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笑里带着些惨然――
并不明显,但那惨然使他的眼微微地闪――
“还有天龙火山,按劫数,应是五万六千年后才会爆发,也是我当年无意之过,促使它的压力增强,内部炽热的岩浆在那种压力下蠢蠢欲动,暗暗勃发,最终提前涌出――”
我后退一步――
火山的喷发也是他的原因?
“红尘――”他转过眼来,“上一世的我,罪孽深重,这一世的我,又扩大战争,牵扯无数人命,并曾在松霞山设结界,使那里成为鬼蜮,伤生失德,我,已是满手血腥――”
他在低头看自已的手――
“这样的一个恶魔,怪不得红尘不喜――”他眼里的自嘲更重――
我,放下心中的惊愕,脚下向前两步,抚上他的手――
“你不需这样,这一切的缘由,在我。”
如果没有我,他不会堕入魔道,我才是罪魁祸首。而另外一个他可知道这其中的种种因果?
应该是知道的,他是上仙,千年前的劫数他都看在眼里,但他依然无怨无悔地去替身前的这个人弥补――
会是为了我!为了让我醒转!不惜冒险!
身前的人,此时又是否因那个人的举动而看得更明白?“红尘,你无错,是我的执念太重,这一世,我输――”
他的眼里有什么闪过――
“我已在佛祖架前认错,并许诺做尽功德弥补罪孽,红尘,待我功德圆满时,你与我,下一世重聚――”他又凝视我――
我有些微微的疑惑――
抽去情根的任何生灵,都会无情,现在的他已是无情.下一世真会来找我?
“红尘,会!你,就是我的心,有心的一日,你就在我的心中――”他的眼中又变得幽深,手抚在自已的胸口,对我说――
疑惑更重――
他倒底有无情根?
若真抽去,他的眼底为何会幽深?而他说的倒底是真是假?
看着他不再狂狞偏执的脸,心底升起一种释然,这样的他在重新审视他的狂执带来的过错,这样的他,显得难言的美――
“你,可是在今日清醒前去的佛界?”
我问,他一直守着我,只有那个时候有可能去找过佛祖。
“是。”他承从了。
而他的无神,他的入定,原是为了去找佛祖?去做什么?
仅仅是为了要向佛祖许诺会重修功德?
“你,是为了我而去的?”盯着他,我再问。他的眼转开――
“红尘,你必须要醒,而他,也必须得回来――”
他的话在空中飘散――
但他的回答已让我明白,他,是为了向佛祖求解药,也是为了让另一个他,才去的佛界!
在我听到那个人跳入火山后,绝望让我沉入黑暗,他,便去向佛祖祈求!祈求让我醒转,祈求让那个他回来!
而他是何等的骄傲?在无相说出解药之前,他还发誓要去找佛祖与仙母算帐,这一次,他去佛界,不仅仅是许诺,还有认错,而他,已经悟通了?
只有悟,才能让佛祖收下他的诺言。
“红尘,前世种种,我不后悔,这一世,若非是他,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我,不会认输――”
他的眼没有看我,盯着天边――
我,盯着他的脸――
回程,暮云无限,漫染天际――
我骑着踏雪,他在我身后,两人一骑,徐徐而行――
来时快,回时慢,仿佛他想让这条路,没有尽头――
默默无言,带着我,任马蹄得得――
浓云早散,狂风也退,暴雨无踪。雨后的夕阳,虽是薄暮中,却是晴空万里,晚霞片片――
渐行渐近,看到了那座山头――
山上有座庙,庙中有另一个他――
“夜大哥――”我在看到那座山越来越近时,轻轻唤。“嗯。”他轻轻应。
“人间本太平,百姓本无知,从你我他三人之间的纠缠开始,这人间便多了种种异相,金云关的三昧真火,到最近的搬山移海,让许多凡间人看到了神迹,打破了他们平凡的心――”
我淡淡语,淡淡陈述――
那些参与战争的军卒已看到了非凡人的力量,在金云关火攻关一役中,他们眼神中的惊与奇一览无遗,还带着一种兴奋――
而最近乌罗山被迁,死湖水被换……都有凡人看到,这些对那些人来说,是一种全新的意念,他们在亲眼见证到神力时,会从震惊、兴奋中过渡到信奉神灵――
信神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可怕的是其中会有人因此而改变原有的生活规律与对待人生的态度――
混水摸鱼的会装神弄鬼,蒙骗他人――
想投机取巧的则会花尽心思,求取仙术,以图不劳而获,结果累人累已,终日无所事事――
还有其他种种的可能会有的情况,人性百态,表现也会百态――
但六界从来都有自已的规律,凡人便该有凡人的生活,纵然有神、仙、妖、魔、鬼,但互不干扰,各自生存,如果打破原有稳定的规律,必然会乱――
“红尘,那些人会忘掉那段不该有的记忆,他们,将还是原来的他们――”
身后人在轻风中传来他的话。而我,相信他。
他的神力会抹去那些凡人的部分记忆,会让所有的一切回归自然――
好在那些人的数量并不众多,只是人界中的一小部分,以他的神力,不需耗费元神便能应对――
谈话中,山已近――
踏雪似乎兴奋起来,即使身后人让它无法发挥它的野性,此时却仍是兴奋的喷着鼻气,向前加快了速度――
它莫非知道它真正的主人在山上?
“红尘,你我的红痣之约,是我余生的盼望――”风中传来飘渺的话,绕进我的耳――
回头――
身后已空――
他已不在马背上,浮在远处半空中,黑袍随风,长发随风,迷离的笑随风――
马仍在向前奔――
他越来越靠后,渐渐隐在风中,模糊――
模糊中,他的笑,印进心底――
摊开掌――
艳红的痣,如他的笑――
我,将它合上,合在心中――
再回头,向山上而去――
山坡缓缓,踏雪轻易地载着我到了那座庙前,远远看到白色飘然,墨发轻舞,立在门边,等着我――
轻笑,翻身下马――
他,向我迎来――
我,向他而去――
脚下都不快,凝视着对方,缓缓近――
这时,已不需要再急切。
“红尘――”他的眼里是温柔的波光。
“大哥――”我的心中是无边的安宁。
他的一只手伸来――
我递出自已的手――
他将我包裹――
牵着我,向另一侧山下而去――
夕阳无限,晕红着脸,似乎在看着我们――
远处是横江,碧波点点、船影只只,再近处是隐约的屋舍连脊――
是那座镇――
镇中可已恢复人踪?
“大哥,现在山下的世界是怎样的?”盯着那片屋脊,我问。“战后的国家――”
他轻语。
战后的国家?
我盯向那轮红如血的日――
一个国家最主要的组成成分,便是土地,还有居住在土地上的人民!而战后的国家,它的土他是怎么样的?它土她上的人民又是怎么样的?
是破败萧条,是满目疮痍,是经济的动荡不安、百姓的流离失所,有田园的荒芜,屋舍的废弃……
这个寒冷的冬天,那些人是怎样度过的?
“大哥――”我看着他,心中有了设想――
“红尘要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你在哪里,大哥就在哪里――”
他也看着我,眼中薄雾又起――
与他对视,彼此微笑――
再一同望向那轮落日――
虽是夕阳欲入夜,但这是春天――
万物复苏的春天!
充满希望的春天!
春天在,还有什么不会重来?其他人,又都在做些什么?黑云山寨的四位当家,枫楼竹院中的亲人,还有那爱笑的眯眯,连同那道宝蓝色的身影――
他们,都在山下的世界中――
我与我的无艳大哥,牵着手――
向山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