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壁光滑如镜,如身处悬崖之中。
两人停了下来,坐着聊天。
“那年我去华山,走到了长空栈道,因积雪太多,没有过去,叔夜你是怎样过去的?”阮籍问。
嵇康笑道:“踏雪而过。”
阮籍也笑了:“不怕滑下去?”
“怕甚!滑下去那就滑雪吧。昔年我曾见一山民,赤手攀岩如猿猴,如蜘蛛,如蚂蚁……”
阮籍大笑:“为何越来越小了?”
“他越爬越高嘛。”
“你当时在何处?”
“我正在洞中,是在树梢葛藤闻看到他的。如今洞穴犹在,惜乎斯人已远去。”
“你是什么时候闭关的?”
嵇康想了想道:“大约二十来岁吧……”
阮籍往事蓦然上心头:“我刚关时比你还小,那时母亲犹健在,每天为我做饭。难忘儿时,书房中,青灯下,母亲教我为人之道……”
说到此处,阮籍滴下泪来。此时的阮籍已是四十多岁了,但想起母亲在时的岁月,确也难耐心中的思念。
嵇康道:“嗣宗,请勿伤怀。人生天地间,难免有丧亲之痛。庄子曰:‘天丧我’,又曰:‘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相丧矣’;孔子亦云:‘噫,天丧予!’还是书经上说得好:‘时日……’”
阮籍接过嵇康的话道:“时日曷丧,予偕汝皆亡!”
二人大笑而起,沿阶疾步而上,长衣拖地,若上古之帝王!
塔内渐渐闷热,却更加开阔了,望去如天穹,映照四周。
阮籍心里忽然一动念:“此塔内景如斯,若自顶上而观之,又是何景?”
嵇康想也不想道:“必呈三角之形……”
阮籍心中又是一震!
嵇康这时也明自过来,甚觉有趣。
“那又如何?”
阮籍叹道:“大凡地上之建筑,皆‘人屋’也,而此塔有通天之势,乃‘天屋’也。天屋虽然亦有人迹,但它修时必因天人而起……”
“天人?”
“仙人也。仙人飞于空中,观云海如潮,地面之山海累累如盆景,四望皆如倒悬之景,有时难免茫然,不知方向,此塔三角攒尖,虽不甚高,亦必可作飞行之路标,真是奇哉妙也!”
嵇康笑道:“你现在飞一飞试试看!”
阮籍作势要“飞”,自然是飞不起的,嵇康童心大起,哈哈一笑,托起阮籍腾身而上――
如蝙蝙飞翔于暗夜……
如灵豹奔跃过山涧……
如雄鹰之盘旋……
如巨象淌水而过,稳而无险……
两人沿塔壁滑行,观天字如盖,笼罩四野。
那两匹马在底下仰望着他们,扬蹄奋尾,大有羡慕之意。
两人大笑,笑声四荡于天屋之中。
嵇康略一凝神,侧耳聆听,已察回音有异,便知塔内必有;道,否则声波不会有如此细微的震动。
乃势如蜂鸟,倒飞而去……
阮籍被他搞晕乎了,“哎……我的手!”
双手竟一时失重,虚飘飘地抬起,好像要脱臼而去。
“嗣宗勿惧!”嵇康轻轻将身一旋,自空转角,长衣飘散中。已托住阮籍缓缓落下了。
阮籍感觉甚好,定睛一看――
落脚处松松的,又到了另一处洞口。
里面很幽暗。
静谧无声。
这时天快黑了,里面却似有幽光透出。
相衬之下,外面黑沉沉的,让人不想再回去。
洞里洞外,恍若两个世界。
嵇康这时好像想起了什么,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
那笑容如春泉……
如春山……
如春山下的一脉春泉,荡漾心问。
幽微之情,宜细细体味。
隐秘之境,宜细细观赏。
嵇康回首笑道:“嗣宗,我们进去吧。”
“好!”
二人小心翼翼地步入洞中……
洞中之路曲曲折折,不知有多长,但二人都知道这洞在塔中,不比在山上,再长也有限,路之尽头,必有奇景!
果然,前面似有花影摇晃,二人疾步上前,仰头一看,不由得……
不由得痴了。
原来那摇晃的并非花影,而是人影。准确地说,是画影。
他们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画。
画中之人,是一群裸体少女,正自天而降,玉腿纤长,皆有龙蛇之姿,日月之态,妩媚甚矣,清灵甚矣。
亦有少女披着轻纱,那纱随臂扬,似长江舞出三峡,婉约纵横而又浩浩荡荡,虽轻描淡写,却有惊天之势!
更让人倍感亲切的是这群少女的嘴角都带着笑,浅浅地似春闺看花,又似月下待人,又似离尘已久,乍见昔日之玩侣,微微惊讶中,喜意已盈盈上脸……
嵇康阮籍二人默默地看着画,良久始叹息而去。
说也奇怪,他们出洞时,外面依然亮亮的。
遥想西面群山之上,金色晚霞正在迎风狂舞,那晚霞中的红日沉沉入水,将西海之波染得一片金红……
很快升到了城堡的顶端,正想凭栏远眺,忽然看见那边角落里,竟然坐着一个人。
两人十分惊讶,相互望了一眼,走了过去。
这人光着头,身穿麻衣,脸上略有些胡子,神态安祥,也正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们。
阮籍与嵇康见这人不是汉人,应是个胡僧了,不知道能不能通语言?当下也不及多想,双双向这胡僧施了一礼。
那胡僧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示意两人坐下来说话。两人于是坐下,心里都想此行不虚,竟于此处得遇胡僧。
佛教自西汉传入中国后,二百年内并无多大起色,僧人还不多。虽然阮籍他们是魏国人,地处北方,常见有西域之人往来长安洛阳,但胡僧却并没有碰见过几回。
听人说,这些胡僧不相信中国的仁义之说,不与人相亲,如今看来,未必是实。
阮籍道.“大师何来?”
正担心能不能听懂,却见那胡僧道:“贫僧来自天竺。公等仪表非凡,可是中原人士?”
两人见这胡僧会说汉话,大喜望外;又见他谈吐雅致,无疑是个高僧了。
嵇康问道:“大师欲往中原否?”
那胡僧呵呵笑道:“公等欲往西域否?”
两人也呵呵大笑。
眼看外面天色已晚,沙暴也已停了,两人与胡僧说了会儿话,又回到城堡脚下。
晚上两人枕沙而眠,睡得很香。嵇康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到了天竺,谁知那儿不见一个胡人,全是汉人;到处茂林丰草,一群一群的大象趟水而过;几只不知名的大鸟,拖着长长的尾巴,极优雅地在他和阮籍的面前翩翩飞过。
天亮了,嵇康对阮籍说起此梦,大家一笑。两人又到顶上去看,那个胡僧已经走了。
两人也不在意,把马儿喂得饱饱的,又上了路。
阮籍年长,昧口却很好,一路上就喝白水,吃干粮,也吃得津津有味;嵇康正当盛年,精力旺盛,再加上又懂得炼气辟谷之术,就算三五天不吃不喝也没问题。偶尔也喝点水,嚼点干粮,纯粹是陪阮籍,怕他老兄一个人吃东西没劲。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马踏清秋,随意往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