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银环相互撞击,郎当作响。竟是水族十仙之首的黄河水伯冰夷。
晏紫苏脑中灵光一闪,失声道:“是你!”在观水城中,她便觉得那戴着黑笠的紫衣人颇为熟悉,但当时心悬蚩尤,未能想起,此刻方才顿悟。心中震颤,果然是烛龙的狡计,借刀杀人,让蚩尤成为五族公敌。
冰夷淡淡道:“晏国主竟能带着蚩尤从万千双眼睛下逃之夭夭,果然厉害得紧。难怪烛真神一直夸你能干呢。”
晏紫苏嫣然道:“水伯明鉴,我带着这小子逃出观水城,乃是想亲手将他擒回北海,邀功请赏。若是知道这是烛真神安排的妙计,又怎会做这等唐突之事。”口中诡辩,心内苦苦思忖脱身之计。
黄河水伯位列水族十仙之首,性情又深沉难测,自己想要带着蚩尤从他手心逃脱,可要比从观水城里逃逸难得多了。
冰夷淡然道:“是么?那我便让蚩尤将晏国主的心掏出来,看看适才说的究竟是不是真心话。”嘴唇翕动,手腕上玉石铃环叮当脆响,发出阴邪而魔魅的音韵。
蚩尤怒吼一声,鬼魅似的猛扑而来,左手如钢钳蓦地将晏紫苏凌空举起,右手化爪,猛地朝她左胸抓去!
晏紫苏眼前一花,只觉森寒扑面,呼吸不得,仿佛被万千巨浪陡然拍中,险些晕厥。“哧”的一声,衣裳碎裂,她那莹白高耸的酥胸立时弹了出来,红线飞舞,一颗淡青色透明玉石倏地翻卷飘扬。
那淡青色的玉石在洞内幽光下闪耀着淡淡的光泽,折射出万千绚芒,变幻不定。
蚩尤陡然一震,呆呆地凝望着那玉石,瞳孔渐渐收缩。“啊”的一声,眼中突然神光怒放,右手倏地收拢,又慢慢地舒张,轻轻地抚摩着晏紫苏的脸颊,神色狂乱,急剧变幻。
晏紫苏惊魂未定,正自诧异,突然想起在观水城中,卖这玉石的摊主似乎说过:“姑娘,这可是方山三生石,罕见的宝贝,你要是摔坏了赔得起么?”心中咯噔一响:“是了,三生石!天下惟有三生石能让他恢复神识!”又惊又喜,颤声道:“呆子,你记起来了吗?”
冰夷淡淡道:“青木鬼王,杀了她!”铃环脆响,急促而妖魅,仿佛暗夜狂海,冷雨急浪。
蚩尤周身大震,喉中“赫赫”怒吼,眉骨凸出,眼神凌厉错乱,额头不住地鼓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将欲破肤冲出。
当是时,狂风呼啸,洞外万里晴空突转昏暗。当空那轮红日的西沿蓦地缺了一块,仿佛被什么啃了一口。缺口越来越大,太阳逐渐变作赤红色的月牙形状,洞外飞沙走石,万兽嘶吼。
晏紫苏心中大惊:“天狗食日!”蚩尤凭借着三生石折射的神光,才微微恢复神识,一旦太阳为天狗吞噬,黑暗笼罩,后果将不堪设想!
洞内光线越来越加暗淡,那三生石折射出的绚光渐转微弱,晏紫苏的心中急剧跳窜,屏息凝神,暗自祈告蚩尤快快恢复神识。娇躯颤抖,恐惧、期盼、悲凉……万千心绪交杂纷乱,几将爆炸开来。
蚩尤的脸容急剧鼓舞变化,疤痕扭曲抖动,眼珠渐渐地凸了出来。“哧哧”轻响,皮肤破绽,无数道青绿色的幽光扭舞跳跃。神情疯狂,狰狞凶怖,周身骨骼爆珠脆响,转眼间体格竟爆涨了两尺。
冰夷瞥望天幕,眼中亦闪过一丝恐惧慌乱的神色,冷冷地喝道:“青木鬼王,还不动手!”
