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十六章 陌路萧郎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日后相报便是。”当下昂然挺胸,不再多想。

    过了片刻,果见一个红衣女子翩翩御风飞行,从城楼上掠了进来,轻飘飘地落在广场中心。月光斜照,脸容莹白如冰雪,双眼淡绿,春水似的波荡。徐徐转身,四下扫望。眉目之间,似有一丝迷惘。正是八郡主烈烟石。

    众人欢呼,烈炎大喜,抢身上前道:“妹子,你没事了吗?”

    她微微一笑,摇头不语。抬头望见倚立塔楼栏杆的蚩尤,忽然顿住,妙目凝视,动也不动。蚩尤骇了一跳,心“咯噔”一响,无端地乱跳起来。却见她怔然凝望了他片刻,目中闪过迷惘困惑之色,刹那之间似乎在追索什么,然后又恢复成冰雪般冷漠的神情,扫过拓拔野,朝其他人望去。

    拓拔野、蚩尤微微一怔,她的眼神冷漠迷惘,与原来的温柔脉脉大不相同,倒象是恢复为从前初识的八郡主。

    拓拔野喃喃道:“奇怪,她竟象是认不得你了。”蚩尤怔了半晌,仰头喝了一口酒,嘿然道:“那岂不更好吗?他奶奶的紫菜鱼皮,早说她对我没有什么了,都是你这小子在胡乱猜度。”紧绷的心情登时放松下来,但不知为何,心中又颇有些失落和酸苦。甘香的美酒喝在口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烈烟石与赤霞仙子、祝融等人见过,一一行礼,随着众人朝城南凤留阁走去,仪态举止果然又恢复如从前一般,冰冷淡漠,与数日之前判若两人。

    拓拔野心下诧异,拉着蚩尤道:“走罢,救命恩人回来了,总得亲自拜谢才是。”蚩尤点头。当下两人跃下塔楼,尾随而去。

    月光如水,纤纤伏在床上悲悲切切地抽泣了许久,泪眼朦胧,瞧着被月光照得雪白的墙上,树影摇曳不停,极似拓拔野挺拔的侧影,心中更加悲苦难当。突然又想起了古浪屿上挂冠圣女的前夜,拓拔野所说的那句话来:“我对你的喜欢,决不是那男女之爱。我只将你当作最为疼爱的妹子一般……”那寒冷彻骨的凄苦与悲痛,登时又如冰霜一般封冻全身,就连泪水也仿佛被瞬间凝固。

    那夜她乘着雪羽鹤从古浪屿逃离之时,心中原已打定主意,今生今世再也不去想那无情无义的臭乌贼,但自从那日在凤尾楼上与他重逢,顿时又如雪崩春水,情难自已。

    这些日子与他相处之时,虽然冷若冰霜,但心中每时每刻,无不在期盼着他能如往日一般,呵护疼爱自己。隐隐之中,甚至觉得,哪怕他依旧只是将自己当作最为疼爱的妹子一般宠溺,她也会欢喜不已。但是,那可恨的乌贼竟不知为何变得如此迟钝,仿佛连疼爱她的勇气也没有了。难道自己在他的心中,竟是这般的疏远陌生而惹人厌憎么?想到此处,心中如被万千尖锥刺扎,泪水瞬间解冻,不住地汹涌流淌。

    纤纤颤抖着擦拭脸上滚滚的泪珠,从怀中取出那七窍海螺。橘红色的半透明的海螺在月光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夜风吹来,海螺发出细微的声响,象是哭泣,又象是叹息。她将海螺紧紧地贴在脸上,一阵惬意的冰凉,鼻息之中,仿佛闻着海浪的芬芳。想起拓拔野在夕阳海滩,乱发飞舞,吹奏海螺的情景,心痛如割,意乱情迷。

