马昭知道叔夜居然如此,会怎么想……

    然而向秀岂是俗人?他一转念:司马昭知道了又如何?又如何?是啊,“九鼎未成,毁于三国”,我辈大道中人,岂能随世沉浮?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真正的英雄何谓?

    是那些民贼、无耻政客吗?不是!

    是那些杀人如麻、流血千里的虎狼之将吗?不是!

    那么,真正的英雄何谓?

    唯有我辈大道中人,力挽狂澜,使天道不废,人道不堕,万民不失其心,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呵!

    想到这里向秀激动起来,紧紧地握住了嵇康的手,诚恳地说:“好,叔夜,我帮你!此鼎铸成,虽不能置于庙堂之上,‘但我们可以把它立在太学之中,使千万世之后,文道犹传。”

    两人大笑。

    晚上阮浑回家,将此事告诉了父亲。

    阮籍大惊,口中喃喃不已。想来想去终是担心,抄了一句《易传》上的话给嵇康送去,意思是让他凡事小心些,不可太张扬。其文曰:

    君子以恐惧修省。

    嵇康看了与向秀相视而笑,也抄了《论语》上的一句话叫人捎给阮籍,作为答复:

    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也!

    生火之日,在三月初三。

    四月七日,立夏,开工。

    天色已明,嵇康与向秀二人早早起来,上身都没穿衣服,下面只穿短裤。柳娜红妹两人见夫君如此打扮,哑然失笑。

    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晚上,两人一直忙个不停。如此关键时刻,须全力以赴,才可铸成完美的作品。

    自然嵇康是主火的技师,向秀作副手。二人彼此相知,心神感应,配合得相当默契。

    人与人既能相知感应,人与物亦然。那堆顽铁在二人反复千次的搓揉敲打之下,渐渐成形了。

    望去巍巍然,虽不显太高大,但甚是坚固峻峭。

    六月二十五,鼎坯初成。

    同日晚,月食。月光阴晦,照于鼎坯之上,发出了青青的幽光。

    这天晚上,万籁俱寂,隐隐听得鼎中传来钟鸣之声。

    大暑那天,二人将鼎坯作最后一遍敲打刻镂。柳娜红妹两人不敢上前,远远地望着甚是惊心。

    ――但见嵇康与向秀二人全身赤裸,只在腰上缠一块麻布,挥锤如巨灵,头上身上的汗水“当当”地重重砸下,洒在炙热通红的鼎坯上“嗤嗤”直响。

    他们又引来门外沟中的水,用竹筒做了一辆简易水车,引之旋之,水从车中喷出,激射在鼎坯之上,青烟大起。。

    一片火星飞溅中,鼎渐成形。嵇康难掩心中的喜悦,手下不停,口中狂吟道:

    鼎鼎鼎!乾坤如球,日月居顶。地心空空,击之如钟。钟落银河,大水滂沱。乃见巨火。火火火!乾坤一焚无处躲。我乘巨鼎出,飞腾九州过。

    向秀打铁如击掌声,口中大称“好诗!”,又日“我们何不把诗就刻在这鼎上,作为鼎铭?”

    嵇康甚喜,放下大锤,找来凿子,运起功力,硬生生地在鼎腹上把刚才所吟的那首火鼎诗用鸟虫篆刻了上去。

    炉火通红……

    鼎也通红……

    那鼎腹如一面火镜,照得嵇康全身一片血红,如日神一般!

    忽闻门外有人高唱了一声:“钟将军到!”话音刚落,只见钟会从外面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只带了两三个随从,身着便装,没有佩剑,口中极为恭敬地说:

    “听说二位先生在此铸鼎,在下特来欣赏……”

    向秀霍地站起,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双眉紧锁,凝视钟会。

    那边柳娜与红妹二人见是钟会到来,心中怒火升腾,拉着手走到了向秀身边,也对钟会怒目而视!

    钟会对向秀与二女团团作揖,又对嵇康道:“中散大夫近来可好?”

    嵇康不理他,待把鼎铭的最后一个字刻好,这才慢慢地起身,猛一回头――

    那头发上的汗水飞甩而出,似雨泻平原。

    钟会一时怖然,往后退了两步。

    这哪儿是嵇康,分明是一个野人!只见他全身赤裸,只围了一条似裤非裤的短布条,头发极长,双眼如黑夜中的两颗明珠,精光四射。

    钟会顿觉寒意森森,仿佛身边已是严冬,飞舞着漫天大雪……

    不,那飞舞着的不是漫天大雪,而是一片星星点点的萤火……

    钟会忽然想到那次火烧竹林时的情形,心中一紧,甚怕嵇康这时向他突然发功,急忙用“梦幻大法”护住了全身上下,口中依然笑道:“此鼎将成,中散大夫与向先生功不可没!”

    向秀冷然道:“此鼎若成,天下之鼎不得称为鼎!”

    钟会道:“哦,何解?”

    向秀道:“无解。”

    钟会心中闷然:“为何无解?”

    白秀道:“本来是有解的,你一来就无解了。”

    钟会颇不自然地笑了笑:“莫非本将军是不祥之人?”

    “正是!”向秀大笑。

    钟会汗水滚滚而下,见向秀的机锋甚利,自己辩是辩不过的,此地不可久留,宜速速离去。

    于是假装细细地绕鼎转了一圈,称赞了一回道:“果然是一尊宝鼎,本将军就此告辞。”

    “且慢,”嵇康bi视道:“尔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顿觉心尖疼痛难当,勉强道:

    “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不敢再答,竟匆忙遁去了。

    在他身后,嵇康向秀二人仰天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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