蚩尤面色狰狞,突然厉声怒吼道:“住口!”周身倏地透明,经脉如万千绿线交错其间。“轰”的一声,万千碧光眩目闪耀,从体内绞扭绕舞,贯顶冲天而起。
蚩尤松手丢开晏紫苏,蓦地仰天狂呼,双手“嘭”的爆放出两道狂猛无匹的螺旋气芒,宛如青龙怒啸破空。
“轰隆!”天摇地裂,整个山洞倏然炸飞!
气浪爆炸,层层叠叠的绿光在黑暗中滚滚绽放,仿佛剧毒的千芯绿菊,凄美、绚丽而夺人魂魄……
巨石冲天乱舞,四周化作一片凸岩焦土。苍穹万里,漆黑如夜,那红日已只剩下一弯弧线。狂风大作,天昏地暗,三人身处雪山崖顶,刻骨侵寒。
蚩尤昂然而立,黑色的剪影在幽暗的光线中显得如此狂野而凶暴,周身绿光刺目闪耀,仿佛万千绿蛇跳窜飞舞,诡异已极。他振臂狂呼,怒吼声如惊雷轰鸣,群山激荡,四周峰崖雪崩滚滚,震耳欲聋。
晏紫苏耳中嗡鸣,气息翻涌,登时晕厥。
黑暗完全笼罩了世界,太阳消失了,只余下一圈皎洁悦目的淡蓝色圆边,在漆黑的穹苍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蚩尤倏然转身凝望着冰夷,眉心闪烁着一团碧光,和双目中的跳跃的两点绿芒交相辉映,显得邪恶而又诡异。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的微笑,森然道:“你这不男不女的阴阳人,竟然也想呼喝我么?”
冰夷紫衣翻飞,缄默不语,空茫的眸子中闪过妖异的蓝光,夹杂着惊骇、恐惧、愤怒等诸多神色。口唇翕动,白发飘摇,三十六个银环和手腕、脚踝的铃环一齐叮当脆响,淡白色的冰寒真气徐徐扩张,以一种寂寞而妖邪的旋律,如大雾般弥漫开来。
蚩尤喉中“赫赫”怒吼,突然抱住头,狂乱苦痛,踉跄奔走。
冰夷雪白的脸颜泛起桃红光晕,双眼蓝光闪动,口唇翕动得越来越快,银环、铃铛急促地发出魔魅的音律,冰寒真气化为百十道银蛇白光,闪电似的朝着蚩尤缠绕飞舞。
寒风呼号,魔咒滔滔。
蚩尤突然一跃而起,哈哈狞笑,大喝道:“想唱小曲儿吗?那就过来吧!”双手一错,倏地朝前分扯,使出一式木族中至为简单不过的“分花拂柳”。“哧啦”一声,万千碧光如青电裂舞,气浪蓬然飞炸。
“叮琅琅”悦耳脆响,冰夷白发飞扬,倏地朝前摔飞,三十六只银环和身上的铃环尽皆碎裂飞舞,在黑暗中缤纷抛散。
蚩尤哈哈狂笑,宛如青龙横空,万千绿光汹汹不绝地从他双掌奔泻冲涌,如闪电,如惊涛,大开大合,纵横飞舞。漫天淡白色的冰寒真气登时迸散开来,凝结为万千冰晶簌簌落地。
刹那之间,情势逆转,冰夷完全笼罩于他的碧木真气之下,竟无一丝还手之机!她脸色煞白,眼中掠过一丝惊惧之色,这小子怎么会突然逃脱尸蛊法术的控制之外?难道……难道……抬头仰望漆黑的太阳,心中闪过一个几近于不可思议的念头。
大敌当前,不敢多想。冰夷凝神聚意,待要集结周身真气奋力反击,已然不及,“蓬”的一声,万千碧光交缠怒吼,他周身剧震,气息窒堵,经络尽皆被封。“哧哧”轻响,衣裳迸碎,捆缚在他胸前的那束北海冰丝绫悠然翻卷,寸寸飞裂,如百千蝴蝶乘风而起,翩翩飘散。
黑暗中,冰夷雪白一身地斜躺在地,在幽光中泛着淡青色的光泽。俏脸惨白,扭头闭目,羞愤欲死。丰盈高耸的乳丘急剧起伏,莹白的大腿曲张开来,微微颤抖,想要竭力合拢却动弹不得。
她竟完完全全是一个俏美娇艳的女子!
