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始不过顺口提及,后来倒是真有两点要提醒王爷你。”贺去道,“如今安国公府以长公主为主不假,而安国公之妹当今太后,同长公主间有些龃龉,更是不能再真的事实。”
赵璟煊有片刻变色,随后恢复平静,道:“你从何而来这般详细消息?”
以沈珵性情,必然不会亲口将这些族中密事向外透露,更何况贺去此人并非皇族,他随行沈珵,多数时候在南边,又怎么会对京中形势如此了解。
同时赵璟煊忆起他叫贺去过来的目的,从沈珵嘱咐有疑问之处向贺去提及便是,便知此人对广西一省更是清楚,贺去曾言及他并非幕僚一般人物,如今想来,倒教赵璟煊有些疑惑此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角色了。
贺去道:“有心探听而已。”
到不见寻常人能探听到这些密辛。赵璟煊暗自记下方才贺去提出的两点,也不再接话,便切入正题,回到他将贺去寻来的目的之上。
他晚膳前将沈珵给予他的详尽信息大致看过,那边连伯前来接引之时提到午后便有城中官员宗族送来拜帖,更有欲为英王设宴之请,赵璟煊听过不言,回到书房却是将送来拜帖的姓名同信息一一对应,直至他这初来乍到的亲王对此一省势力有了大致预想,才准备一一回了。
因而赵璟煊就道:“大小官员,来访者一概不见,其余诸事月后再议。只此一条,至于回帖,就劳烦你了。”
贺去明白他此举之意,倒也不曾出言反驳他这般做法,只是似笑非笑道:“王爷手下那未来文相倒是乐得清闲。”
赵璟煊闻言,恍然大悟一般道:“你说得是,那便吩咐下去,使季哲明来办。”
贺去就看他接道:“不过到底贺先生学问圆融,如今季生尚欠历练,便请贺先生过目之后再行送出了。”
贺去轻哼了一声,赵璟煊淡笑道:“先生包融。”
不过是请贺去为季哲明指点一二,想必沈珵先前也吩咐过,但赵璟煊这般说出来,贺去也无法推辞,想必贺去一开始便明白赵璟煊意图,只是这般婉转地手段,倒是又与他先前所言相合。
长公主同安国公一手教养出来的安国公二子,如今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赵璟煊,不得不说,确是冥冥之中的一脉相承。
七日后桂林英王府一应事务已属齐备,随后而来的车队虽不若快马一般疾驰,却也是日夜兼程,于前一日抵达桂林府。
而大行皇帝将于明日葬入帝陵的消息也在五日前送到赵璟煊案前,送来消息的是如今暂时统领沈珵留下的虎贲左卫,一名为尹枫的兵士。赵璟煊对他有些印象,当日在赣州之时,一行人出游,便有此人在其中,那时赵璟煊便对他有所留意,如今沈珵虽将蒋旺粱带走,但留下的这个人,必定不会是寻常人物。
另有入河南之时分离的亲王仪仗,连同英王近卫如今已至广东境内,不日便能抵达。连伯身为王府总管十分得力,这些时日府内大小事务事无巨细尽皆禀于赵璟煊知道,庆来作为副总管,也是日日随同连伯料理,所幸如今赵璟煊双目可视,便不必他时时跟随身后。
当日赵璟煊使贺去指点季哲明一二,这几日拜帖纷至沓来,而英王府的消息也适时地放了出去。
英王初抵桂林,舟车劳顿、体感不适,不便见客。而与之同时发出的,另有月后英王生辰之日后王府见客的消息。
有心人眨了眨眼便已然明了,消息放出去后,上门的拜帖显然少了许多。而季哲明看似从头到尾都清闲得很,实则是被贺去派去私下会见指定人物,每日脚不沾地,连日下来显然清瘦了不少。
赵璟煊在王府中接收各处回禀而来的消息,而后将视线放到了桂林城外的王府庄园之上。当日沈珵嘱托,他倒是一一照做了,就自身而言,对于沈珵以略带恳请的语气提及之事,他也抱有些许好奇。
他近十日不曾出得王府,拒见所有请见官员,便是为不使留下个英王初到地方便急于笼络官员的名头,时候到了,他之疑虑也该一件一件慢慢开始探寻了。
车队抵达当日赵璟煊便让冬梅将先帝所赐那木匣子寻了出来,当日他双目不可视,便不曾得知这究竟是怎样一个模样,直到如今到手才知,木匣当真是粗糙得很,便如同随意制成,未有打磨痕迹,但显然年月已久,触手已是圆润之感。
里头的银票赵璟煊让钱云过来清点入库,至于底下的夹层,他犹豫了片刻,并未急着打开。将它放在案边,赵璟煊暂且放下这件事,叫来季哲明和庆来,让他们准备次日出行事项。
庄园位于城郊二十里,快马来回也需半日,赵璟煊不欲声张,往日府中收租人如何前往,便照往常之例,而他同手下几人乔装随行之人同往。
收租之人名连良,原先掌管王府中账务事宜,收租却是亲自前往。赵璟煊入主过后,并未将他替换下来,如今府中无王妃,内务诸事纷杂,英王本人也无法事事过问,若往日有所安排,便一切照旧。如今连良依旧料理着旧事,跟随赵璟煊而来的钱云便应他管制。
