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四十一章 脉脉此情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合着希奇古怪的蛊虫,想要将伤口愈复,但虽有好转,依旧不甚理想。晏紫苏嗔怒之下不免又要将那鸠扈怒骂一番。

    这岛上极少来客,因而众人对这殉情落难的爱侣都极是热情。那老丘儿一家更是好客,竭尽地主之谊。面对这些质朴岛民,蚩尤忽然想起从前在蜃楼城的快乐时光来,心中难过,更加下定决心,尽快恢复经脉,寻找拓拔野,筹谋蜃楼城复城大业。

    昨日傍晚,众渔民归来时纷纷谈论海上遭遇的怪事,皆称在西南海面瞧见一只巨大的怪龙,独角如金铜灿然,周身银甲仿佛冰雪巨石,兴风作浪,蔽日遮天,一口便吞了两只六丈余长的龙鲸。说到可怕处,竟皆汗出如浆,战栗不敢言。

    晏紫苏与蚩尤闻言大惊,倘若真如他们所述,那妖龙必是冰甲角魔龙无疑!难道西海老祖诸水妖竟已见着泪影虫的泪珠,知道来龙去脉,这才派遣寒荒七兽中最为凶烈的冰甲角魔龙追至西海么?

    蚩尤虽然吃惊,但他胆子素大,又桀骜不驯,倒并不如何害怕,只是觉得水妖行动忒也迅捷,远在自己估算之上。

    晏紫苏乃水族中人,深知西海老祖手段,亦深知背叛水族的下场,因此不由忐忑不安。今日一早,便忍不住到海边逡巡观望,岂料守侯一天,果真看见那妖龙的身影,一时惊骇恐惧,张皇失措。

    见她如此害怕,肩头犹在微微颤抖,蚩尤心生怜惜,笨拙地抚了抚她的后背,道:“你也别想得太多啦,说不定那妖龙并非来找我们的……”晏紫苏怒道:“呆子,眼下寒荒国一片混乱,老祖正是要用这妖兽之际,若非追拿我们,又怎会将这妖龙遣至西海?”

    蚩尤嘿然道:“即便如此,这西海上岛屿何止万千,它寻着此处时,我们早已回到寒荒国了。”

    晏紫苏叹道:“傻瓜,老祖称霸西海两百年,莫说找人,便是当真要在海底捞起一根针,也是眨眼间的事。”忧心忡忡,眼波中又是害怕又是紧张。

    蚩尤与她相识以来,从未见过她这般慌乱恐惧过,心中怜惜之余,隐隐又有些生气,狂傲之气油然而生。皱起眉头,心底暗想:“他奶奶的紫菜鱼皮,那妖龙来了又如何?我虽然伤势未好,也可将它抽筋扒皮……”

    晏紫苏“扑哧”一笑,白他一眼道:“臭小子,你道妖龙是泥鳅吗?这般轻易抽筋扒皮?”

    忽然听见屋外一片嘈杂,人声鼎沸,有人哭喊道:“姜长老死啦!被那怪龙吃到肚里去啦!”

    蚩尤、晏紫苏大吃一惊,那姜长老为人谦和,德高望重,虽不过五十,却已是岛上的族长,对他们二人百般照顾,乃是大大的好人。难道果真被妖龙吃了?蚩尤又惊又怒,立时冲出门去。

    屋外已经聚集了数十老弱妇孺,个个面色苍白,将一个浑身湿漉漉的汉子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不住追问。那汉子抹着袖子哭道:“快别问我,都去海滩上看看罢。”

    众人闻言纷纷朝海滩上奔去,十几个小孩远远地跑在前头,大呼小叫。蚩尤与晏紫苏高飞低掠,绕过众人,眨眼间便到了海边沙滩。

    海滩上早已围了两百多人,号哭怒骂之声远远可闻。蚩尤、晏紫苏挤开人群,朝里望去,只见早晨出海的三十余艘渔船,眼下只有七八艘歪歪斜斜地泊在岸礁之下,二十几个汉子精疲力竭地躺在沙滩上,不住地大口喘气,满脸惊骇,身上血污斑斑,连说话也变得不利索。