蚩尤怔怔地凝视着黑暗中那玲珑曼妙的胴体,惊诧莫名。“轰”的一声,脑中如炸,忽然听见无数个阴邪的声音狂喜而急切地叫嚣着,热血灌顶,一股滔滔欲火猛地窜将上来。
他双目尽赤,面目扭曲如妖魔,哈哈狂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原来你竟是个雌儿!”大手一张,碧光闪耀。
冰夷倏地平空飞起,牢牢地被他握住脖颈,悬在半空。蚩尤狞笑喘息着,慢慢地低下头来,目光灼灼地瞪视着她,伸出舌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湿嗒嗒地舔过,另一只大手蓦地抱紧了那颤动的腰肢。
冰夷发出一声战栗的悲鸣,惊骇羞怒,胸脯起伏,恨不能立时死去。扭过头,眼睫颤动,泪水夺眶而出。
悲风怒吼,日食的正午,天地寒冷、黑暗,象是无边无际的严冬暗夜。
碧天如洗,海浪汹涌,狂风呼啸而来,腥咸温热。远处白鸥飞翔,飞鱼破空,鲸群喷水游弋,一派逍遥自在的西海风光。
“嗷嗷”怪叫声中,两只太阳乌烈火似的卷过碧空,低飞高掠,急速西冲。“鸟兄,思乡心切么?飞得这般迅疾。”拓拔野拍抚太阳乌的脖颈,哈哈大笑。
太阳乌欢鸣声中,越飞越快。拓拔野与姑射仙子在西海上空并肩翱翔,指点谈笑,心情大转舒畅。
骑鸟西眺,远处澄碧的海面中,矗立着一座巍峨高山,四面石崖陡峭笔直,高立万仞,方方正正,倒象是一个硕大的石印。
山顶正中微微凹陷,绿树茂密。数百只西海龙鸟正鸣叫着划过天际,穿入那山顶凹陷的树林中。两旁峰顶,各有一株巨树,参天摩云。海风吹过,树叶纷摇,万千鸟群从树梢轰然炸飞而起。
方山在望,两人相视一笑,都觉松了一口气。自以姐弟相称以来,两人彼此落落自然,再无尴尬别扭之感。西飞数千里,说说笑笑,彼此之间更是平添熟稔之意。偶尔并肩乘鸟,于月下风中并奏笛箫,那逍遥出世、翩翩欲仙之乐,更令拓拔野几疑是在梦中。
有梦中佳人相伴,当夜目睹科汗淮惨死的凄苦之心终于也渐渐转淡,但偶尔想及,仍不免有些闷闷不乐。每逢此时,姑射仙子便淡淡地撩开话题,将他心思牵引别处去。如此飞行数日,终于到了这西海之滨,彼此间自又觉得亲密了数分。
拓拔野笑道:“终于到方山了。不知蚩尤他们已经到了么?”从怀中取出相思犀角,呼叫了半晌,依旧毫无应答。
一路西飞,他已经尝试着以这犀角联络蚩尤许多次,但无一成功。心下微微有些忧急,皱眉忖想:“若在千里之内,鱿鱼应当听到才是。难道他遇见什么意外之事,跑到了千里以外?”
姑射仙子微微一笑道:“我们先到柜格松下等候他们罢。”拓拔野点头笑道:“是了,可不能让那夸父抢了先。”
姑射仙子想起那疯疯癫癫的前辈,心下莞尔,不由得嫣然一笑,容光粲然,清丽难言。
拓拔野呆了一呆,心道:“仙女姐姐笑起来时,当真连太阳也没了光彩。”念头方动,突觉一声焦雷,轰隆作响,寒风呼啸,天地间倏然暗淡。太阳乌嗷嗷乱叫起来,盘旋飞舞,急怒慌乱。
拓拔野心中一凛,抬头望去,当空红日竟如被妖魔咬去一块,崩缺了一个口子。姑射仙子动容道:“天狗吞日!”
