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湘这时候恨不能分身几处,既要维持山上的金鼓指挥不乱,又要亲临前线指挥士兵顶住敌人的攻击。现在山下的吴忧、金肃等部人马都已经现出疲态,很难指望他们爆发出新的攻击力了。
“吴毒!”莫湘轻声唤道,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将军。”吴毒也看出了现在的战局千钧一发,紧张地手心里全是汗水。
“孩子,你怕不怕死?”莫湘道。这还是她第一次以长辈的身份称呼吴毒,吴毒望着吴忧甚为倚重的这员明丽的女将,心中不由得流过一阵暖流。
“不怕!”吴毒努力挺挺胸,大声道。
“好孩子!”莫湘温柔地望着吴毒的眼睛,“苏先生给你的册子看过了罢。”
吴毒不明所以,不知道这时候莫湘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但看莫湘的神情,居然有点交代遗言的意思了,不由得惶恐起来。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都看过了。”
莫湘道:“在我身边看了一夜,大概熟悉我的指挥方式了吧?现在你来代我试发令箭,我看看你的学习成效。”
吴毒望了莫湘一眼,没有推辞。因为是野外作战,所以并没有便当的桌案之类的东西,因陋就简,各种各样的令箭令旗排成一排插在地上。几名传令兵在一边等着命令。
吴毒仔细观察着山下敌军的调动情况,还有现在山上山下各处战斗进行情况,足足过了五分钟,吴毒才郑重地拔起一支令旗,不过还没等递出去,他立刻又将令旗收了回来,再次观察起情况。莫湘事先安排的各个了望哨不断地将吴毒视野的死角处的情况通报上来。
十分钟过去了,吴毒攥着令旗的手全是汗水,他一道命令都没发出去。这么一会儿功夫,吴军的阵地却已经有几处被撕开了口子,似乎处处都在告急。而他能调动的机动兵力实在可怜,莫将军会怎么做?兵书上怎么讲?……一个错误付出的就将是无数将士的性命,吴毒的脑子一下子乱成一团,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淌了下来。怎么能让我指挥,我还只是个孩子,为什么是我?……
“将军,我不……”吴毒的那句“我不行”还没有出口,就咽了回去,他近乎惊恐地发现,莫湘已经不在他的身后了,尉官卢真拄着一支长矛站在那里。还有一百多名士兵围成圆阵,将吴毒护在中央。不用问莫湘去了哪里,吴毒已经在刚被突破的缺口处看到了莫湘越马出枪的英姿。吴毒立刻变得脸色惨白,整个人无法抑制地发起抖来,全军的指挥权现在都在他一个半大孩子的手中了,这可真是一场无比严酷的考试。
“将军说,不要去想书上怎么说的了,就当是一场游戏——主公经常和你玩的那种战棋游戏。一场限时的,保命的游戏。一个钟头,顶不住的话,游戏就结束了。”卢真难得的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来安慰吴毒道。
吴毒闭上了眼睛,耳听着惊天动地的喊杀声、芦笛鼓哨声、伤兵惨嚎求救声、兵马奔跑粗喘声、马鸣风啸声、河水奔流声,纷至杂沓而来,恍若一首金戈铁马的军乐,动人心魄。吴毒调整呼吸,什么都不去想,原本砰砰急跳的心脏慢慢缓和下来。
猛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发出一声闷哼,喊杀声猛然就在自己身前响起,吴毒睁开了双眼,已然心定。原来是答里失所率铁甲骑兵一部撕开了一个口子,冲上坡顶,被山顶的吴军亲卫拼死顶住,大雨后的山坡陡滑,并不利于骑兵急速冲刺,步骑混战,一时竟是打了个旗鼓相当。吴毒听到的那声闷哼正是卢真为了掩护吴毒,小腹上又中了一支弩箭,几乎与此同时,她手里的长矛刺入一个骑兵的马身之后被折断了,手里只剩下了半截矛柄,整个人也被战马的狂野冲力给远远甩了出去。吴毒看她最后一眼的时候,正看到她似乎正用左手努力想把腹部的伤口捂住,但大量的鲜血汹涌而出,夺走了她最后的一丝力气,她就那么右手握着半截矛柄,眼望着吴毒的方向,蜷曲着死去了,临死脸上还带着一丝遗憾的表情,似乎还为没有能亲手完成莫湘交给的保护吴毒的任务而自责。
