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着一枝碧绿的翠玉簪子,脸上挂着笑容,显得雍容华贵,一点也不像刚才在修剪菊花的样子。
随意聊了几句不搭边的话,王太后定定的看了看眼前越来越娇丽的少女,真的是像她的娘,尤其是她越来越沉稳的气度,当年颖川那孩子一心嫁到了谢家去,当世之人都以为她是看上谢怊的美颜,其实又有谁知道她一心只为了那个始终像是长不大的哥哥筹谋呢?谢家这么多年都是最支持帝王司马哀的一派。
“阿芙所为何来?”王太后笑着问道。
谢芙这才又行了一个大礼,脸上的笑容一敛,“阿芙想请太后娘娘回宫中主持大局,莫让舅母贾皇后一人独大,舅舅此刻需要太后娘娘的匡扶。”
王太后轻笑出声,“阿芙真的会寻我这老太婆来开玩笑,自打我住到这章台宫后就不再过问宫廷之事,你这一趟是求错了人。”她居然想借她而拉拢王家,这小女孩真的是颇有手腕。
谢芙听了她拒绝的话也不气馁,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案几,“太后娘娘这儿真的是干净得很?”她牛头不搭马嘴的就来了这么一句。
“即使我已是寡妇,但是谁不愿把居所弄得整洁光彩一些呢?阿芙莫不是在笑话我这老太婆?”王太后笑道。
“阿芙前些日子听闻有一种很特别的菊花种子,想到太后娘娘喜爱这花中君子,特意弄来一包进献给太后娘娘,希望太后娘娘来年能让它们开出娇美的花朵。”谢芙把手中包着的种子递给王太后身旁的老妇。
王太后看了一眼那包菊花种子,回头又看着谢芙笑道:“阿芙有心了。”她无儿无女的,平日里除了弄弄花之外也没有别的嗜好。
“记得先帝逝世那会儿,太后娘娘还扶持过舅舅,后来却被舅母借机夺权,最后太后娘娘就住到了这章台宫来,阿芙记得已有好些年了。”谢芙感慨地道,状似没看见王太后脸上的笑容一僵,隐隐有些怒气泄露出来,“镜台洁静,菊花乃是凌霜开放,这里哪一样东西都表明太后娘娘您的不甘心啊。”
“阿芙倒是喜欢自以为是了?”王太后有些讽笑道。
“阿芙说的是真是假,太后娘娘心中自有决断。”谢芙笑道,“太后娘娘难道就甘于被贾皇后赶到这儿来?现在正是太后娘娘再次图谋的时机,太后娘娘难道不想像那金色的菊花般开得灿烂?难道就甘心让贾皇后最终独揽大权?”
王太后对于当年贾皇后趁机把她赶走之事其实仍耿耿于怀,只是这么多年来朝廷风平浪静,她也找不到机会返宫廷,于是才会一直安静而又不甘地居于这章台宫。
“阿芙,我已经是半截身子踏入黄土的人了,不甘心又如何?早些年你来说这些话激我,兴许我还会被你这一激就返回宫中去,但是你看看我的头上已经爬上了白发,纵有不甘也不敌年华的逝去,一切终将尘归尘,土归土。”王太后感慨地道,现在的她就是那只被拔了爪牙的老虎,再也不复当年勇,“你很聪明,抓准了我的心思,但是阿芙,我还是那句话,你来得太晚了。”
闻言,谢芙微微一愣,王太后与她周旋她不怕,王太后与她动怒她也不怕,但现在她这话确有几分真意,原本她就是抓准了她的心思才会亲自来请她,没想到她却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王恺踏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谢芙皱着柳眉的样子,微笑着朝上首的姑婆行了礼后,他坐到了另一边的下首处,接过宫娥递上来的酪浆,看着对面的谢芙道:“阿芙,你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半晌后,谢芙笑着看了一眼王恺,然后又看向王太后,“太后娘娘,水至清则无鱼,人也一样,又岂能说自己无欲无求了呢?那一抹不甘心也并不会那么容易就随岁月而流逝,难道太后娘娘就再也无所求了吗?”她的美眸一转,转向了王恺,然后轻轻吐出一句话,“难道钰表姐对于您而言再也没有任何意义吗?”