海上狂风大作,巨浪滔天,万千鸥鸟悲鸣怪叫着,漫漫掠过天幕,乌云似的朝着方山惊惶飞去。鲸群海兽惊吼狂嘶,纷纷沉入海里。片刻间,原本阳光灿烂的辽阔西海竟变得阴云惨淡,昏黑无光。
拓拔野又惊又奇,暗自莞尔,心道:“原来仙女姐姐一笑,当真有如此威力。”
当时大荒,每逢日食,五族无不慌乱恐惧,以为天地危亡。众巫师神女必要祭祷天地,敲锣打鼓,施法驱除天狗。百姓则闭门不出,以免撞见妖邪诡异之事。
见拓拔野在西海狂涛之间遭遇日食,竟不惧反笑,坦然自若,姑射仙子心下微奇,暗自泛起一丝温柔之意,倒象是母亲瞧见勇敢顽皮的孩子,微有怪责,又微有骄傲欢喜,低声道:“走罢。”
太阳乌嗷嗷惊叫声中,两人穿掠惊涛骇浪,急速地朝着方山飞去。
当是时,忽然听见东南面岸边,有人遥遥狂呼大叫:“烂木奶奶的,臭小子!你跑不过我,就耍赖使诈,想将太阳藏起来吗?他奶奶的木耳蘑菇,我不玩啦!”声音雄浑,在狂涛巨浪中竟听得历历分明。
拓拔野回身望去,却见数十里外的草原上,一个十二尺高的巨汉扛着一个巨大的怪兽,风驰电掣地狂奔而来,正是夸父。心中又是惊奇,又是好笑,想不到这疯猴子竟然跑得这等飞快,自己二人抄了近路全速飞行,居然仍险些被他追上。
当下立身哈哈大笑道:“疯猴子,我快到方山了,你还是磕头认输罢!”气运丹田,将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
夸父气急败坏地喊道:“他奶奶的,臭小子,你怎么会到了我前面?不可能!不可能!定是你小子使诈!”哇哇乱叫声中,闪电似的穿掠飞冲,疾追而来。
拓拔野哈哈大笑,颇觉有趣。眼见自己二人距离那方山尚有数里,而夸父已经凌空踏浪奔来,若不加速前行,只怕当真要被他追上,当下好胜心起,驱鸟疾飞。
姑射仙子见他顽皮逗弄夸父,也不禁莞尔,嘴角微笑,心想:“他有时沉着冷静,说起话来一本正经;有时又偏偏胡闹得很,象个没长大的孩子。也不知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呢?为何与他一起时,我的心里便是从未有过的愉悦欢喜?即便不说话,也是说不出的放松快活……”
突然一凛,又想:“长生之道,便在于清心寡欲,超然物外。我这般胡思乱想,可是堕入魔道了……”
忽听那夸父又远远地大叫道:“咦?烂木奶奶的,你是哪儿冒出来的蘑菇?居然飞得比我还快?气杀我也!”
拓拔野与姑射仙子回眸眺望,太阳已被天狗吞噬近半,天海昏暗,迷蒙混沌。隐隐可见夸父踏波逐浪,一路奔掠。他头顶上空,一辆梭形的六驾蝠龙飞车急速横空飞行,无声无息地朝着方山急速冲来,瞬间便将夸父抛在其后。夸父哇哇大叫,穷追不舍。
那飞车造型奇特,鬼魅飘忽,透射出一股阴森森的气息,拓拔野心下诧异,忖道:“难道是哪一族的侦骑,听说我们与夸父之约,特意追到此处么?”
轰雷连奏,海面狂风怒啸,巨浪排空,劈头盖脸地拍打而来。翻卷沸腾的西海海面上,突然出现无数巨大的漩涡,气泡滚滚冒将上来。
“轰!”漩涡接连翻涌迸炸,形成无数巨大浪花,万里海面水柱擎天。
黑影迭闪,兽吼如狂,千万只巨大的奇形海兽蓦地冲天飞起,穿掠漆黑的夜幕,在半空中层层叠叠地展开巨大的蝠翼。
红日倾吞,天地黑暗,四周一片混沌。只听见海风悲啸,无数海兽怒吼咆哮,震耳欲聋。
拓拔野心下微惊,隐隐觉得不妙。火目凝神,依稀瞧见正前方数里之外,波涛汹涌,又有一辆巨大的九龙飞车破浪冲天。九龙狰狞凶厉,怒吼飞扬,车轮滚滚,大旗猎猎招展,一时看不清究竟绣了什么文字。
当是时,飞车中传出一声苍凉诡异的号角,悠扬淡远,凄烈破云。
拓拔野闻声面色突然大变,悲喜交集,刹那间连呼吸都已停顿,脑中轰然炸响,反反复复回旋激荡着一句话——雨师妾!那是雨师妾的苍龙角!