    周围的岛民悲不可抑,抹泪不止。从他们的怒骂与议论中,蚩尤得知,今日出海的六十余人满载而归时,在南面海上遭遇冰甲角魔龙。那妖龙大发淫威,当下便兴起狂风巨浪,掀翻了十余艘渔船。姜长老等人被抛到半空,径直落入那妖龙口中,连骨头也未吐出一根。这幸存的众人,若非当时相隔甚远,见势不妙及早回头,只怕也早已成了妖龙的腹中之物了。

    一个青年怒道:“他奶奶的,海神宫平时收纳赋税时遍海都是他们的钩牙船,今日妖怪一来,却一个人影也见不着了!”众人亦纷纷怒骂。

    一个老者喝道:“休要胡说!让老祖听见了,那还了得!”众人面上俱闪过惊恐之色,默然不语。几个血气方刚的青年虽愤愤不平,但也不敢再多嘴。

    晏紫苏听到“老祖”二字,脸上也不由煞白,似乎不胜海风的凉意,往蚩尤身上靠去。

    那老者乃是岛上另一个极有威望的路长老,见众人无语,又道:“一得到消息,长老会已经派了小四、六元他们赶往海神宫请援去了。如果一切顺利,明日海神宫应当有真人来此降伏妖怪……”

    那几个青年愤愤道:“海神宫人一来,不知又要勒索些什么了!”“要珍宝鱼虾那也罢了,只怕又掳掠女人、孩童。”“他奶奶的,这些混帐比妖怪还要贪狠!”

    路长老顿着拐杖,又是一声大喝,怒道:“住口!还想惹祸吗?”悲怒之下,连白须也翘立起来。半晌,叹了口气道:“大家都别在这待着了,快扶他们回家,热些酒压压惊罢。明日海神宫来人时,都将家里的女人、孩子藏起来,别让那些家伙瞧见了。”

    蚩尤心下怒极,忖想:“想不到水妖如此可恨,对自己族民也这般压迫!倘若他们知道这妖龙便是西海老妖支使来的,还不知要怎生害怕!”

    众人默默地扶起海滩横七竖八躺着的汉子,各自散去。

    路长老见蚩尤咬牙怒目,犹自凝立当地,不由得微微摇头,拍拍蚩尤的脊背道:“年轻人,回去罢。生气也没有用,普天之下,哪里不一样呢?只要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受些委屈也就罢了。”

    蚩尤怒极之下脱口道:“长老,你放心,明日我去将那妖龙杀了,祭奠姜长老的亡灵!”

    “什么?”晏紫苏与路长老齐齐失声。蚩尤待要说话,却被晏紫苏蓦地一拉衣襟,甜声笑道:“路长老,你别见笑。他这人就是这般莽撞。”

    路长老微微一笑,拄杖慢慢离去。

    残阳将落,艳红色的火烧云在蔚蓝的海面熊熊跳跃,朝着海岛急速飞来。海风冰冷,寒意森森。暮色苍茫,黑暗即将笼罩西海。

    当夜,岛上众人心情郁郁,各自闭门在家,默默地吃了晚饭,早早歇息。

    老丘儿一家的四个孩子原本极是爱闹,吃饭之时,非要纠缠一起,花样百出,但今日见父母面色阴沉,也不敢多说话,低头扒饭,偶尔对蚩尤两人做个鬼脸,低头偷笑。

    晏紫苏心事重重,视若无睹,倒是蚩尤与平时无异,时不时瞪上那些孩子几眼,逗得他们越发来劲。

    吃完饭后,老丘儿将众人带到屋中,费力掀开一块厚重的地板,露出黑黝黝的地道入口,对晏紫苏道:“姑娘,明日一早,你就和我屋里的,还有这几个小龟崽子,一起躲到这地道里去。等那些海神宫人全走了,你们再出来罢。”

    晏紫苏嫣然称谢,眼中忽然闪过极为古怪的神色。蚩尤一凛,无缘无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众人相对无语,坐了一会儿,各自歇息。

