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并未出声。沈珵见状,略一躬身便持灯进入那洞天当中,不知触发何处机括,只听得几道隆隆声,就见沈珵消失在那只堪堪可容纳数人的洞天当中,火光也随之逐渐消散。
他看着那消失的火光,身周除去添香苑中悬挂的宫灯,尽数漆黑一片;而不闻人声,只身一人,便使得他心下蓦地一紧。
“上回打开这个地宫的人,是我。”不防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若珠玉齐坠的嗓音,赵璟煊先是一惊,而后侧身回首,就见贺去在他身后不远处,正向他走来。
他依旧是一身紫衣,只是褪去了往日闲适中略带嘲弄的神情,便如同昨夜同蘭对峙一般,少有地换上了一副认真的面容:“算算时间也有年余,地下虽不至于有什么变动,但还是确保万无一失为上。”
赵璟煊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洞天之中依旧是黑沉一片,“地宫?”
“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了。”贺去与他一同看向那处,“不看看那个绍历皇帝御笔么?”
赵璟煊点点头,走近几步,借着外头微弱的光,侧着身子将那“福”字一旁落款看了清楚。
绍历十九年,另有一枚宝印,刻绍历御笔。
“这是大楚如今唯一一枚绍历御笔’福’字。”贺去道,“当年同庆皇帝派人到桂林,要将它迁回京城,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放弃,因此如今朝廷里知道有这么一个东西存在的人,已经是寥寥无几。”
贺去说“种种原因”的时候,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加重了语气,便使赵璟煊不由得想到了京中那门庭显赫的国公府,只是不知他们究竟是否参与其中。
赵璟煊点点头,静默片刻,突然道:“既如此,当今圣上究竟知是不知?”
表面问的是这枚“福”字,实际上却是那地宫当中可能存在的隐秘。方才贺去以这枚“福”字做比,提到这事朝廷中知道的人不多,赵璟煊听明白了他的暗示,因而有此一问,贺去自然是明白的。
因而闻言,贺去勾唇一笑,霎时又回复了他往常那般模样,“端看这位是否愿意了。”
他下巴一抬,示意那洞天方向,赵璟煊见他这个动作,心中一惊,却也生出了几分安心。
“沈珏也是不知,你大可安心。”贺去看了赵璟煊一眼,补充道,“沈珏是安国公世子,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连他都被蒙在鼓里,你也不必太过在意。”
赵璟煊一时无话,贺去道:“这地宫我同样可以带你下去,只是他坚持亲自从云南赶来领你进去,我也省了这功夫,不过,”
贺去像是嗤笑一声,“这该是他这些年里做得最多此一举的事情。”
赵璟煊听在耳中,却不知应如何作答,便只沉默着见沈珵持灯盏慢慢走了出来,而后将灯盏放在石壁上一凹槽处,像是不曾看见贺去一般,朝此处走过来。
赵璟煊抬眼看他,就见他淡淡一笑,轻声道:“随我来。”
他手中多了一柄钥匙,一掌长,三指宽,系着大红的绸带,鲜妍无比。
赵璟煊迟疑了一瞬,随后点点头。
沈珵走得很慢,但是很沉稳。他始终微侧过身关注着跟随其后的赵璟煊,引着他进入洞天,走进隐藏在石壁当中的地宫入口,而后将手中的钥匙插|入石壁一侧的凹槽当中,轻轻一转。
随着机括声响起,赵璟煊身后的石壁突然缓慢移动起来,他被这声音一惊,回头去看,就见石壁缓缓合上,不出片刻,身后的入口便已然消失。
沈珵将钥匙拔|出,再次握住了赵璟煊隐于袖袍当中的手,带他进入甬道,走下阶梯。
阶梯很长,途中有弯折,也有平地,但总体势头仍是向下,甬道当中每隔五步,两侧石壁之上便各有一座灯台,此时已然点亮。赵璟煊分神借着那火光打量甬道四周,便发现上下左右石壁光滑平整,初始之时尚有些许湿气,行走越深水气便越少,走到最后竟是生出几分干燥之感。
在甬道中行走约莫半盏茶时候,前方尽头处出现一道石门,一侧石壁之上同样有一处凹槽,沈珵如法炮制,石门在他身前打开,在赵璟煊身后合上。
到得此处,赵璟煊再度有了一瞬的愣怔,他看着眼前开阔的空间,约莫有两个王府书房大小,成圆之状,其中青莲池水六角亭、桌椅鸟兽俱为石刻,却是灵气活现栩栩如生。而圆周石壁之上又分别有三条甬道,甬道之间石壁上各嵌着一枚幼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其间四个石室各有不同,却皆是入口狭窄,使人一眼不可窥其内里。
赵璟煊将沈珵看了一眼,道:“有哪处不可看么?”