黑暗之中,狂风怒吼,巨浪滔天,苍龙角凄冽破云,如泣如诉。
姑射仙子见拓拔野突然面色大变,气息纷乱,芳心暗自诧异。灵光一闪,蓦地记起这苍龙角乃是大荒十大妖女之首、水族龙女雨师妾的神器,眉尖微蹙,竟莫名地闪过一丝愠恼之意。
拓拔野悲喜如狂,心中剧跳:“雨师姐姐定是知道了我前往方山之事,所以到此等我来了……”一念及此,心花怒放,欢喜得几欲迸炸开来,一时浑然忘了身在何地。
正要大声呐喊雨师妾之名,却听见夸父在远处哇哇乱叫道:“臭小子,你又想耍什么诈?叫来这些臭蘑菇怪物,想要作帮手吗?”
拓拔野心中一凛,心道:“是了,与这疯猴子的追日之赛还未结束,我还是鱿鱼容貌,若是此时现了原形,岂不前功尽弃?等我先到了方山,再与雨师姐姐相会。”当下强忍狂喜,纵声大笑道:“疯猴子,你输便输了,还要找诸多借口,羞也不羞?”
突听惊雷似的一声巨响,苍龙角高亢激越,凌厉刺耳。
惊涛裂舞,飓风悲啸,海面接连迸炸开万千漩涡巨浪,无数黑影怒吼着冲天飞起,腥臭之气瞬间重重弥漫。
拓拔野火目凝神,只见暗青色的混沌中,数以万计的罗罗海虎、巨翼爪龙、貂龙鱼怪、吼鲨、棘剑鱼龙……或破空怒吼,或乘浪咆哮,密集交叠,随着苍龙角的节奏,应接不暇地疾冲而来!
姑射仙子蹙眉低声道:“北海凶兽!那九龙飞车中想必是北海真神,公子小心了。”她虽然记不得自己身世,但对大荒诸多人物掌故却并未忘却。这些妖兽无一不是大荒罕见的凶魔,形状狰狞,极似传说中的北海诸兽。
北海真神又称双头老祖,为大荒十神之一。乃是双头连体兄弟,一头名曰禺京,一头名曰禺强,其变幻兽身为北海巨枭,生性凶残暴戾,素以杀人凌虐为乐。豢养凶兽数万,其中三千乃悍勇凶徒封印变幻的兽身,勇烈不可挡。又蓄有女奴九千,每日辱虐为戏,稍有流泪呼号者,必被他喂与豢养的北海诸兽为食。
其神兵凶器,乃是以两百年前北海三大凶兽之一的裂海玄龙鲸的三千颗尖牙、椎骨,混合玄冰铁所制的“龙鲸牙骨鞭”,有劈山裂海之神威。又以裂海玄龙鲸的皮革制成“海神天鼓”,每一奏响,必定掀起海啸般的巨浪。
这些年来,烛龙党同伐异,清除异己,禺京、禺强便是其急先锋,杀人如麻,殊不眨眼。水族四大水神中,此魔的修为虽然不抵烛龙、弇兹,但凶名之怖,却犹在二人之上。即便是水族中人,听闻双头老祖,亦无不肝胆欲裂。
拓拔野听到“北海真神”四字,微微一惊,厌憎无已,突然又是一凛:“此獠来此作甚?难道是烛老妖遣来狙击我和仙女姐姐的么?……”登时大震。
他、蚩尤与姑射仙子都是水妖的眼中钉、肉中刺,烛老妖既知他们与夸父的逐日之争,遣人狙杀也在情理之中。想到雨师妾也在那飞车之中,蓦地闪过强烈的不祥之意,隐隐觉得还要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将要发生,心中大跳,冷汗涔涔。
当是时,忽听“轰隆隆”一阵巨响,震得他气血翻涌。西海蓦地迸涛爆浪,层层叠叠冲卷起数十丈高的巨大水墙,白沫滚滚,汹涌澎湃,有如雪山崩舞,发疯也似的朝着拓拔野两人劈盖而来!
海神天鼓!