    是夜寒风鼓舞,气温骤冷。蚩尤将石窗用巨石堵上,狂风从缝隙刮入,呼啸若狂,仿佛万千个婴儿的号哭之声,让人听得不寒而栗。

    晏紫苏呆呆地倚墙坐在石床内侧,入神地想着心事。蚩尤极少见她如此缄默,知晓她必定仍在忧惧那冰甲角魔龙之事,温言道:“不必多想了,明日咱们离开这里便是。”

    晏紫苏眼睛一亮,又倏然暗淡下来,摇头道:“呆子,也不知那妖龙现下在哪里出没,倘若被它撞上,那就自投罗网啦。”蚩尤心想:“撞上正好,我便抽他筋……”忽然想起她能听见他的心语,连忙移念他想。

    晏紫苏勉强一笑,道:“罢了,先睡罢。”侧身躺下,面壁合衣而睡。蚩尤指风弹灭灯火,将被子盖在她的身上,在石床上仰面躺下。

    屋中一片漆黑,狂风呼号声、海浪肆虐声、远处隐隐约约的孩童哭泣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交织成急促而不安的旋律。想到今日之事,他心中忽而愤怒,忽而感慨,思绪万千。

    忽然想起路长老那句悲凉的话来:“普天之下,哪里不一样呢?只要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受些委屈也就罢了。”心中一阵难过愤慨。遥想这些日子横穿大荒,一路所见景象,不论是木族、土族还是火族,抑或是金族寒荒与这西海水族,百姓的日子大多艰难困苦。战乱来时,更加苦不堪言。

    五族虽然体制各有不同,水族、木族乃城邦、小国以及诸部落的联合;土族、火族帝权相对较大,统治井井有条;金族无为而治……但都已远离从前大荒盛世时,不分贵贱,众人平等友爱,自由无拘的情景。眼下五帝、族中显贵、长老、小国主、城主……等人的特权日益明显,动辄压迫族民,奴役驱使。各族百姓但求平安,忍辱负重,过着日益凄惨而悲苦的日子。

    这些远离大荒的西海小岛上的水族渔民,淳朴善良,与世无争,除了面对风波险恶、妖兽魔怪,竟还要忍受本族如此的压榨和欺压……

    蚩尤越想越是愤慨,越想越是不平。又想起从前蜃楼城中,人人友爱互助,亲如手足的情形,此刻更觉那是何等不易,也越发了解何以父亲、蜃楼城竟成了五族显贵的眼中钉、肉中刺。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等我重建蜃楼城,便将这岛上的百姓一齐迁去。”

    胡思乱想一阵,脑中越发清醒,睡不着觉。斜眼望去,见晏紫苏蜷身背对自己,娇躯竟在微微颤抖。心中一震,她竟是这般害怕西海老祖么?想到她为了救自己,冒叛族之嫌,杀同族高手,终于招惹来大祸,心中不由大为歉疚。

    心生温柔,突地一阵冲动,想要将她抱紧。当下假意睡着,打了几声呼噜,故意朝里翻滚,就势将手臂搭在她的肩头。晏紫苏周身蓦地僵硬。

    蚩尤心中嘭嘭直跳,怕她听见心语,凝神不想,只是装睡。晏紫苏轻轻地动了动,翻转身体,似乎在偷偷瞟他。蚩尤鼾声震响,又朝里侧翻,将她紧紧揽住。晏紫苏“啊”的一声,想要挣脱,却被他抱得甚紧,动弹不得。

    蚩尤触手柔软,突然醒悟竟是她的胸脯,心中狂跳。他生平从未这般主动搂抱过女子,适才也不知何以,见她楚楚可怜,一时激情如沸,鬼使神差地作出这等举动。面上滚烫,尴尬不已,但势成骑虎,惟有装傻到底。

    却听晏紫苏低声叫道:“呆子!呆子!”蚩尤凝神聚意,呼噜大作。晏紫苏一连叫了十几声,见他殊无反应,便不再呼唤,轻轻地将他的手从胸脯移到腰上。

    过了片刻,蚩尤见她再无动静,便悄悄地睁开左眼,恰好撞见她凝视自己的眼光。吃了一惊,正慌不迭地想要闭上,忽地想起这石屋中光线极暗,她没有青光眼,瞧得远不如自己分明。当下左眼眯起细缝,悄悄打量。