那连良得了信,倒是利索地将府中田产明细及佃户之名姓年岁送到赵璟煊案前,使赵璟煊略看过,便对大致之景有些明了。只是往日连良只两人前往,如今赵璟煊即便是有所乔装,到底人还是多了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十分镇静,但赵璟煊却从这分镇静当中看出了些许连伯眼中的意味。连良不欲他同去,但无法违逆赵璟煊的命令,便只有这般不轻不重说上一番,指望王爷只是一时兴起,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赵璟煊到底不是兴之所至,直接将他这话略过,倒也不曾发作什么。连良见此无法,便只好张罗着上路。一行人又是快马前去,扬起官道轻尘,又将它们甩在身后。
这条路亦是继续南下之道,桂林位于广西最北端,其南部尚有十万大山,诸多险要,自桂林府南下,便是深入广西内腹,而那庄园处于此必经之路上,又有关卡一般的作用。
关卡之理是季哲明所言,他这些日子被贺去差遣着东奔西走,眼中神光也愈发凝练起来。不得不说他确是当得上当日沈珵亲自为其断绝后顾之忧之举,贺去拟出一个单子,桂林城中官员之名,或如雷贯耳或默默无闻,有十数位列于其上,便让季哲明亲自前往会见。那名单同赵璟煊心中所拟定几近相当,见此赵璟煊笑了笑,便随他们去了。
今日赵璟煊使季哲明随行,却如同许了他歇一口气的时间,一路之上季哲明显然放松下来,倒教赵璟煊有些好笑起来。但显然这般磨砺是有所成效的,赵璟煊笑言他“举一隅而以三隅反”,便有季哲明将这些日子往来于各家时所得,举一反三地回禀赵璟煊。
赵璟煊起初还静静听着,后来发觉不对,才摆手打断。此时于途中疾驰间无法言语,他便不由想到此事,便觉若是时日一长,却不定又出现第二个贺去,满心调侃,而略一设想,赵璟煊便略感无奈。
但这到底是小事,随行南下而来的人,他早已熟知,便不惧他们生出异样的心思。如今使他上心的是原先王府之人,包括连伯同这连良在内,零零总总算起来,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当日赵璟煊问及王府过往,却被连伯囫囵地带了过去,便只道受先皇之命看顾此府,旁的一应不曾提及。而赵璟煊不可能就这般信了连伯之言,但当日也不曾深究。过后几日,他渐渐见到不少先前便居于王府当中的下人,或许称为宫人更为合适,这些人的眼神同连伯眼中的冷淡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连伯年长,隐藏地较深,而旁人火候尚浅,轻易便能使人看出来。
府中各司:账房、厨房、浣衣甚至制衣处,俱有宫人齐备。这般情状,便是有主模样,整个王府如常运作,甚至每年尚有佃户纳粮,本是欣欣向荣,但赵璟煊的到来,却如同不速之客一般,将所有平静都打破。
赵璟煊曾使人探问,便知这些人并非近一二年所派,而是在此侍奉近十年。他十四岁封王,占尽荣宠,若是当日先帝便有决意将广西作为英王封地,因而派下宫人先行前去打理,倒也说得过去。但事实不若这般简单明了,便使赵璟煊更加认定王府原先必定有所归属。
但这位到底是何方人物,却使赵璟煊寻不出半点头绪。天家子孙,家史便是国史,他往日虽无心文章经典,对大楚皇室百年延续倒是知之甚详,但纵使他遍数绍历之时皇室子孙,除了先帝之外,也寻不出另一与之相合的人物。
而先帝不曾封过王,自然便没有过封地,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事情。
庆来策马随行赵璟煊身后,面容平静,赵璟煊的余光不经意瞥见他,却不由又想到临行前细细嘱托的沈珵。
他对其中隐情有所疑惑,而在那处庄园当中,或许能寻到蛛丝马迹。
王府别庄名“刈麦”,是个略有奇特的名。此处四面环山,一行人出发少时便能感觉周围地势聚拢起来。而这处却如同自上而下将群山下压,在众山环抱之处开辟出一块广阔的土地,刈麦庄便坐落在一略高山丘处,站在庄外极目望去,只能见一座山峰如同顶天立地一般,而金黄的稻田绵延直到那接天之壁脚下。
众人抵到达刈麦庄时已过了午时,因早接了信,庄中早有人备好饭食,赵璟煊不曾透露身份,因而这午膳并不精致,庄中只有几个汉子并两个做饭婆子,两妇人将几个陶菜碗放下,又随手将摞好的碗摆在桌上,递给连良一把木筷。
她们对赵璟煊几个生面孔虽有些好奇,但也没有多问什么,把菜端上来,又送来一桶饭,自己就回厨下去了。
赵璟煊看着新鲜,桌上盛着菜的五个陶碗中,有三个是青菜,剩下一条头尾相接的鱼委屈地窝在碗里,另一边肉中有骨,但是色泽黑红、汤汁浓郁,一时间却也分不清是什么肉。