拓拔野清啸声中,与姑射仙子驾鸟冲天飞起,闪电般穿透万千雪白浪沫。
四周青黑混沌之中,兽吼如狂,无数北海凶兽西面八方扑剪冲到,毒液喷射,火焰熊熊。
夸父远远见了,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东海小子,原来这些乌龟海怪都是来找你麻烦的哩!敢情你平日海货吃得太多,它们前来报仇雪恨。”
正自幸灾乐祸,突然“哎哟”一声,骂道:“烂木奶奶个蘑菇不开花!我又没吃过你亲戚姐妹,你来咬我作甚!”轰然作响,将几只扑上前来的罗罗海虎打得四下抛飞。
拓拔野哈哈大笑,“呛”的一声,断剑出鞘,青芒冲天而起,碧光卷舞如电。刹那间,几只巨翼爪龙和棘剑鱼龙便被其剑气斩为两段。
姑射仙子素手飞扬,“哧哧”轻响,掌心莹光白气滚滚卷舞,倏地化为两道气芒白练,飘摇飞卷,将众兽一一抛扫开来。
拓拔野二人念力探扫,在海啸巨浪与凶狂妖兽之间迤俪穿行,翩翩高翔。但那苍龙角与海神天鼓交织奏响,震耳欲聋。巨浪汹汹,层叠扑来,万千凶兽前赴后继,密织如网,始终将两人围困其中。
海神天鼓急促激奏,伴着那诡异苍凉的苍龙角,在黑暗中更觉妖异,仿佛一下接一下地激撞在拓拔野的心上。
鼓声号角狞烈高亢,海啸凶狂,飓风怒吼,万千凶兽如暴雨密箭,团团攒集。不仅拓拔野二人,便连夸父与那神秘飞车,也被滔天狂浪和兽群困阻隔挡,一时不能突进分毫。
听那苍龙角杀气凛冽,殊不留情,拓拔野心下惊怒:“难道吹奏苍龙角之人并非雨师姐姐么?”
当年在东荒平原之上,水伯天吴便曾盗取苍龙角,御兽围攻,莫非今日也是这般情形?倘若如此,雨师妾眼下究竟是生是死?想到此处,他先前的满腔欢喜登时荡然全无,渐转森寒骇怒。
然而凝神聆听,那苍龙角凄冽苍凉,圆熟已极,万兽在它指引调度之下,仿佛久经训练的万千精兵,勇悍凶猛而又井然有序,以姑射仙子、拓拔野二人之力,竟也不能冲透重围。
普天之下,除了龙女,又有谁能有如此境界?但若是雨师妾,又岂会毫不留情,狠辣如此?
拓拔野心中越发惊疑忐忑。黑暗中,忽见那海神战车腾空飞舞,朝着方山急速飞去,热血上涌,想道:“罢了!我要到那车中瞧个仔细!”一时间什么三生石、追日之争,全都抛到了脑后,恨不能立时冲入飞车中探个究竟。
却听姑射仙子淡然道:“公子,与其坐扫落叶,不如断其树根。我们到那海神战车中去,会会北海真神罢。”
拓拔野见她也有此意,心下大喜,精神一振,纵声喝道:“双头小鸟,这等小风小浪、病猫死狗竟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忒也可笑。别跑,爷爷今日让你长长见识。”反手抽出珊瑚笛,横吹“金石裂浪曲”。
笛声铿然激奏,如山横雾断,激越高亢,刹那之间,那海神天鼓与苍龙角都险些被压了下去。
珊瑚独角兽原本就是海中的水属凶兽,昔年在东海掀卷的海啸狂涛倒卷大荒,引起长江泛滥,倾灭十八城,可谓凶焰无双,以其珊瑚独角所制的珊瑚笛乃是汪洋中的无上神器。
而这“金石裂浪曲”又是以神帝降伏此兽时的惊涛骇浪为封印之曲,在海浪狂涛中吹奏,恰恰最能将其威力发挥得酣畅淋漓。
此时拓拔野身处海啸巨浪之中,调动“潮汐流”真气,因势利导,借助定海神珠化惊涛巨势为己用,再以这珊瑚笛吹奏“金石裂浪曲”,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恣意舒畅,难以言表。
笛声汹汹高越,折转而上,如高崖嵯峨,巨浪排空,气势奇崛雄伟,绵绵不绝。姑射仙子花容微动,妙目中掠过诧异欢喜的神色,微微一笑,素手轻扬,将周身真气汹汹传入拓拔野背部经脉。
笛声铿然,更显激扬嘹亮,受笛声与海神天鼓所激,海上惊涛汹涌,相互激撞,在拓拔野四周竟蓦地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