    晏紫苏怔怔地望着他,略有所思,眼波中苦痛、慌乱、犹疑不决,神色极是古怪,突然伸手轻轻地抚摩他脸额上的疤痕。蚩尤心中愈发狂跳起来,连忙闭上眼睛。只觉那冰凉的指尖沿着伤疤从上往下,又自下往上反复滑过,麻麻痒痒,险些要笑出声来。

    那指尖蓦地一顿,柔软滑腻的小手徐徐覆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摩挲着,那感觉如此温柔,如此惬意,仿佛春风,仿佛海浪。蚩尤全身都随之放松,过了片刻,竟觉得困意重重,迷迷糊糊地便要睡去。

    忽然脸上一空,晏紫苏将手抽了回去,既而他抱着她的手也骤然变空。蚩尤迷蒙中吃了一惊,蓦地睁开左眼。只见晏紫苏曲膝抱腿坐在石床上,满脸悲伤迷乱,簌簌发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角竟有一颗泪珠无声地滴落。

    蚩尤大惊,正要起身相问,却见她擦去眼泪,调整呼吸,徐徐躺下身来,翻来覆去,浑身颤抖依旧,忽然抓起他的手紧紧地压在自己急剧起伏的胸脯上,仿佛要借他之力压住什么一般。

    蚩尤面红耳赤,只好继续装睡。

    晏紫苏蜷起身,颤抖得越发厉害,又猛地坐起身来,以一双桃子似的红肿的眼怔怔地凝视着他,神色变幻不定。蚩尤心下纳闷,大起怜意,但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

    过了片刻,晏紫苏又自躺下,辗转翻侧了一会儿,又坐起身来。如此反复,足有六七回。瞧她神色不定,颤抖不停,似是想到什么可怕之事,难以安定平静。

    末了,她蜷着身,移到他咫尺之侧,紧紧抱着他的手臂,紧贴脸颊,秋波直直地凝视着。相隔太近,蚩尤不敢睁眼。突然觉得手臂一阵冰凉,竟是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滴落洇散。心中大痛,怜意难抑,忍不住便要睁眼。

    突然心中一阵空前撕裂的剧痛,宛如要迸爆一般。蚩尤低叫一声,汗水滚滚,蓦然睁眼。晏紫苏不知何时已退到角落,蜷身而坐,俏脸上玉箸纵横,秋波悲痛狂乱,扭头不敢瞧他。

    蚩尤心中裂痛欲死,喘不过气来,想要呼唤她,却发不出声。那“两心知”虽然发作过许多次,但从无一次有如今夜这般狂肆,仿佛心已被它咬成碎片。

    撕心裂肺,几欲昏厥。他脑中一阵茫然,不知晏紫苏何以不加援手?却见晏紫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花容惨淡,泪水涟涟,手中多了一柄六寸长的尖刀,明晃晃地闪耀着,朝他走来。

    突然之间,他豁然明白了:她要杀他!只有杀了他,她才能免于受叛族的重罚。

    蚩尤惊怒交集,蓦地感到一阵比那“两心知”还要狂肆千倍万倍的剧痛!心似乎瞬间迸散了,碎裂了,又被三山五岳压成粉末……惊愕、悲凉、寒冷、苦痛,交织成从未有过悲苦裂痛。

    晏紫苏居高临下地站着,周身不住地颤抖,手中的尖刀也随之不住颤抖,泪水如断珠檐雨,滚滚滴落。

    冰凉的泪水击打在蚩尤的手上,迅速地化开,丝丝清凉,沁入心脾。蚩尤撕痛沸裂的心忽然奇异地平静下来。大丈夫死则死矣,有何怨艾?若不是这妖女相救,自己早已死了不下三次了,即便今夜死在她的手中,又有何妨?倘若自己一死,当真能换得她的性命,又有何妨?不知何以,想到自己一死能换她生命,心里竟是说不出的快意。

    剧痛迷蒙之中,视线如水波一般荡漾,她也仿佛水中花、雾中月,瞧不见她的脸容。但是即便是看得清,所见的也不过是她的易容罢了。他的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多么想好好地看一眼她的真实容貌呵。在这变幻莫测的十亿化身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真身呢?