连良说了些告罪的话,便是有所怠慢失礼之类,就要让人重做。众人都站着没说话,而后就见赵璟煊笑了笑,拿过连良手中的木筷,一撩衣摆就在桌旁坐了下来。
“你使她们重做,便也还是这般模样。”赵璟煊抽出一双筷子递给站在一旁的连良,下颌一点,“本王若是拘着这些礼,便不必乔装与你同来。此行收租为重,并非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示意连良坐下,连良便只有双手接过木筷,依赵璟煊之言在桌旁坐了,而后看着那边几人也一一被赵璟煊命令坐下,自觉地将碗筷分好。
他方才那句话体恤平淡,听似没有半分火气,实则存有几丝不满。倒并非不满这午膳如何,他如今确实并非拘于身份,而他不提身份,便更不会去迁怒几个不知情之人;源头便是这连良的态度,连良原先便侍奉于王府之中,赵璟煊到此不过七日,连良对他自然提不上忠心,旁人也是如此,赵璟煊想得清楚,因而只要他们安分行事,态度如何,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无妨。
但今日这连良所为恰好擦过赵璟煊心中那一条线,他对此地已是熟知,年年前来,此地饭菜若何,他是一清二楚的。而他若真存了如他自己所言、不至怠慢失礼,将赵璟煊亲王身份放在眼里的念头,使人前去报信、吩咐准备饭菜时,便要交代清楚。而等到饭菜上来,若是自嘲解释两句,赵璟煊反倒要有两句开解之语,因他不欲大张旗鼓之故,也怪不得别人,但这时连良装模作样说上几句,不说是否将英王放在眼里,根本就是将他当做了傻子糊弄过去,还要看他的笑话。
庆来为赵璟煊盛饭,鱼肉剃刺大块肉去骨,而赵璟煊已然习惯,说完并不再多言,便动了动碗筷。一旁连良脸色发青,双手放在膝上,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恭谨,解释此处多年不曾有人居住,那两个做饭婆子也是山下庄户人家的娘子,手艺只是寻常,便不能同王府中相比。
赵璟煊细嚼慢咽,将口中食物咽下,淡淡道:“府中事多不便耽搁,你若不饿,不若即刻下山去。”
方才赵璟煊动筷时,季哲明等人便随之而动,连良在一旁解释,庆来也快速用完,现下这边数人都已用过,赵璟煊便慢条斯理地放下木筷,拍拍手起身。
几人连忙跟着站起来,连良腮帮一紧,还是不能违逆英王之意,便也站了起来,随行身后一道出门,候在厨下的两妇人见众人出来了,便在衬裙上抹了抹手起身,往里头去收拾碗筷。
赵璟煊看了她们一眼,顺带重新打量此处。方才进来的时候多看了几眼,现今再看却有种萧瑟之感。刈麦庄内年久失修,内中陈设寥寥无几,桌凳之外并无其他,房舍顶瓦布满灰尘,檐下有蛛网,除开靠近厨下的三间屋子有人居住的迹象,其余之地便是破败荒芜的模样。
这庄园占地颇广,但看檐角蒙尘之通透、房舍排布之方位,便也能窥见往日之气派。赵璟煊为之所感,面色便愈发沉静下来。
连良跟在他身后,手中拿了个斗,赵璟煊看过去,他顿了一下,才解释道府中如今依旧是以粮为租。亲王府属皇亲国戚,不必交税,现今大楚上下按亩计银,以银入税,但王府之下的庄户们依旧是交纳米粮便可,包括地租在内,不过十中取四。
他手中捧着斗,这般到各户转上一圈,次日各户便会有男丁将年租送到山上庄子里去。赵璟煊听了点点头,不多说什么。他对农事并不是很清楚,但隐约有印象是十中取四这般税租,实在是很轻了。
一行人往山下去,连良方才得罪了赵璟煊,此时无法,便只能详尽地将山下庄户们的情况说与他听。赵璟煊先前听沈珵短短几句,提及此处有百余佃户,如今方知确是百余人,共六十八户近两百人,大多散落居于刈麦庄下,只有两户三位如今已近花甲的老汉远离刈麦庄,今日恐不能前往了。
赵璟煊一边听着,瞟了连良一眼,想到此人如今也是近不惑之年,观他心性,还是年纪长了一点。赵璟煊念头一过,不多时便已下了山,尹枫在路口候着,另一侧稻田从脚下绵延至天际,中有阡陌小路,不远处便是一户人家,炊烟方散。
当日沈珵嘱咐赵璟煊出行必使虎贲左卫相随,此次算是微服,赵璟煊临行前思索片刻,便使贺去去吩咐尹枫了。现下其中只来了二十七人,还是赵璟煊一再削减之数,他们远远缀在前面一行人身后,如今为不使人注目,便于隐蔽处待命,只有尹枫独自前来。
他过来同赵璟煊见过礼,又向后方季哲明庆来等人笑了笑,便走到最后不言语。赵璟煊点点头,示意连良带路,连良看了尹枫一眼,就走到赵璟煊身前,没看见身后赵璟煊略笑了笑,任他突然走得急了些,倒是不紧不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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