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忌口就当我啥都没逮着……”
吴骏升挥挥手,那条粘糊糊的土鳗准确地穿过郝彪胡乱挥舞的手臂砸在他的脸上,一边笑:“你今天逮着什么了?倒是有脸说!”
郝彪用肩膀蹭了蹭沾满黏液的腮帮子,一脸晦气地说:“升哥你手恁黑!今天运气是不好,不过逮了七个八个还是有的。”
这一下其他两个兵也直起腰来。郝彪身边那个一脸嫩相的小兵学吴骏升的样子,伸手就想刮郝彪的后脑勺,被郝彪鸡蛋大的眼珠子一瞪:“反了你啦!小苟!”苟雷生忙把手缩了回去,嘴里可不服软:“要不要脸啊你!还七个八个呢……”他用脚踢了踢船舱中间的箩筐,“要不是我和尚万春,今天大家就当是出来喝海风吧!”方才在他身边看水色的尚万春高高举着胳膊,对着郝彪伸出三只手指:“三个!就三个!一个太小还叫我扔回海里去了。”
郝彪的脸皮纵然是厚的,这时候也有些挂不住,耳根都微微有些红,低下头去收那麻索,嘴里嘟嘟囔囔:“至于么,也就是差了五六个,说得这样难听。”大约是心下着恼,他手中用力大了,麻索在浪头上“啪”地敲出一声来。
尚万春慌忙跳到他身边,一把按住他的手,急道:“轻点轻点,收得这么猛蟹没吓跑才奇怪!你这样能抓到三两个也是走了狗屎运。”
船舱中间的箩筐里满满匝匝的都是暗青的壳甲,一对对大钳子尖上闪着点白光,看着就让人咽唾沫。这里的青蟹是出名的美味,要是在城里的馆子里,那就是只有豪富人家才舍得尝的海鲜。
每年的九十月间,这一带都是尖头宽尾的蟹船,连远从山海关赶来的都有。只是这一片海域暗礁林立,捕蟹是件卖命的活计,蟹船吃水这样浅,每年也要沉十几条。等到蟹汛一过捕获不丰了,蟹船便纷纷退去,这里也就恢复了以往的冷清模样。
其实蟹是一年四季都有的,只是多寡而已。要到礁盘上去捕,风险就大得多。打鱼人风里来雨里去,若说这些兵比海上男儿更熟悉水性也是夸张。只是一来,这些兵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不馋的,二来,几个大男人每天只是守着一座石塔实在是架不住无聊。吴骏升一点头,几个人凑点饷钱从附近的渔村买了一条破烂舢板回来,隔三差五地就上礁盘子找海货。
吴骏升不可能不点头。
驻守在这小小岛子上的七个兵都是捕盗营的编制。大乾诸军当中,捕盗营是等而下之的一路,不在正规军和练军勇营之内,给养装备都很寒酸。想到这个捕盗营的称号,吴骏升都觉得好笑:这岛子上只是空空一座灯塔,旁边也不过是五六十人的小渔村,不知道自己算是哪一路的捕盗营?无非是这鸟地方实在偏远,犯不着把城中军队派来,只能要捕盗营来填空。这里两个月才派辎重兵来送一次粮饷,若是天气不好,两个月的这一次也拖拖拉拉没个准数。捕盗营们只好自己在播下的荒地上养鸡种菜,花在地里的工夫远比舞刀弄枪要多。买条船可以出海打打牙祭,好过每日吃蛋煮南瓜青菜煮蛋,要不然,嘴里都要淡得长出毛来了。
尚万春小心翼翼地收那麻索,眼睛瞪得溜圆。每次到了海上就显出他的精神来,再没有平日里的惫懒模样。
眼看海水里慢慢浮出一个大大的圆,那就是蟹笼了。蟹笼是柳条编的,大锅的模样,或者说是半扣的大锅,因为锅口也有柳条的格子遮着。拿鸡骨头烤得香了绑在锅底,沉在礁盘上,不多时就有青蟹爬进蟹笼里来。青蟹机警得很,要是收蟹笼不仔细,还没出水的时候青蟹就都从开口里窜了出去。郝彪性子粗疏,总是在蟹笼出水的时候让青蟹逃走。尚万春就熟练得多,待蟹笼近了水面才发力,手腕一抖,湿淋淋的蟹笼整个飞进船舱来。
“看看!看看!!”尚万春看清了笼子,嘴咧到了耳朵后面。
蟹笼里有三个青蟹,大的那个居然有碗口大小。抓了这半天蟹,就是这一笼收获最丰。
“是我下的笼子啊!”郝彪急不可待地表功,伸手去抓那只大蟹。手还没伸到笼子里,便看见那蟹钳子极敏捷地一夹,人人耳中都是“嗒”的一声脆响,好像金属敲击一般。郝彪吓得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船板上。青蟹的钳子有力,这样大小的蟹足可以夹断常人的手指。郝彪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眼一睁,忽然又笑了:“我说嘛!是不是……”
顺着郝彪的视线看,原来是长山的石塔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亮了起来。
吴骏升用力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道:“这个白罕文,难不成一直守在塔上么?”
四个人抬着箩筐往营房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沉闷的风声忽然凌厉了起来,吹得人心里发慌。
吴骏升看看海上黑压压的浪头一层接着一层急急地往沙滩上撞,皱了皱眉说:“变天了,夜里怕是要下雨。”(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