一提到玉真子,王太后那平静的面容就会尽数褪去,不由自主地就看向了王恺,阿钰那孩子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当年为了让她嫁给王恺,她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情,没想到最终却弄成了这样一个结果,那孩子不再回头看她一眼,就那样踏进了虚无观中,一袭褐色的道袍换下了那华丽的装束,从此美人伴青灯,至今想来仍心痛异常,伸手捂了捂胸口。
“太后娘娘?”身边的老宫娥急道。
王恺与谢芙也急忙趋前去看着她,她看了看谢芙又看了看王恺,“没事,不用担心,阿芙,你真的能把阿钰劝回来吗?”她的眼中有着希冀,“若你能把她带回来,你提什么要求我也会答应,其实你无非是想要联合王家对付贾家,此事我已听阿恺提过了。”
“太后娘娘,都是阿芙不好说了刺激您的话。”谢芙有些自责地道。
王太后呵呵笑出来,“阿哀有你这样的侄女是他的幸运,缘也孽也,先帝若是早发现他的缺陷,不让他坐到那把龙椅之上,兴许他还能活得轻松一点,安全一点。”当年也有她的私心在里面,想着司马哀就不是个精明的孩子,将来她也比较好掌控他,谁知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嫁衣。
提到她的舅舅,谢芙不自觉的就会笑出来,她伸手握住王太后那双仍保养得非常好的手,“太后娘娘,阿芙真的是需要您的帮助,舅舅也是真的需要您,您放心,我一定会亲自去虚无观把钰表姐拉回来的。”
王恺沉默了下来,对于那个名义上的妻子,他心中并无挂念,这些年来只是沉醉于山水之间,比起眼前这十五岁的女郎,他自叹不如啊,“姑婆,阿恺惭愧啊。”
王太后拍拍他的手,误会了他话里的意思,以为指的是他与阿钰之间的那一段爱恨情仇,“当年的你也是年少,阿钰更是个硬脾气的人,硬把你们送做堆的我岂不是更惭愧?只是阿恺,错已铸成,姑婆只望待阿钰回来,你能好好地待她,莫要计较她当年的率性行事。”
王恺闻言,顿时就愣住了,他哪里是在说他与玉真子的事情?不过想到姑婆年岁也大了,他遂是点点头,“姑婆尽管放心。”
有王太后的保证,谢芙倒是放下心来,劝服玉真子的事情,她还是有把握的,虽然那个表姐实在是牛脾气,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王太后的心事被谢芙道破又解了泰半,看起来倒是年轻了不少,颇有些兴致地与两人用膳,待到月亮已升高,司马哀派人来催,谢芙这才告辞离去。
王太后殷切地叮嘱了几句注意的话,方才放下她的手让她离去,直到那纤细娇美的身影消失在眼帘之后,她方才沉着脸看向一旁的侄子,“阿恺,传我的话给你父亲,让他暗中做好准备吧,我绝不会让姓贾的那个丑女人得逞,这么多年来你的父亲都想维持着这个格局,所以我也才配合的一直住在这章台宫里。”
这样的姑婆才像记忆当中的那个,他笑自己初初也被姑婆的表现所骗,不知道阿芙那个女郎从哪儿练得那么精明的一双眼睛?“好的,姑婆,只是姑婆刚刚为什么要那样与阿芙说话?”
王太后眼中的精光一闪,“阿恺,你终究是王家这一辈当中最杰出的人才,别整天学那些所谓的名士一样,该承担的责任你也一样不能落下,家族终究需要最杰出的人才继承方才能长久的留存下去,我是真的疼爱阿钰,你去劝过她,她也不回头。阿芙那孩子真的是让我刮目相看啊,除了她之外,还有何人能劝得动阿钰?”
王恺此时沉默了下来,那张让洛阳城少女尖叫的容颜上却有了几分憔悴之意,望了眼外面黑黑的天色当中那几盏离去的红灯笼,他的脑海里却浮现了今天谢芙振聋发聩的话,突而又闪现出新婚之夜阿钰的容颜,两者交错起来,他也渐渐地不知身处何地?
“阿恺,想什么这么出神?”
“没有什么,姑婆不用担心。”
“……”
坐在轿辇里,阿秋给谢芙倒上一碗香浓的酪浆,“太后娘娘对玉安公主真的是很有心,洛阳城里的传言太多了,只怕郡主也难把玉安公主拉回来?”她想到自从玉安公主出家之后,那脸上的线条就没有松过。
“确实很有心。”谢芙也随口应了一句,王太后这个人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在王家有绝对的影响力,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傻表姐劝回来才是,与王太后那种人周旋实在费脑力,不过看来她的目的己然是达到了,王家毕定不会袖手旁观。“我前一段时间还想要去一趟西山道观,看来这回是不去也得去了,若真的能让她回来,倒是美事一桩。”
她不可能在皇宫里久住,若她一离开,起码要找一个能牵制住贾皇后的人,这个人就只能是王太后,所以她才会前来与之周旋,真累,她靠在阿静扶好的垫子上,闭目养了养神,思绪不自禁又飘到了那天夜里,想到那个受伤的男人,她的心又是一紧。
为了去一趟西山道观,谢芙与司马哀磨了好久,他方才同意她前去,但仍派人沿途保护,就连谢芙也不得不说自家舅舅真的是偏心得可以,他会很疼很疼她,可对于流着他血脉的女儿却不是那么在意,不知道该说是她的幸运,还是玉真子司马钰的不幸?
在这秋高气爽的天气陪衬之下,华丽的马车驶出了皇宫,已经有一段时间未出宫的谢芙不禁掀起那纱帘子看着大街上那繁华的景象,真该拉着舅舅一块儿出来,他看到这样的景象肯定会笑得万分开心。
西山道观其实位于洛阳城的西郊,马车往洛阳城郊而去,一路上渐渐地把那繁华抛却,留下的却是颇为荒凉的风景,即使是干旱之年,西山道观周围的良田仍是一派丰收的景象。
在马车里颠簸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谢芙方才在日落时分到达那颇为庄严的古观,阿秋忙把脚踏放下,扶着谢芙下了马车,她抬头看了眼观上的三个古朴的大字,虚无观。
洛阳城里的人其实大多都不记得西山道观原名为虚无观,反而约定成俗地叫着西山道观。
这座有些来历的道观其实存在已经有好久了,原本不过是后宫嫔妃上香祈愿的地方,但因为本朝建立后,崇尚道教,更有数位公主在此出家,因此让这虚无观笼罩上了皇家的色彩更浓,所有的马车到了观门口处都必须停下来,只能步行入内,由此可见这座道观也只允许贵族出入。
谢芙的到来早已有人向里面通传了,观里早已有几名中年道姑出迎,谢芙急忙拱手作揖以示尊敬。
其中一名上了年纪的道姑明显是认得谢芙的,“玉真子师叔前两天突然提及临川郡主,没曾想今天郡主竟然到来?真乃三清祖师显灵了。”
对于这明显拍马屁的话,谢芙并未放在心上,而是问道:“玉真子最近的身体好吗?我记得上回离去前她有些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