浪墙叠转,螺旋飞舞,环绕着两人越卷越高,仿佛筑起一个数十高的巍峨城堡。猛扑而来的北海凶兽方甫冲入,便立即被卷溺其中,瞬间消失无形。
夸父瞧得目瞪口呆,拍手笑道:“好玩好玩!想不到你这东海小子吹小曲儿,也能推起老高水墙,咱们得好好比比!”大呼小叫之余,真气鼓舞,轰然推掌,在海面上推送起巍巍水墙。
其实单以拓拔野目前之真气,决计不能在苍龙角与海神天鼓的合击之下,掀起如此惊人的漩涡水墙,对抗海啸、群兽;但他修炼“潮汐流”数载,深谙因势随形之妙,加上定海神珠、珊瑚笛、海啸狂涛……诸多缘由掺杂一处,再得姑射仙子真气相助,使得“金石裂浪曲”爆发出几近于神位级的可怕威力。
夸父单纯烂漫,不知其故,只道拓拔野真气狂霸一至于斯,登时起了由衷敬佩之意,心痒难搔,欲与他一较高下。眼见自己激生的旋浪水墙始终比拓拔野的矮了丈余,心中不免有些沮丧,悻悻想道:“他奶奶的木耳蘑菇,这小子原来当真有些本事,不是耍诈诓我来着。”
笛声铿锵激烈,忽然迸泻澎湃,如银河落地,星汉齐飞。只听一声惊天震吼,海涛飞涌,万兽惊慑,一道耀目红光从滚滚水墙中冲天飞起,陡然幻化为巨大的独角怪兽,昂然咆哮。
“轰!”
那巨大的漩涡水墙猛地迸炸飞舞,仿佛千万道水箭雷霆万钧地朝后怒射而出。众多凶兽惨嚎悲吼,抛飞跌落。
珊瑚独角兽怒吼声中电射高飞,那道红光在黑暗中闪闪夺目,犹如黎明时的赤霞火云,绚丽无匹。红光所及,巨浪迸飞,群兽辟易。
拓拔野洒然吹奏,笛声恣肆,两人随着珊瑚独角兽,驾鸟穿飞,翩然若仙。
海神天鼓轰然震响,如闷雷滚滚,连绵不断。北海真神似是突然震怒,全力反击。海啸飓风狂猛更甚,黑暗的西海仿佛沸腾的锅水,疯也似的喧嚣翻腾,朝着拓拔野等人拍劈卷打,欲将彼等吞噬其中。
那苍龙角也越发诡异凄冽,令人闻之毛骨悚然。万兽惊恐悲怒,不顾一切地汹汹围击。
夸父扛着怪兽哇哇大叫,连称有趣,上窜下掠,在惊涛骇浪之中闪电穿行,所到之处,北海凶兽尽皆悲嚎抛飞。
天黑海暗,风吼浪狂。
滔滔巨浪交织着万千怪兽,如乌云压顶,泰山崩倾。珊瑚独角兽的魂灵虽然凶狂无匹,但一时间竟也被海神天鼓与苍龙角弹压,不能冲透重围,飞到浪尖外的高空中。
听那天鼓咚咚,号角苍冽,拓拔野突觉心烦意躁,那四面拍击而来的狂肆巨浪似乎也夹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令他呼吸不畅,真气滞堵,连按捺珊瑚笛的指尖都有些不太灵动起来,心下暗惊:“他奶奶的紫菜鱼皮,这双头老怪果然有点邪门。”
姑射仙子微微一笑,柔荑舒展,莹光白气在掌中化为一管玉箫。斜倚唇边,悠然吹奏,箫声清幽淡远,如空谷山泉,寂寞丁冬。
拓拔野那胸闷气堵的感觉登时烟消云散,说不出的清明舒爽,心下大喜,调集真气,绵绵吹笛。
笛箫合奏,如险崖流云,大河明月,一个艰峭陡急,大开大合,一个绵柔淡雅,千迂百回,彼此契合无间,真气滔滔,渐渐地将那狂猛天鼓、凄冽号角重又压了下去。
碧光闪耀,气流在二人身侧缭绕回旋,周围海流螺旋飞舞,变幻无常。笛声在最高处轰然炸响,珊瑚独角兽抖擞精神,蓦地一声大吼,海面登时裂绽分涌,形成一条巨大的通道,它风驰电掣地从中疾冲而去。
两人乘鸟翩然随行,四周妖兽接连不断地飞掠狙击。
拓拔野见那海神战车御风电行,朝着方山急冲而去,越行越远,即将冲上方山,而自己虽依仗珊瑚独角兽左冲右突,却始终难以追及,心下不由暗自焦急。
眼角余光扫处,瞥见斜后方,那神秘的蝠龙飞车无声无息地滑翔飞行,突然钻入汹涌巨浪,消失无踪,心中蓦地一动,恍然醒悟:“拓拔野你自恃聪明,这次可是傻瓜之至了!海上风浪巨大,海下却是平静之极,何必在海上与他逞勇强斗?”
