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月乱事多,恐怖分子专门戏弄领导人,在你车内车外放上自制炸弹,不死也剩下半条命。这叫防患于未然,你懂吗?司机连忙点头称是,心里直发笑,屁大的芝麻官把自己当成了国家总统,真是不自量力。嘴上却说,县长,您放心,往后这事不劳您费心,我来做。
金福掌握了花东兴的秘密,没等汪明作出反应,不避前嫌地于当晚宴请了汪明。花二找他小脚那阵,汪明的油条做法让他刻骨铭心,发誓起愿再也不把好吃喝往汪明肚里塞,可一有“重大事件”,他还是照旧恭恭敬敬请汪明到家里美食一顿。老婆做啥都香得让人淌口水。那天,送走花东兴,金福给老婆打了电话,吩咐老婆晚上多做几样菜,要荤素搭配。得到吩咐,老婆按令一阵忙活,又是买菜又是择菜。金大牙拄着拐棍没牙耷口地问媳妇干啥做这些菜,说不年不节,日子得省着过。老婆暗下很不满公爹的话,心里嘀咕说,当我愿意干咋地,还不都是你那云豆儿子的把戏。脸上却笑着回敬金大牙,说家里要来客呢。这个丑媳妇一向感激公爹,要不是公爹做主,她就得憋在娘家一辈子。尽管金福矮墩墩比她小一圈,可人不是囊货,日子过得不缺这少那,还生了几个童男玉女。人这辈子图啥?不就图个好日子吗?大多数人家吃噎人的玉米饼子那阵,金福让全家上顿大米下顿白面。她知足了。
“客,哼,肯定又是那个白吃白喝白脸子的书记来吧?挺大个人喜好端人家饭碗,呸,没活头。”
“爹,你说这镇长和书记不都一个号码?咱家金福老请他干啥呀?”
“他叫你准备,你就准备吧,省得他回来犯驴揍扯你。”
“爹,我要是还手,他费劲着呢。”
天刚擦黑,院门咣当一响,老婆出来看,灰蒙蒙中老婆认出来者是汪明,借着黑暗白了几眼汪明,汪明喊她嫂子时,她刚白完眼。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她热情地拉汪明进了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老婆从金福那里学来不少待客常识,赔笑脸、勤上菜、多说恭维话。老婆这几样做得很到位,金福和汪明吃喝时,她就站在一旁笑,灯光下看她,那一脸肥肉形成棱角,她笑得很饱。没等菜盘子空,她及时上来菜。汪明说嫂子一块吃吧,她会谦虚地说出恭维话,嫂子哪敢和你这样的大干部同吃同喝啊,嫂子怕迷你眼哩。她拌的凉菜,连七十多岁的金大牙都能一顿吃下两盘子。太香,太有特色。饭桌上凉菜一连上了四盘,剩下不多时,她给孩子们留下,不再往饭桌上端。
知夫莫若妇,金福一向无力不起早,在一旁的老婆果然听出门道,原来他们要密谋一件重要事,怪不得金福吩咐她做饭菜时那么严肃认真,金福严肃认真和她讲话总要先清清嗓,总要重复着“一定弄好”。金福花旦般先舞台亮相一番,就是说先和汪明谈话,要是汪明肯往他的话磙子里钻,他再考虑直截了当展开话题。他说,咱镇委会还真缺个女当家的,妇女烂杂事得有女当家出面。像什么婆媳不和、计划生育之类的妇女滥事,咱一个大老爷们咋好插手?哎呀,你说这花春桃那阵子要是不抵抗抗旱救灾,现在不还水灵灵当她的副镇长?都怪花二这个王八蛋,自己腥了还把花春桃也拐带上,真他娘的浑蛋。浑蛋。喝。今儿,咱哥俩不醉不退席。
不醉不退席。
好,干。
酒杯脆脆地一碰,汪明也学金福的样子,夹了油炸干椒送进嘴里,同时夹粒五香花生米离嘴半寸远丢进去。酒劲、辣劲没混淆汪明的聪明,听话听音、锣鼓听声,他听出金福下文意思,也一下子明白金福这顿饭的深刻含义,但他深藏不露,却又星星点灯般露出蛛丝马迹。他将来要干大事、要做大官,就得凡事小心谨慎。眼睛看见的、耳朵听到的,统统埋在肚子里。没有机会,他绝不会把事物本相和盘端出。花东兴直眼看花春桃那一幕,傻子都能看出来,然而他和金福谁都没言语,甚至瞬间都把自己当成白痴和瞎子。这叫绝顶精明。人心隔肚皮,谁也没钻进谁肚子探个究竟。万一哪天走漏消息给人知道他汪明亲眼看见县长色迷花春桃,一传十,十传百,故事就变了味。传到县长耳朵里,有他好吗?毕竟他是下派锻炼阶段,花东兴对他来说好比是鞋拖子,提他一把,他就腾云驾雾;踩他一脚,他就直跌阴沟。
汪明清楚,金福意在提拔花春桃讨好花东兴,要是花春桃重任副镇长,大小会议接续不断,三天两头往县里跑,花东兴一高兴,他和金福都得势。话又说回来,要是花春桃不买花东兴账,花东兴一头热,或者说单相思,弄不好还得把一腔恼怒撒向镇委会。到那时事情又变了味,谁提拔的花春桃,谁就是花春桃的死党。事情难办,金福又太急,自己只好充当个擦边球,好坏都和他无关。
“老哥,依你看该咋办?咱的确缺个女领导。”
“依我看再把花春桃提上来,那丫头挺有两下子,镇里镇外,妇女们没有不服她的,她是个小辣椒不假,可人家辣得有板有眼,谁也说不出啥玩意。”
“只要你老哥同意,我这里没说道。”
金福咧开大嘴巴笑了,他把手搭在汪明的肩上一阵赞许,说汪明就是明是非。显然,他少了汪明那层高瞻远瞩。汪明那种好能接坏能避的本领,金福没领悟。好,他跟着擎;坏,他有台阶下;万一哪天花东兴给花春桃惹急惹毛,他会找机会去向花东兴解释,说任命花春桃副镇长的事,他压根儿不同意,是他金福拧着劲硬来的结果。
“你这里没问题,那还说啥哩,咱俩一股绳一个劲,事情就简单了,明儿向上面打个报告,一个副职镇长,没啥研究的,和县上组织部打个招呼就完事。我们缺人,花春桃是老党员,又有工作经验,不怕县上组织部不批。咱这地方计划生育工作总是比别的镇落后,家家娘们都跟老母猪一样能生,听说花村一个妇女结婚十年生了十个娃崽,罚得家里掉了底,还要生,说不生下个带把的死不罢休。这样的浑娘们不得有花春桃这个小辣椒对付啊?”