沈珵注视着他,目光温醇:“处处皆可。”
赵璟煊突然笑了笑,道:“你明白我问的是什么。”
既然那隐秘之闻那足以解开他大半猜疑的东西藏于这地宫之中,那么便是在这四间石屋当中了,沈珵是清楚的,而赵璟煊这么问,自然是需要事先有一个准备。
沈珵道:“右起第一。”
赵璟煊点点头,转身便向左数第一间石室去。
正如沈珵所言,前三间石室俱是无妨,第一间整齐地码放着成箱的金银,赵璟煊揭开其中一箱,最上层的金饼之上有“廉”字细刻;第二间则是满室珠宝,珠钗环佩、玉器宝石,琳琅满目,俱非凡品;第三间是兵器,刀枪棍棒,赵璟煊能认出的不能认出的,俱有收藏,其中石室最深处有一座石台,其上有两只铜托,想来本应有兵器放置在此,却不知因何不在,而观其尺寸,却非刀剑,应是□□。
他慢慢地从第三间石室出来,步子将要迈向最后一间石室时还是禁不住有些微颤抖。他竭力维持着面容的平静,十指收紧试图为己身增添哪怕少许的力量,但最终还是无济于事。
沈珵站在最后一间石室外,隔着这不远的距离注视着他,却并没有动作。赵璟煊抬眼看过去,最终归于面目全非的慌张。
他自沈珵身旁走过,径自走入了这最后一间石室。
印入眼中的,是挂满四壁的画,既非山水,也非草木,而是人物。
满墙的画作,身影俱是一人。那是一名女子,而这近百张画中女子:或是挽弓御马,或是素手添香,便有轻扶梅枝回眸一笑,亦有执笔悬腕下笔如神。
画中女子眉目几笔,便有□□天生,灵气自现,仿若下一刻便可破画而出,巧笑倩兮立于身前。赵璟煊注视着那画中佳人扶梅枝回眸一笑,眼睫一动,便有泪水盈满而落。
那副面容纵使褪去了二十年岁月的痕迹,将周身华贵裙裳换做布衣,摘落发间珍奇头饰钗环锦佩,以素净玉钗挽发,于赵璟煊而言,依然绝无错认之理。
只是那副熟悉面容之上的神情,却是他从未目睹过之陌生。他从未想象过那常年冷肃清寒的面容之上曾出现过这般绽若春花的笑意神采,正如他根本无从猜想,在远离京城万里之外的土地之下,二十年来未曾闻名的亲王府邸地宫当中,会有挂满了整整一间石室的画。
而画中的女子,正是他的母妃。
廉亲王妃(三)
不该是这样的,赵璟煊想。
他的生|母,同庆帝皇贵妃梁氏,应是如同传闻一般称奇之女子。
笄礼之后拒婚配,上有兄长相护,直到二十一岁之时经先帝请旨赐婚,嫁入当年的太子府为侧妃,入府第二年,绍历帝驾崩,诞太子第三子,为新帝三皇子。
太子登基,侧妃入宫便封皇贵妃,其后稳居承乾宫十数年,即便再无所出依旧盛宠不衰,便使得皇后也无法摄其锋芒。
在赵璟煊心中,她永远高高在上、尊贵无比,她的面容永远清冷而平静,即便面对身为她亲子的自己,也并无差别。而这才是他的母妃,他心中的那个永远神圣不可侵犯的母亲。
但那封自王府别庄后园寻得的那《与妻书》中明明白白地记载着廉亲王同他之“爱妻”的过往,同此地挂满了整间石室的画相对应,加之以廉亲王与先帝密信从旁佐证,便是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事实就是如此。
他的母妃曾经上能弯弓御马,下能提笔书画,曾经也有鲜妍面容,笑若骄阳,却将其尽数献给另一个男人;他的母妃也曾有过肆意的过往,但却从未使他知晓,那座皇城便如同一座巨大的坟茔,将身为梁氏女子的过去通通埋葬,只剩下一个名为皇贵妃的尊贵人偶,无论是皇帝,抑或是身为她亲子的赵璟煊,也无法再打动她分毫。
于此,赵璟煊并非不齿,却是抑制不住的难过,像是要把心粉碎成灰,逃出这窒闷得无从呼吸的地方,寻求一条生路。