    “当”的一声脆响,晏紫苏手中的尖刀铿然掉在石床上。她蓦地跪倒,伏在蚩尤的身上悲切痛哭,泣声道:“我杀不了你!我杀不了你!……”蚩尤心中剧痛嘎然而止。

    她伏在他的胸膛上,抽泣恸哭。滚烫的泪水烧灼着他的皮肤,耳旁听着她哽咽的呢喃,蚩尤亦真亦幻,一阵迷糊恍惚,心中悲喜不定,缓缓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抱住。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她勒入臂弯,仿佛要与她并为一体。

    晏紫苏剧烈地颤抖着,“嘤咛”一声,软绵绵地帖伏在他的身上,双臂勾缠住他的脖颈,将螓首低埋在他下颌,一任泪水汹汹流逝。

    两人就这般紧紧相抱,也不知过了多久,晏紫苏的身体不再颤抖了,却变得滚烫而柔软,仿佛要融化开来一般,突然满脸飞红地朝蚩尤下方瞄了一眼,“扑哧”一笑。蚩尤面红耳赤,想要推她下来。晏紫苏却低吟一声,红着脸蛋勾缠双腿,贴得越发紧了。

    蚩尤心中嘭嘭乱跳,被她香软滑腻的身体压得心猿意马,热血贲张,想要将她强行推离,却又舍不得分开半寸。脑中迷糊混沌,不知为何她突然下不得手,不知为何两人竟忽然变得如此如胶似漆的亲热,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欢悦甜蜜,身下的石床冰冷坚硬,却让他仿佛置身绵软飘忽的云端。

    晏紫苏在他耳边软绵绵地道:“呆子,你……你当真想看我的脸么?”秋波似羞似喜地凝视着蚩尤。蚩尤心跳加快,蓦地紧张起来,嘎声笑道:“你可别拿假的蒙我。”

    晏紫苏盈盈一笑,柔声道:“我长得丑得很,怕吓坏了旁人,所以才天天易容呢。呆子,你还想看么?”

    蚩尤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痕,微笑道:“有我这般丑么?”晏紫苏嫣然一笑,跪起身来,指尖一弹,将灯火点亮。

    满室光明,平添暖意。晏紫苏脸上突然一红,有些害羞,笑道:“呆子,你将眼睛闭上,我叫你看时再睁开来。”又加了一句,道:“不许偷看。要不姐姐我就不睬你了。”

    蚩尤笑着闭上眼睛,又是紧张又是期待,过了片刻,听见她低如蚊吟地说道:“呆子,好啦。”当下徐徐睁开眼睛,心跳顿止,呼吸停滞,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全身赤裸地跪立在灯光里,仿佛初生的婴儿,莹白而娇嫩。

    乌黑的长发瀑布一般的倾泻而下,在雪白晶莹的肌肤上流动着。尖尖的瓜子脸如莹玉温润,略显苍白,弯弯的斜挑眉,杏眼清澈动人,花唇吹弹欲破。笑起来的时候,酒窝也仿佛旋转起来。

    清澈而明艳,仿佛雪山寒梅,冰河红叶,与平素谈笑杀人的姿态迥然两异。与蚩尤那夜初窥她沐浴之时的模样倒有几分相似,但仔细一看,却又大大不同。

    蚩尤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目光再往下移去,登时热血灌顶,脸烫心跳。其玲珑曼妙,竟远胜于那夜在西海边上所见的胴体。那鸠扈碰触的“身躯”果真不是她的真身!心中忽地一阵庆幸欢喜,口干舌燥,目光险些移转不开。

    晏紫苏低声道:“普天之下,除了我娘亲,就只有你瞧过我的真身啦。”晕生双颊,更加娇艳动人。

    蚩尤一愣,心中欢喜得直欲爆炸开来,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讷讷道:“是吗?很好。很好。”

    晏紫苏忍俊不禁,嫣然道:“好什么?你真是个呆子。”屋外狂风怒吼,从石窗缝隙间挤入,呜呜号哭。灯火不住跳跃,映得她俏脸酡红如醉,眼波也仿佛春水波荡,带着三分羞涩,七分温柔。

    蚩尤心下欢喜难言,与她四目对望,心跳得仿佛要蹦出嗓子眼来,半晌又挤出一句话,道:“你……你冷不冷?”