    夜风吹窗,帐摇纱动。纤纤觉得浑身冰凉,蜷起身子,在月光中簌簌发抖。自己的影子在白壁上微微颤动,如此孤单。

    她又想起从前与拓拔野同床而睡之时的情景来。午夜醒来,或睡不着时,她每每悄悄地逗弄拓拔野,或是用手扮作蛇兽,瞧着墙壁上那如毒蛇似的手影,伸缩着“咬噬”拓拔野的臀部,掩嘴格格低笑。或是强忍怦怦心跳,偷偷地亲吻墙壁上拓拔野脸颊的侧影,当自己的唇影轻轻地与拓拔野的脸影错合之时,她的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来。那甜蜜、快乐而害羞的感觉,如今想来竟已如此遥远,今生今世,只怕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日子了。

    孤单人影,半壁月光。纤纤怔怔地在夜风中独坐半晌,自怜自伤,忽而心乱如麻,忽而万念俱灰。茫茫人世,竟是如此寂寞无依,心中凄苦,觉得世间之事了无兴味。泪水冰凉流淌,突然喃喃呜咽道:“臭乌贼,你当我稀罕你吗?我要找娘亲去。”

    心中一振,登时温暖起来。仿佛浓雾中的小船突然看见灯塔,沙漠中的行人蓦然望见绿洲。是了,在这纷扰尘世上,她并不是孤独一人。昆仑山西王母,那不正是她千里迢迢来这大荒的目的吗?

    一时间心中重转振奋欢喜,恨不能立时便插翅飞往昆仑山去。她素来任性妄为,行事随心所欲,当下便欲连夜离开此地。转念又想:“这般一走,那臭乌贼多半又要担心着急了。也不知他还能不能找得着我?”不由踌躇起来。

    又恨恨地呸了一声,喃喃道:“那没情没义的乌贼,就是要让他急得找不着东南西北才好呢!哼,倘若他当真记挂我,就算将大荒翻个底朝天,也要将我找着。”想到明日拓拔野发现自己再次不告而别,必定手足无措。“扑哧”一笑,心中快意无比。

    当是时,忽听见窗外有人叫道:“八郡主回来啦!八郡主回来啦!”人声鼎沸,步履纷织。纤纤跳下床来,朝外眺望,只见无数的人影从窗外掠过,朝着凤尾楼附近奔去。她心中一动:混水之中最易摸鱼,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当下再不迟疑,收好海螺,推开窗子,轻飘飘地跃了出去。

    庭院中月光疏淡,树影参差。她立在槐树之后,等得汹汹人流过往之后,方才跃出贵宾馆的篱墙,朝着城西奔去。

    到了城西角楼之下,街巷寥落,四处无人,城楼的岗哨也只顾着朝外巡望。纤纤心下稍安,自发髻上拔下雪羽簪,默念解印诀,将雪羽鹤从簪中放出,轻轻跃上鹤背,驱之高飞。

    鹤声清亮,雪羽如云。等到众哨兵发现之时,雪羽鹤早已一飞冲天,横掠皎皎明月、寥寥夜空,朝着西北方向倏然飞去。

    凤留阁中,人头攒动。凤留阁虽名为阁,其实却是极大的宫殿。位于城南风爪山之北,绵延数里。飞角流檐,纵横交错,极是雄伟。原是凤尾城主木易刀的府邸,自炎帝以凤尾城为都之后,这里便改为炎帝御宫与长老会大殿。

    今夜炎帝在此宴请群臣,酒宴近半,便闻听八郡主归来,众人纷纷离席前往迎接。

    见烈烟石平安回来,众长老都颇为欢喜。

    烈烟石乃是圣女传人,人所共知,当日其真身被赤松子带往瑶碧山,众人都不免有些担心。那赤松子乃是火族巨仇,又正值与南阳仙子生离死别,倘若在南阳仙子元神离散之前,或有心或无意,发生什么苟且之事,破坏了烈烟石冰清玉洁之躯,岂不糟之极矣?所幸赤霞仙子传音告之众人,烈烟石臂上守宫砂鲜红依旧,众长老这才放下心来。