汪明顾不得回答金福,鲜亮亮的饺子上来,他一口一个往嘴里送。哈着热气说出“那是,那是”,眼睛就直在饺子上,金福便望他鬼笑。暗里骂道,妈了巴子,饿死鬼托生的。
两个月后,夏天到来,花二的新居宣布落成,新居是二层小别墅,周围环境给花二打理得展眼又大方,小楼周围原本是荒地,花二给通往自家小楼的周围种植上花草树木,周围便风景独到这边。
花二打算把花铁匠、花大全都接过来,这里和月红酒店有几大截距离,他花二再也不用被爹挑毛拣刺,被哥盯着私体事。他们一老一少是他花二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得拔下他们。他花二是干大事的人,行事肯定和他们不一样,他们看不惯,他不怪。他们老守田园一辈子,没做过出格事。他理解。没想到,他一提要花铁匠搬进新居,就给花铁匠卷了面子。
“不去,你爹我住得好好的,干啥挪窝?”
“爹,这是酒店,不是长久住处啊。”
“不是,我也不去,我要消灭妖精,来一个我消灭一个,来俩我消灭一双。除非,你给我正当做生意,正当找个女人成家。你说你三十来岁的汉子,咋就这么不要脸,当我睁眼瞎啊,你爹眼里不揉沙子,看不惯你那套。那叫啥事?整一帮狗男女,晚上打扮得跟妖怪下界差不多。你还弄个小白脸爷们回来,那小白脸爷们多不知臊,和人家女人喝了黑糊糊叫啥啡的东西,抱起人家就往屋里走。寒不寒碜人,你说。”
“爹,你给我惹的乱子还少吗?我都听说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就赶人家离开,还骂人家丢祖宗八辈脸。人家没把你咋样,那是看我花二的面子,不然,你那么骂人家,人家还不上手哇。”
“上手?我日他祖宗,小样的,我扭断他鸟东西,叫他还敢出来放野。”
花二知道再说下去毫无意义,他得强行弄走花铁匠。可是事情有了转机,没像他想的那么复杂。没出三天头,花铁匠心甘情愿去了新住处。原由既不蹊跷,也不复杂。先搬进去住的花大,没住上三天就跑回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孩子般惊恐地跑回月红酒店,跑进花铁匠的房间。一见到花铁匠张口喘着说有鬼。哪有鬼?住的地方全是鬼,那地方是个荒甸子,很远的地方才能影影绰绰看到炊烟。白天静得吓人,人站到院子里,不用侧耳,野兔子钻草窠的声音便一丝不苟地钻进耳朵。晚上又出奇地吵,一到半夜闭上眼睛关了灯,能听到唧唧喳喳说话声。不行,我可不能再住那里。
花大的恐惧激起花铁匠浓厚兴趣,他撸了下指头大小的胡子,瞪出狼眼样。
“屁话,我和你住去,啥鬼不怕人?挺大个爷们说柿子话、面团话,不怕人家笑话?”
一旁劝说花铁匠的花二,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对花大的话,他完全不信,那地方是经过风水先生看过的,风水先生说那是块宝地,咋能出现鬼东西?除非风水先生是个假冒。不过,也没准,这年头假东西太多,防不胜防。假处女膜、假屁股、假发、假乳、假酒、假烟、假名牌、假明星、假情感、假爹妈……太多的假把真的淹没,所以他对花大的话将信将疑,又不敢否定。但有一点证明他是自私的,他也不知道咋就突然眼里只有自己没了爹和哥。他只顾考虑酒店效益和搬走爹这块绊脚石,以及哥这个电灯泡。把之前建造别墅小楼让爹和哥住进去享福的想法扭曲成私利。他站在爹的屋子里没说一句话,温暖的阳光射进来,他感到浑身躁热,瞬间面红耳赤。他突然想起和官太太的媾和,和花春桃说的夜夜假话,给爹看到的那些他领导下的污七八糟。
花二带着满身滚烫逃出房间、逃出花铁匠的视线。
事态转变得春风化雨般明朗,剩下的只是搬家这档小事。花二把必要家什拉过去,像冰箱、电视、洗衣机这种必不可少的生活用具,他一样没落。花铁匠、花大离开没几天,花春桃恢复副镇长职务。事情来得蹊跷,花春桃陷入沉思,金福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成也他败也他,开会投票、向上级打报告,全都是他在张罗。花春桃来到单张子的办公室打算探个究竟,单张子见了她也是一脸莫测,不过,从那一脸莫测里花春桃看出名堂,那就是让她官复原职的真实内容大家都蒙在鼓里。单张子人厚道老实,见了花春桃又是倒水又是一脸憨笑。
末了对她说,欢迎你复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