如何不心痛?却不说任凭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接收自己的母亲有过如此离经叛道之行径,单是那文字中所勾勒,满墙画作中描摹之身影,同他这十数年来所识得的皇贵妃相比,便使得赵璟煊不可抑制地怀疑,他的母妃在对待他时,究竟怀有怎样的一种心境。
如果世上曾有廉亲王妃梁氏存在,那么他到底算是什么呢。
赵璟煊缓缓移步,将墙上画作一一细细看过,那已然离世年余的人,就这样将时光倒退了二十年,再度出现在他面前。他看着迎风而立面色昂然的女子,眼神不由露出些许神往,在笑意灿然神情柔和的女子面前,他也不由自主露出了些许笑意,如同温柔的回应,又像是将这些时日从未诉诸语端的思念尽数倾泻而出。
沈珵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赵璟煊恍惚间回身,凝神看过去时,只觉得这幅面容刺目无比。
所有内情,这个人再清楚不过,但即便他早已将这间石室中的画作一一看过,知晓那密信所述,赵璟煊依旧本能地不愿让他看到这些画,或是不愿意让任何一个人看到这些属于他的母妃的过往——那世人无从得知的隐秘,而暴露在他人眼前,就如同将金身塑像表层的金箔刮去,显露出内里原原本本的质地——即便内里是美玉。
因为那是他的母亲。
沈珵正看着他,面上没有笑意,眼神却是认真的注视。赵璟煊第一次能够直接望入他眼底,没有任何阻碍,那里面是一望无际的包容,连同偶尔的波动都泛着浸透的温柔,他说:“先帝当日本欲免皇贵妃娘娘死罪,只做发配福寿宫打算,而娘娘自请白绫鸩酒,于玉阳宫自缢而亡。”
赵璟煊十指收紧,这话语残忍,便使他心口有如巨锤重击,他却不能说出哪怕只言片语。
“玉阳宫,为廉亲王尚为皇子时所居,宫中隆冬之时红梅盛开,为皇城独有之景。”沈珵温柔的嗓音如同根根冰锥扎在他心口,猛地拔出,带出的血肉还冒着丝丝寒气。
“够了。”赵璟煊垂下眼帘不再看他的眼睛,低声道。
但沈珵语气没有丝毫的停顿:“娘娘走前,直入御书房,以尚书府所系千余六品上官员名册,同先帝交换一个条件。”
赵璟煊心头一颤,本能地不愿再听下去,但身体却仿若不受他操控,只是僵立在原地,连指头都无法挪动分毫。
沈珵看着浑身都在轻颤却不自知的赵璟煊,目光追随着他躲闪的视线,语调平缓而镇定,轻轻地说出最后一句。
“保全三皇子赵璟煊性命,护他一世安稳无忧。”
沈珵话音未落,赵璟煊已然止不住呜咽出声,而后紧紧咬住牙关,只望不再泄露出半点哭声,但眼中泪水汹涌而下,却是如何也不可抑制。
他只觉一颗心坠入冰窟,却又在片刻后经受烈火烹煎,但毫无所觉,却不知是早已消散于虚无,还是已然化作一池清泉,不侵水火。
沈珵立于原处,温柔地注视着赵璟煊,却再无任何动作,他的眼神似是拥有某种使人心安的力量,但赵璟煊越发平静,便越发心慌。他只需稍作回想,肩背便不由自主开始颤抖,而犹胜方才,如同泰山之重系于他一人之身,只稍有不慎,顷刻间便是粉身碎骨,再无留存。
他的母妃,外祖府中数百人口,遭牵连或贬或黜之数千官员……
都是因为他。
赵璟煊垂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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