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比死的人要多的多得多。
辛弃疾见此,踏前一步,却欲言又止。
“想说就说。”
张良没有回头。
“大人,如此打法……恐非长久之计。”
辛弃疾斟酌着措辞,“惩戒邪教固然要紧,可青南百姓终究不是畜生,这般羞辱性的棍棒之刑,只怕会降低青南百姓对青州南北统一后的归属感。”
“那你说该如何?”
张良转过身,眼神如古井无波,反问道:“世间哪得两全法?以打代杀是你提的,如今棍子打下去了,你反倒心软了?”
辛弃疾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不是心软,他只是没想到青北士兵下手会这么狠,以及对青南百姓的怨念会那么重。
这让辛弃疾看到了一条危险的界限,跨过去后所谓的“惩戒”就会变成“羞辱”,所谓的“重塑认同”就会变成“增加仇恨”。
可这话,他不能说,因为下令的虽是张良,但此计却是他最先提的。
辛弃疾感觉自己好像被张良算计了,他不信以张良的智慧,会想不到打比杀好用,但他偏偏就是不说,还故意摆着一幅要大开杀戒的样子,坐等着自己说出来,然后再顺水推舟、顺势为之。
高,真是高啊。
辛弃疾又看了眼范仲淹,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对方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或许当时自己在忍住,不说的话,说出那番话的就是他了。
一个个的都是爱惜羽毛的老狐狸啊。
沉默在城楼上蔓延。
许久,张良重新望向城西,缓缓开口:“冯云山。”
“下官在。”
“去告诉张白骑。”
张良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但每一个字都让人觉得无比冰冷。
“死人可以,但要有价值。每一个被打死的人,都必须让活下来的人记住——反抗大秦,就是这个下场。”
冯云山躬身:“诺。”
“还有。”
张良顿了顿:“天亮之后,统计死伤。死者一律按战损上报,其家眷……免赋三年。”
范仲淹猛地抬头:“大人,这……”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张良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死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让他们知道,听话的,大秦不会亏待;不听话的……这就是榜样。”
好一手恩威并施啊。
范仲淹心中凛然,但还是些许的埋怨,毕竟张良虽是统管青徐的总督,但他也是青州刺史,青南三郡注定要融入青州,到时也就归他进行管辖治理了。
青南总人口不过百万,二十余万户,张良一句话就给两万余人免税三年,可想而知未来三年青南的财政不会多富裕。
自己收买人心,麻烦全丢自己。
看着张良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的侧脸,范仲淹忽然觉得,这位以仁政闻名的“人公将军”,骨子里或许比他想象中更冷、更硬,也更无耻。
城东长街,殴打还在继续,但势头已渐渐减弱。
不是秦兵打累了,而是死扛着的信徒越来越少了。
城东的两千作乱信徒,此刻还能站立的不足三百,其余人或死或伤,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鲜血在青石板上汇成小溪,蜿蜒流向街边的排水沟,将整条长街染成暗红色。
活下来且还没用晕一千人,全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们面前,秦兵持棍而立,棍头滴血。
“再说一遍。”
任千行走到人群前方,声音嘶哑的问道:“明教是什么?”
“邪……邪教……”
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
“大点声,本官听不见!”
“邪教!”
千人齐声嘶吼。
“你们自愿做什么?”
“自愿退出明教!”
“你们是谁的人?”
短暂的沉默。
一个秦兵举起棍子。
“大秦人。”
人群爆发出恐惧的呐喊:“我们是秦人,是大秦人。”
任千行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走到一个被打断一条腿、却还挣扎着,想要爬起的老者面前,蹲下身。
“老人家,恨我吗?”他问。
老者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嘴角溢出,最终挤出三个字:
“恨……你娘……”
话音未落,就再也气不过,晕了过去。
任千行沉默地站起身,拍了拍铠甲上的血污,自语道:“恨就恨吧,总比死了强。”
“收队。”
任千行转身,不再看身后那片人间地狱,“天黑了,该向总督复命了。”
三百秦兵列队,踏着血泊离去。
长街上,只剩下哀嚎的伤者,和渐渐冰冷的尸体。
东方天际,第一缕月光刺破黑暗,照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上。
月光中,一面玄黑旌旗在齐王府城头缓缓升起,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篆字:秦。
旗杆下的青石砖缝里,昨夜的血迹还未干透,在朝阳下泛着妖异的红光,像一道永远难以愈合的伤疤。也像一片新生王朝,最初的血色印记。
十日后,青南三郡动乱彻底平定。
张良的“三棍之法”,也在十七处叛乱之地全面推行,累计死者总数达三千二百余人,重伤至残者两千,轻伤者达两万。
没错,在加薪半年的诱惑下,一万三千秦军兵分四路,仅仅只用了十天时间,就将青南三郡的反叛势力全部扫平。
除开直接被斩杀的朱明残余势力外,青南三郡将近五万人挨了秦军的大棒。
而在这场镇压行动中,秦军真正做到了和百姓打成一片,且执法有尺度,追人有速度,踢腿有准度,甩棍有力度。
一秒六棍不是他们极限,而是张良眼睛能看到的极限,再快总督大人就会看不清了。
当然,这么做的代价也不是没有,青南这片土地上从此多了五千个破碎的家庭。
但张良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政治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你死我活。
他需要一个彻底臣服的青南,来作为他介入徐州战局的敲门砖,哪怕这份臣服带有怨怼,但他已经尽力将死伤降到最低了。
临淄秦军出兵镇压周边叛乱时,张良站在临淄城头,望着城下出行的大军,忽然对身旁的辛弃疾问道:“稼轩,你说青南的郡史、县史,以及族史,这些史书上都会如何写我?”
辛弃疾沉吟良久后,面无表情道:“会写大人以雷霆手段,平定青南,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
“还有呢?”
“还有……会写大人心狠手辣,屠戮无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话音刚落,范仲淹反而掩面苦笑起来,因为怎么写张良就会这么写他。
张良也笑了,可那笑容在夕阳下,却显得略带苍凉。
“那就让他们写吧。”
他转身下城,青衫在风中翻卷如云。
“成王败寇,古今皆然。我张子房……但求无愧于心。”
可当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真的无愧吗?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也不需要有答案。
因为历史的车轮已经碾过,而他,不过是推动车轮的其中一只手。
至于车轮下压碎了什么?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车轮还在向前,且永远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