一念及此,豁然开朗。拓拔野精神大振,传音姑射仙子,随即封印太阳乌,急吹珊瑚笛。珊瑚独角兽狂吼声中,震飞数十只北海凶兽,蓦地高高跃起,陡然折转,电冲入汹涌汪洋之中。
拓拔野与姑射仙子携手翩然飘舞,默诵“鱼息法”,瞬息没入滔天巨浪,踪影全无。
夸父“哎呀”迭声,摇头晃脑,跌足叹道:“楠木疙瘩不长苗,小子你也忒傻啦,打他不过还可以死缠烂打嘛,干吗自己跳海寻死?不好玩不好玩。”忽地抓头挠耳,自言自语道:“咦?难道是这小子眼看着要输了给我,故意自杀耍赖?”
正自大觉可疑,忽听远处轰然巨响,那六驾蝠龙飞车破浪冲出,扶摇直上。接着海面巨浪迸飞,珊瑚独角兽咆哮声中冲天而起,隐隐可见两道人影随之螺旋电舞,高高地跃上了方山陡壁,急掠上冲。
夸父哇哇大叫,连呼上当,扛着怪兽急速踏浪飞奔。
拓拔野与姑射仙子从深海中破浪疾冲而出,足尖飞点,沿着方山笔直峭壁向上螺旋飞舞。
既至金族的禺渊圣地,不敢放肆滋扰,当下拓拔野封印珊瑚独角兽,将笛子收起。断剑青光怒放,两只太阳乌欢鸣展翅,电冲盘旋。两人翩然斜掠,跃上鸟背,朝山顶全速飞翔。
那六驾蝠龙飞车速度极快,转眼之间便将拓拔野二人抛得甚远,直如黑点,终于在山顶消失不见。
狂风呼啸,兽吼如雷,隐隐听见夸父懊恼叫骂之声。海神天鼓震天价响,苍龙角凄诡悲凉,海上的数万北海凶兽,大半折转冲天,仿佛漫漫乌云,黑压压地朝方山山顶包抄追涌而来。
拓拔野忽地忖道:“是了,倘若那北海真神是为我而来,为何不直接与我交手,只派了这些凶兽围追堵截,自己却径直往这方山而来?那神秘的梭形飞车中究竟又藏了何方神圣,适才错肩之时,为何竟感觉到如此强猛的真气元神?他到此处,又是为了什么?……”
思绪飞转,隐隐觉得其中另有奥妙,心中蓦地一动:“是了!难道他们也是为了三生石而来?”
当是时,太阳乌已经冲上山顶。大风鼓舞,沙飞石走,一时睁不开眼。耳畔听到一个惊雷似的声音喝道:“方山日落圣地,金族禁区。没有白帝手谕,谁也不能妄自进入,你们知也不知?”
那声音雄浑嘹亮,凛凛生威,当是与战神刑天、九尾虎神陆吾等人并列“大荒六小神”的金族“金光神”蓐收。
金族众高手中,除了白帝、金神石夷与西王母之外,便以蓐收的修为最高。其神器金光大钺乃是以千年前的彗星陨石精炼而成,光芒刺目,威力无穷,与刑天的苍刑干戚、昔日金族大将盘谷的开天斧并称“大荒三大名斧”。其人刚直不阿,执掌金族刑罚,世人所惧。
因近十年来,每每有人私上方山,偷盗三生石,引得金族上下震怒。西王母遂派遣蓐收镇守柜格松下,一时盗贼敛迹,太平无事。
拓拔野火目凝神,循声眺望,只见远处山顶柜格松参天傲立,荫盖漫漫,如黑云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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