    原来赤松子与南阳仙子在瑶碧山相伴数日之后,南阳神识逐渐逸散。今日清晨,烈烟石突然醒来,见卧睡在赤松子腿上,惊怒交集,竟将重伤未愈的赤松子再度打伤。赤松子见南阳已死,心如死灰,也不还手,只哈哈笑着将近日之事告之。烈烟石惊疑不定,撇下赤松子,朝凤尾城一路赶来。途中屡与叛军相遇,凭借体内强霸的赤炎真元大开杀戒,慑敌突围,时近深夜终于赶至。

    蚩尤与拓拔野站在人群之外,隔着无数的人头,看着烈烟石冷淡地与众人一一行礼,突然觉得与她如此遥远。数天之前的诸多情景,现在想来竟然恍如隔世。

    烈炎一眼瞥见拓拔野与蚩尤,招手喜道:“拓拔兄弟,蚩尤兄弟,快快进来!寡人正遣人去找你们呢!”拓拔野、蚩尤微笑应诺,分花拂柳,从退让开的人群中大步走入。烈烟石转过身,碧翠眼波淡淡地望着蚩尤二人,微波不惊,仿佛毫不相识一般。

    蚩尤心中忽然一阵莫名的酸苦,想道:“也不知你是当真忘了呢?还是故意装作认不得我?”想起当日烈烟石舍命相救,心潮汹涌,热血灌顶,不顾众人环伺,突然单膝跪倒,昂然大声道:“八郡主救命之恩,蚩尤永志不忘!”

    众人大多不知当日烈烟石舍命相救蚩尤之事,见平素桀骜冷酷的蚩尤竟然大礼言谢,无不哗然。

    烈炎也吃了一惊,突然一凛,难道当日烈烟石竟是为了解救蚩尤,才掉入岩浆之中的么?他对自己妹子素来了解,性子冷漠极端,若非极为重要之人,决计不会丝毫理会,更不用说舍命相救了。心中“咯噔”一响,登时猜到大概,脸上不禁泛起惊喜的笑容。

    蚩尤虽然桀骜不驯,但豪爽勇武,重情讲义,与自己亦颇为投缘,倘若素来冷漠的妹子对他倾心,美事玉成,他这作兄长的自然也替妹子欢喜。但蓦地又想起烈烟石注定将是孤独一生的圣女命运,心下登时又一沉,皱眉不语,担忧不已。

    烈烟石凝望蚩尤,碧眼中茫然困惑的神色一闪而过,淡淡道:“我救过你吗?”众人更加讶然,惟有赤霞仙子明眸流转,眼中闪过黯然而欢喜的神色。她与烈烟石见面的刹那,念力横扫,便已探知八郡主的心锁已经消失。想必烈烟石在火山岩浆之中,煎熬沸烤,又被南阳仙子元神与火山灵力汹涌冲击,终于将心锁法力激化,令她提前遗忘了与蚩尤的情孽纠葛。

    祸福相倚,烈烟石为了解救蚩尤,舍身跃入赤炎火山,却偏偏修炼成了强霸无比的赤炎真元,又彻底地将蚩尤遗忘。事态之发展,无不顺遂赤霞仙子的心意,让她欢喜莫名,但心底深处,又有着淡淡的愧疚与悲伤。

    蚩尤一愣,难道她当真忘了吗?烈烟石淡然道:“我连你是谁也认不得,又怎会救你呢?阁下想必是认错人了。”声音淡雅而冰冷,宛如在蚩尤头顶浇下了一盆雪水。

    蚩尤徐徐站起身来,心中惊疑,又想:“是了,难道是她脸皮薄,生怕旁人知道,所以才装作不识得我吗?”但见她目光冷如霜雪,神情不似作伪,心中一沉,与拓拔野面面相觑,狐疑惊诧。从烈烟石掉入岩浆的那一刻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刹那间,两人的心中齐齐涌起这个疑问。

    拓拔野心知有异,但眼下火族众长老皆在,纠缠于此未免不妥,轻轻捅了一下蚩尤的肘臂,微笑道:“八郡主施人大恩,不记于心,果然是仙子风度。”