    晏紫苏“噗哧”笑道:“呆子,你说呢?”见他局促不知所措,大觉有趣,蓦地翻身躺在他身侧,斜撂起赤裸的左腿,勾缠在他的身上,玉臂软软地搭在他的胸膛,直勾勾地凝视着他,柔声道:“乔公子,天寒地冻,该如何是好?”

    蚩尤耳根烧烫,知她故意逗弄自己,笑道:“北风吹,腊月到,狗熊还不挖洞睡大觉!” 蓦地伸手抖开被子,朝她当头罩下。

    晏紫苏格格笑道:“你才是大呆熊呢!”泥鳅般往他怀里钻去,与他在被中滚作一团。嬉闹片刻,忽然抱紧蚩尤,重重地吻在他的唇上。

    蚩尤脑中轰然一响,天旋地转,瞬息之间,魂魄仿佛从躯壳中破体而出,随风飘摇,轻飘飘地在空中飞翔。那柔软香甜的舌尖轻轻地叩开他紧闭的牙齿,象火苗一般跳动着,舔舐着,燃起他体内的熊熊烈火,带给他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迸爆的幸福、恣肆的甜蜜……

    突然,滚烫的泪水汹涌地流淌到他的脸上,流入他们辗转交抵的唇舌中,温热而咸涩。蚩尤猛吃一惊,正要相问,晏紫苏抱着他的脖颈,哭道:“呆子,对不住,对不住!我……我方才竟想要杀你!”

    蚩尤听她竟是为此自责伤心,心中温暖,想不出安慰的话语,只是紧紧地将她抱住,笨拙地拍抚她赤裸的背脊。

    晏紫苏哭了半晌,渐渐平定下来,有些不好意思,抬眼望他,红着脸道:“我这般又哭又笑又闹的,可真象个疯子啦。”蚩尤连连摇头。

    晏紫苏破涕为笑,捶了捶他的胸膛,笑道:“呆子!咱们一个疯子,一个傻瓜,倒真是一对呢。”脸上又是一红。蚩尤心中酸甜,蓦地一阵恍惚,忖道:“当日与这妖女初逢之时,又怎会想到有今日?”

    晏紫苏软软地躺在他的怀中,低声道:“呆子,对不住。今日我也不知是怎么鬼迷心窍啦,想到那妖龙、老祖和真神,就害怕得紧,所以……所以……”蚩尤见她又开始簌簌颤抖,心下激荡,将她紧紧搂住,道:“好妹子,有我在,你再不用害怕了。”

    晏紫苏一怔,嫣然道:“呆子,你叫我什么?”蚩尤适才心情激荡之下脱口而出,刚一出口,便觉得面红耳烫,听她笑着相问,登时有些羞赧,嘿然不语。

    晏紫苏笑靥如花,低声道:“好哥哥,我喜欢听你这般叫我。”喊出“好哥哥”三字,俏脸上亦是一阵酡红,仿佛要洇出水来。

    两人心中均是砰砰乱跳,说不出的甜蜜欢喜。

    晏紫苏定了定神,低声道:“呆子,其实我最过害怕的,不是烛真神、老祖取我性命,而是再也拿不到本真丹了。”

    蚩尤皱眉道:“本真丹?”突然想起在众兽山中,似曾听西海老祖提起,却不知是什么东西?

    晏紫苏道:“那是烛真神特制的奇异丹药,服了之后,可以解除兽身封印,真真正正地变回常人。”

    晏紫苏低声道:“九百年前,我祖上因为犯了水族重罪,整族人被黑帝封印于九尾狐身,流放到东海青丘。如果没有黑帝的赦免解印,我们世世代代都要做这半人半妖的下贱怪物,做这让天下人瞧不起的兽身罪人……”她瞟了蚩尤一眼,凄然笑道:“你别瞧我是青丘国主,但在族人眼里,却是猪狗也不如的罪民。若不是烛真神护着我,又有谁会瞧得起我?”