吴毒只觉得这时候自己的心中如冰雪般冰冷透彻,猛然抽出令箭,传下第一道将令,“酉字第三队,向西增援乙字一队,丙字、丁字督待命出堑反击。攻击方向等我旗号。”传令兵们又一次忙碌起来,不管这些命令如何生涩幼稚,吴军毕竟恢复了统一指挥。
莫湘并非一味莽撞的赴死,她觑准敌人进攻的间隙,率一百多名亲兵迅速插入敌阵之中,直指吴忧的金赤乌残部所在,她马上要面对的就是兀哈豹手下担任阻击任务的大将灭速台,灭速台正指挥士兵合力围剿吴忧,猛然见山上杀下一员女将,也没放在心上,便派了两名百骑各自带兵上前拦截,不料这两名悍勇的军官根本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下,被莫湘手起枪落,穿了个透心凉,毫不减速地直冲过来。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洞,毒蛇吐信,杀得联军将士回避不迭,硬生生将联军阵线冲开,不一刻竟与吴忧军会合到一处。灭速台大惊,急忙增调人手加强防范。
莫湘杀进重围,见到了衣襟上全都沾满鲜血的吴忧,还有战神般咆哮发威的狄稷,金赤乌战士只剩下了三百多人,几乎个个带伤,还是死战不休,围绕着吴忧组成环阵防御。吴忧右臂深深地中了一支弩箭,吴忧砍断了箭杆,箭镞还嵌在骨缝里,只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现在是用左手在挥剑。
“狄将军,保护主公随我来!”莫湘朝着狄稷大喊一声。狄稷有些蒙头转向地望了莫湘一眼,似乎听不明白她说话的意思。莫湘再次大喊一遍,狄稷这才反应过来,瞪着布满血丝的大眼答应道:“好!你开路!”当下莫湘一马当先,凭刚才在山上观察到的位置,朝着金肃和范竺所部方向冲杀过去。狄稷卫护吴忧,紧随莫湘身后。
灭速台自然不能放任他们和金肃部会合,他拍马舞刀上前拦住莫湘去路,莫湘银牙紧咬,手中钢枪舞起片片梨花,登时将灭速台圈在枪影中。灭速台暗呼一声好厉害,抖擞精神来战莫湘。两人交手只五六个回合,灭速台大感吃不消,他的两员副将上前助战,恰好吴忧和狄稷一左一右从两边赶上,狄稷的狼牙棒、吴忧的青霜剑同时落下,那两员副将顿时惨呼落马。莫、吴、狄三人一起来并灭速台,灭速台胆寒,落荒而走。
一个钟头有多久?放在以前任何时候,吴毒都会嘲笑问出这样问题的人。但现在,他亲身体验了什么是度日如年,莫湘离开的这一个小时,他承担了一个成年人都无法负荷的责任和危险,莫湘那柄长长的佩剑现在就挂在他的腰间,对他来说过长的剑鞘拖到了地上,这柄剑是他不注意的时候,卢真亲手挂在他腰上的。他的手不停地摩挲着冰冷的剑柄,似乎能够从中汲取专属于大人的决断和力量。而自从跟了吴忧,吴忧就以未成年不准他用长剑。随着兀哈豹亲自督战,山上的吴军阵地不断被突破,联军在四台床弩的配合下全线投入进攻,代表各督、哨的令箭一支支失去了其效用,吴军的阵线被一再分割压缩,现在只剩下山头数千平米的地方了。几百个士兵背靠背挤在一起。
吴毒不知道自己坚持了有没有一个小时,从太阳运行的轨迹来看,恐怕还不到一小时。吴毒有些费力地抽出了莫湘留下的长剑,举了起来。这只能算是一柄普通的长剑,钢火好,锋利,软硬适当,没有装饰,朴实无华,剑锷处一个小小的“湘”字铭文是唯一让人联想起剑的主人的东西。
光洁的长剑一如莫湘其人,冷冽,干净,朴实,打磨得相当精细的剑身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这就是最后的时刻了么?”当死亡真正到来的时候,吴毒并不觉得这有多么恐怖,相反自己的心态还相当平和,他最后望了一眼山下,吴忧终于和金肃已经会合到了一处,撑到援军到来应该没问题了吧。
战士们整理起满是血污的衣甲,在沉默中一个个地列成军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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