    赤霞仙子淡淡道:“拓拔太子与蚩尤公子粘合圣杯、救出赤帝,对敝族也有大恩,相形之下,小徒的所为算不得什么。这点小事,还是请蚩尤公子忘了吧。”

    蚩尤、拓拔野微微一怔,觉得她话中似乎另有深意。蚩尤心下恚怒,暗想:“他奶奶的紫菜鱼皮,乔蚩尤岂是知恩不报的人!”正要说话,被拓拔野轻轻拉住,听他笑道:“仙子说的是,大恩不言谢,他日必当竭力以报。”

    众长老纷纷笑道:“拓拔太子客气了!太子的大恩,我们全族当铭记在心才是。”烈炎微笑道:“不错,拓拔兄弟、蚩尤兄弟,两位对我火族的大恩重于赤炎山。舍妹之事,就不必挂于心上了。”

    众人微笑称是。烈炎拉着拓拔野与蚩尤二人入席,祝融、赤霞仙子、众长老也一一入席而坐。烈烟石与赤霞仙子坐在一处,恰好隔着大殿,坐在蚩尤的对面。

    管弦声起,觥筹交错,众人言笑甚欢。惟有蚩尤皱眉不语,凝望着烈烟石,兀自心道:“难道是在岩浆中烧损元神,才将往日之事忘了吗?但倘若是失忆,又何以惟独记不得我呢?”心内七上八下,百味混杂。自他得知烈烟石对他情深意重,死生相与,心中便大为震撼,对她亦不免有了一丝莫名的情愫。虽然远不如对纤纤那般神授魂与,但也有温柔感激之意。此时见她忽然判若两人,冷漠如此,竟似将从前之事尽数忘却,惊异之余不免微感失落。

    烈烟石见他始终凝视着自己,目光动也不动,登时秀眉轻蹙,眼波中闪过微微的怒意。

    蚩尤一凛,那眼神冷漠而厌恶,仿佛将他视为什么可厌憎的怪物一般。他素来狂傲自尊,心下登时也起了恼怒之意,转头不再看她。蓦地心想:“难道那日在火山中,我昏迷之下出现了幻觉吗?这女人根本不曾冲下来救我?是了,这女人这般自私冷漠,又怎么可能舍命救我?什么对我有意思,多半是那乌贼胡说八道,乱自揣测。”这般一想,登时释然。但是心中那失望苦涩之意,不知为何却更为强烈。当下自斟自饮,一连喝了十余杯烈酒,由喉入腹,犹如火烧刀割一般,心中却依旧空洞而酸涩。

    突然之间,熊熊火光中,烈烟石那含泪而凄伤的笑容再次映入脑海之中。如兰花般渐渐曲张、渐渐闭拢的手、破碎而迅速蒸腾的泪水、温柔、甜蜜而凄苦的眼神……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强烈,让他猛然震动,杯中的美酒险些泼将出来。

    心乱如麻,一时间此情彼景,似是而非,真幻难辨。蓦地忖道:“罢了罢了!她救我性命乃是毋庸质疑之事,我岂能因她记不得我,就这般胡乱猜测?他奶奶的紫菜鱼皮,记不得我岂不是更好吗?都是那臭乌贼胡说八道,让我有这等莫名其妙的想法。”当下打定主意,不管她究竟是否当真记不得自己,乐得与她保持眼下的距离。至于那救命之恩,日后自当竭力相报。一念及此,心下登时轻松起来,不再多想,只管仰头喝酒。

    酒过三巡,突听殿外有嘈杂之声。龙兽长嘶,有人在殿外叫道:“城北哨兵有要事相报!”