    蚩尤听得难过,但大荒中鄙视兽身罪民却是事实,即便是他,也觉得那不过是连禽兽也不如的怪物而已。想要安抚她,一时却找不着该说的话,又听她颤声道:“作了这兽身罪人,终日受人轻贱,隔三差五忍受体内痛楚,实是……实是生不如死。但这些都也罢了,真正可怕的,却是你的元神被封印在兽身中,永不能逃逸出来,当兽身消亡时,你的元神也要随之毁灭!”

    蚩尤心下凛然,元神封于物,物灭则神灭,不能超脱逃出。封印法术最为可怕之处,便在于此。大荒兽身罪人,若死前不得解印,必定形神俱灭;倘若五百年内不得解印,则其族群永不能回复人身。

    晏紫苏道:“所以从那时起,我们家族中的每一个人都盼着能将功折过,变回人身。大家都拼死为黑帝效力,希望能得赦免。可是转眼过了五百年,三代黑帝却始终没有解开我们的兽身封印。”

    她泫然道:“五百年过去了,这兽身封印再也解不开来啦。我们虽能依仗变化法术,保持常人形状,甚至变成各种模样,但是一旦肉身毁灭,便元神迸散,就连孤魂野鬼也作不得了!”心中害怕,又情不自禁地发起抖来。

    蚩尤将她紧紧抱着,听她颤声说道:“老人们都说宇宙五界,元神循环不休。死了之后,不管是去混沌界演化来生,还是去仙界转世,甚至是堕入鬼界之中,都有神识知觉。但是我们却在五界循环之外,一旦死了,就什么也没了……”泪水滚滚,抱住蚩尤哽咽道:“我不是怕死,但我真的好怕死了之后什么也没有!”

    蚩尤心中剧震,他虽然时常幻想自己死时的壮烈情状,但极少想到死后情形,听她这般说来,心中也不由闪过一丝森冷惧意。

    晏紫苏颤声道:“六十年前,烛真神以诸多神物仙草制成了‘本真丹’。只要服了这神丹,就可以解除封印,重复人身,死了之后,元神也可以回归混沌界中。我十岁那年,娘亲累积功劳,终于从烛真神那里得到了这神丹,化作人形。那天夜里,我亲眼看着她赤身裸体地在月下蜕变,就象鲜花层层叠叠地绽开,好生美丽。她又哭又笑,欢喜得象要发疯一般。我的心里,又是快乐又是羡慕,打定主意,总有一天也要和娘亲一样,做回真正的女人。

    “这些年,为了讨烛龙欢喜,取得本真丹,我也不知作了多少恶事,有些时候,连我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但是一想到本真丹,一想到能回复人身,重得不灭的元神,我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那日在众兽山里,我好生犹豫,不知是否该将你献给老祖。可是那老鬼眼尖,竟然瞧了出来,我一时糊涂,就将你抖出来了。呆子,你……你恨我么?”

    见蚩尤摇头,她嫣然一笑,又叹道:“但当那老鬼要将你打死时,我的心里竟是从未有过的伤心难过,突然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将你救转过来……”

    蚩尤心潮澎湃,回想这些日子与她横穿万里荒寒的情景,竟觉得已是许久之前的往事了,与她之间,竟似有一种沧海桑田的奇异感觉,仿佛彼此间早已相识,早已相知。

    晏紫苏道:“昨日听说冰甲角魔龙追至这里,我的心里说不出的害怕。心想,即便能在老鬼手下逃生,今生今世,只怕再也不能得到本真丹,回复人身了!”秋波中珠泪滚滚,望着蚩尤凄然笑道:“我……我反反复复想了许多遍,终于决定拿你的人头去见烛真神。可是……可是我终于还是下不了手。”

    蚩尤热血涌上喉头,将她紧紧抱住,嘎然道:“蚩尤这条性命本就是你救回来的。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只管拿去便是。”

    晏紫苏摇摇头,泪水不住地滴下,低声道:“我杀人如草菅,为什么偏偏对你下不了手?难道……你当真是我命中注定的魔星么?”