    众人一惊:“难道竟是叛军绕道北面杀来了么?”管弦声止,鸦雀无声。

    一个传信兵疾步而入,在殿外阶前拜倒道:“适才城北十六岗哨兵望见一个女子骑着白鹤从城内飞出,朝西北而去。飞凤骑兵追往拦截,却已迟了一步。夜色中瞧不清楚,但象是纤纤圣女……”

    “什么!”拓拔野与蚩尤大吃一惊,霍然起身。蚩尤足尖一点,闪电般越过众人头顶,朝外疾冲而去。拓拔野抱拳道:“诸位请便,我去去就来!”话音未落,人影已在数十丈外。

    拓拔野三人乃是火族贵宾,纤纤又因火族之故备受磨难,听闻她不告而别,烈炎等人哪里还坐得住?纷纷起身,随着拓拔野二人奔出大殿之外,朝城西的贵宾馆疾奔而去。

    数百人浩浩荡荡,如狂风般卷过青石长街,径直奔入贵宾馆中。守馆军士见炎帝、火神、圣女以及诸多长老同时奔来,无不惊诧骇然。

    拓拔野与蚩尤焦急若狂,四下搜寻。门窗摇荡,半壁月光,屋中空空如也,哪有半个人影?

    风声呼啸,缕缕云雾从眼前耳际穿梭飞掠。天地苍茫,夜色凄迷,纤纤心中又涌起孤寂惶恐之意。

    此去昆仑天遥地远,万水千山,其间不知将遇到多少险恶风雨,她孤身一人能平安抵达吗?当日从古浪屿孤身飞离之时,初生牛犊不怕虎,了无畏惧,但连续经历风波险阻之后,始知谨慎。远处怪云暗雾,离合变幻如妖魔乱舞。冷风刮来,心中忽然一阵寒冷惧意,直想立刻掉头回转,重新赶回凤尾城中,等到天明之后,再与拓拔野、蚩尤一道上路。

    心念方动,眼前便仿佛看见拓拔野嘲讽而不屑的神情,似乎听到他在耳旁笑道:“傻丫头,早知你要回来啦。”心中一阵锥刺的凄苦,咬牙忖道:“臭乌贼,你当我离开你便活不下去么?我偏要独自一人找我娘亲去!”仰起头来,大声道:“什么妖魔鬼怪,我才不怕呢!”但泪水却忍不住流了下来。

    当下赌气忍住恐惧之意,继续驱鹤高飞,迎风翔舞,一路西去。

    过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转亮。晨星寥落,淡月隐隐。回头望去,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又飞了片刻,万道霞光突然从她身后怒射而出,漫漫云层都被镀上黄金之色。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麻酥酥的,先前的寒冷畏惧之意顷刻烟消云散。

    纤纤满心欢喜,透过飞扬云絮俯瞰大地,只见千山绵延,奇峰峭立,碧水如带,迤俪其间。万里江山,雄奇瑰丽,比之从前一路所见,别是一番光景。

    阳光中,苍鹜纷飞,翼兽盘旋,尖叫怪鸣声崩云裂雾。雪羽鹤欢啼不已,在金山云海之间瞬息穿行。

    雪羽鹤飞行极快,半日间便飞了数百里。晌午时分,阳光炎热,纤纤香汗淋漓,腹中饥饿,当下驱鹤低飞,到附近山林中寻觅野果果腹。

    雪羽鹤盘旋飞舞,在一处溪流潺潺的山谷中降落。纤纤在山坡上寻了一些荔枝等野果,在溪边洗净,饱食一餐。阳光绚烂,空谷寂寂,清脆鸟鸣伴着汩汩流水,更觉幽静。

    纤纤坐在草坡树影之中,望着一双蝴蝶翩翩飞舞,突然又是一阵难过,泪水无端地滴落下来,心道:“小小蝴蝶,也这般快活。”雪羽鹤独脚傲立,见她突然落泪,白翅扑扇,在她背上轻轻拍拂,弯下长颈,清鸣不已。

    纤纤破涕为笑,抚摩着雪羽鹤的长颈,柔声道:“鹤姐姐,你在安慰我吗?”她与这雪羽鹤相伴数年,早已如闺中密友一般,无话不谈。当年白龙鹿还因此大呷其醋,对雪羽鹤颇怀敌意,每一见之,必咆哮追击。

    雪羽鹤鸣叫数声,轻轻啄击她的脸颊。纤纤叹息道:“你说我的脸皮太薄,难道还要我先给那臭乌贼低三下四吗?”雪羽鹤摇头鸣叫。纤纤心下一酸,低声道:“鹤姐姐,倘若他有你说的一半好,我也不会赌气离开啦。”

    蝴蝶翻飞,缠绵绕舞。纤纤怔怔地凝望着,泪水又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也不知那狠心短命的臭乌贼,此时寻来了没有?心下突然一阵后悔,应当在屋中留下一些线索,好让那乌贼、鱿鱼方便寻来。

    正胡思乱想,忽听天上传来嗷嗷怪叫声,纤纤蓦地大喜,脱口道:“太阳乌!”心中欢喜难抑,跳将起来,循声眺望。

    密集枝叶参差环合,露出一角蓝天。蓝天之下,高峰险峻,黑岩突兀,叫声便是从那山峰后传来。纤纤突然心想:“倘若那臭乌贼从空中飞过,没有瞧见我,那该如何是好?哼,难道还要我挥手叫他吗?门儿都没有。”撅嘴又想:“是了,我骑鹤从他身边飞过,他若是叫我,我便故意装作听不见,气也将他气死。”抿嘴微笑,凝神翘首。

    嗷嗷叫声越来越近,突然几道黑影从高峰之后转折飞出,闪电般冲入这山谷之中。纤纤眼尖,立时瞧见那几道黑影乃是六只乌黑的怪鸟,巨喙如钩,红睛胜血,头顶一个巨大的肉瘤,双翼黑羽如钢,平展之时竟有四丈余宽。腹下四爪,前短后长,此时后爪微曲,前爪上则勾了一大团淡青色的丝囊,如蚕蛹一般微微颤动。

    纤纤心中大为失望,喃喃道:“臭乌贼,早知不是你了。”突然一阵委屈酸苦,泪水又涌了出来。雪羽鹤独立侧头,低鸣不已,似乎甚是怜悯。

    忽听那怪鸟嗷叫连声,抬头望去,一只怪鸟悲鸣怒吼,突然从半空笔直摔落,重重地砸在山谷溪流之中。水花四溅,怪鸟抽动了几下,不再动弹,血水迅速洇散开来。

    余下的五只怪鸟俯冲而下,围绕着那只鸟尸盘旋片刻,后爪纷纷在它身上探扫,见它确已毙命,这才嗷嗷叫着冲天飞起,朝西边翱翔而去。

    纤纤跃下山坡,走到那鸟尸旁,蹲下察看。那巨鸟横亘在溪流中,上游的清水汩汩冲刷,从两旁化为血水流下,腥臭难当。纤纤蹙起眉头,捡了一根树枝,拨弄那鸟尸巨翅。“哧”的一声,树枝竟被鸟尸的翅羽倏然切断。

    纤纤吃了一惊,凝神望去,见那巨翅之上,根根翎羽乌黑发亮,犹如匕首一般,方知这怪鸟羽翼犹如万刀齐攒,极是锋利。当下小心翼翼地拨开它的翅膀,瞧见怪鸟肋腹之间,插了一枝长箭,直没箭羽。想来这怪鸟不知在何处中了一箭,强撑着飞到此处,终于不支坠毙。

    纤纤心下好奇,这怪鸟瞧来力气极大,双翅又是天然利器,不知是谁竟有如此能耐,能一箭穿入其肋腹之中?当下小心地探手握住那箭羽,猛一用力,将之拔出,坐倒在地。箭长六尺,颇为沉重,箭簇为镔铁所制,箭身青铜,上刻“天箭”二字。

    纤纤蹙眉道:“天箭?”她年幼时便听父亲叙述大荒名人掌故,大荒着名射手也历历可数,但从未听说天箭之名,想来是荒乡僻壤中的无名箭手。当下也不在意,用那长箭挑拨怪鸟爪中紧抓的青丝囊。怪鸟巨爪抓得甚紧,勾拨了半晌方才将那丝囊挑开。