    蚩尤生平之中,从未与一个女子这般耳鬓厮磨,肌肤相贴,从未有过这般两情相悦的幸福与喜悦,听她情意绵绵的话语,闻着她兰馨芬芳的气息,飘忽不定,若在梦中。心中又是感动又是迷惘,忖道:“却不知她究竟喜欢我什么?难不成这一切果真是命中注定的么?”

    晏紫苏脸上一红,破涕为笑,“呸”道:“臭小子,谁说我喜欢你啦?你这呆头呆脑、又臭又硬、一点就着的臭木头……”突然眼圈一红,纤指轻轻地抚摩蚩尤脸上的疤痕,低声道:“呆子,现在天下之大,再没我容身之地。我只能和你这烂木头绑在一处,载沉载浮了。你……你可不能撇下我不管……”说到最后几字,娇靥红艳似火,声音柔软如绵。

    蚩尤心中激荡,忖想:“她数次三番救我,不惜叛族亡命,不惜形神俱灭……这等情深义重的女子,蚩尤岂能负她?她是人也罢,是妖也罢,蚩尤今后必定真心以待,绝不相弃!”

    晏紫苏听见他的心语,全身微颤,极是欢喜,杏眼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颤声道:“呆子,你可别骗我。”蚩尤微微一笑,脸上有些发烫。

    晏紫苏大喜,笑吟吟地咬了一口蚩尤的耳朵,腻声道:“臭木头,你可别骗我。若是今后反悔,我就将你劈成木条当柴烧!”

    蚩尤喜忧交杂,想不到自己竟会在此时此地对这样一个妖女作出如许承诺。人生无常,又有谁能料想?突然之间,脑中闪电般掠过纤纤的身影,既而又掠过八郡主含泪的笑脸,心中微震,怅然若失。

    晏紫苏突然翻身骑到他的身上,娇嗔满面,喝道:“臭小子,你在想谁?”蚩尤暗呼糟糕,皱眉道:“想想也不成么?”

    晏紫苏怒道:“自然不成!从今往后,你的心里只许想我一个人。刚说完的话,你便想要反悔么?”

    蚩尤傲然道:“谁说我要反悔?乔蚩尤说过的话几曾更改?”晏紫苏面色稍缓,妩媚的大眼恨恨地凝视着他,怒道:“那你还想那些臭女人作甚?”

    她柳眉凝怨,杏眼含嗔,高耸浑圆的雪丘傲然翘立,巍巍颤动,说不出的娇媚动人。蚩尤心中一荡,忽然想起她正裸身骑在自己腰胯上,脑中轰然一响,周身血脉贲张。

    晏紫苏“啊”的一声惊呼,娇躯陡然僵硬,红着脸吃吃笑将起来,软绵绵地伏帖在他的身上,媚眼如丝,柔声道:“呆子,你想要做什么?”

    蚩尤狂野的血液瞬间沸腾,猛地将她翻身压倒,双手抓起被子,覆盖其上。被子不断剧烈地颤动着,从中传出含糊的呢喃声,分不清究竟是呻吟还是喘息,是低笑还是哭泣……

    屋内春意融融,灯光跳跃;屋外狂风呼号,彻夜不息。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那空空荡荡的密牢,半晌说不出话来。拓拔野与芙丽叶公主对望一眼,心中又惊又奇又喜,这密牢坚不可破,戒备森严,少昊如何逃了出去?难道有什么高人在他们之前赶到此处,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救走了么?

    楚宁泥塑似的呆立门外,突然颤抖起来,大吼一声,手如闪电,将一个密牢门卫的脖颈掐住,悬空拎起,厉声喝道:“人呢?那淫贼跑到哪儿去了?”

    他面目扭曲颤动,灰眼凶光爆射,形如妖魔,说不出的狰狞可怖。众长老心生惧意,忍不住朝后退了几步。

    那门卫惊怖骇异,极力摇头。楚宁暴怒已极,白衣鼓舞,大喝一声,手指蓦地并拢,硬生生将他脖子掐断。血箭怒射,断头冲天,那庞大的身躯轰然掉地,鲜血横流。

    众人惊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