    雪羽鹤突然大声鸣叫,尖喙勾拖纤纤衣领。纤纤微微一凛,知道这灵禽必是预感到什么不详之事。难道这丝囊之中竟藏了什么可怕凶险之事吗?心中登时害怕起来,但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用那长箭与树枝小心翼翼地勾开丝囊,定睛望去。

    “啊!”纤纤惊叫一声,面色煞白,猛地丢开长箭与树枝,踉踉跄跄朝后疾退,蓦地坐倒在地。

    那青丝囊中竟是一个一丝不挂的裸体女童!从高空摔下,头颅碎裂,肢体骨骼也断为数截,脑浆混合鲜血,溅得红白一片,双目圆睁,满是惊怖恐惧的神色,眼角泪珠未干。

    纤纤倏地感到一阵恶心,腹内翻江倒海,弯腰干呕起来。呕了片刻,突然觉得莫名的恐惧害怕,悲从心来,低声颤动哭泣。雪羽鹤白翅扑扇,轻轻抚摩,低鸣不已。

    哭了半晌,渐转平定,想到那女童惨状,心下恻然,突然暗想:“是了!那余下的五只怪鸟也都抓了这么一个丝囊,难道其中都是孩童吗?”她虽然任性自我,但自小受父亲与拓拔野影响,颇有侠义之心,想到这些孩童被怪鸟掳走,死生难料,心中登时大凛。

    不知这些怪鸟何以掳掠孩童?倘若是以之为食,又何以以丝囊包裹?囊中孩童又何以一丝不挂?一连串的疑问蓦然跳入脑海。

    纤纤咬唇思虑半晌,理不出头绪,心烦意乱,猛一顿足,痛下决心,对雪羽鹤道:“鹤姐姐,咱们追踪那些怪鸟,瞧瞧它们究竟要将那些小孩带到哪里去!” 她心中担忧那些孩童生死,一时间将自己的安危与西行目的抛在脑后。

    雪羽鹤摇头鸣叫。纤纤叉腰脆声道:“鹤姐姐,你这就不对啦!咱们行走江湖,自当见义勇为,拔刀相助,怎能贪生怕死,坐视不理?”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连自己的面颊都滚烫起来。雪羽鹤侧头独立,沉吟半晌,点头鸣叫。

    纤纤大喜,搂住雪羽鹤的脖颈,笑道:“走罢!”翻身跃上鹤背,朝着西边天际急速飞去。

    雪羽鹤往西疾速翱翔,空气逐渐转冷,竟似逐渐从盛夏进入初秋,又从初秋进入深秋、初冬、腊月一般。

    地势越来越高,四下高山尽皆巍然高矗,如斧削刀劈,彼此之间竟毫不相连。山峰之上,树木渐少,白雪覆盖,偶有绵绵绿色,也是针叶寒木。越往西去,绿意越少,千山覆雪,如玉柱交错矗立。

    半个时辰之后,终于看见了那五只怪鸟。纤纤匍匐在鹤背上,紧紧尾随其后。

    又飞了半个多时辰,迎面吹来的狂风越来越冷,风沙交集,彻骨冰寒。太阳西斜,阳光虽然灿烂依旧,但却丝毫不能驱散寒意。纤纤真气稀疏平常,勉力聚气凝神,依旧冻得簌簌发抖。

    俯瞰苍茫大地,尖崖林立,裂谷纵横,白雪厚积。青灰色的山峰断岩错层,枯木寥寥。万里荒寒,连飞鸟都似已绝迹。

    寒风呼啸,纤纤牙齿咯咯乱撞,花瓣似的香唇已经冻为青紫色,手臂紧紧抱着鹤颈,似已冻僵,动弹不得。眼睫上竟也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交睫之时,冰消雪融,如泪水流淌。心中微微后悔,早知这五只怪鸟要飞到这等荒寒之地,她便不跟着飞来了。但转念想到那女童的惨状,登时热血如沸,振作精神,心中忽然一动:“哎呀!难道这里是西域寒荒国吗?”

    她小时曾听父亲说起,大荒中最为寒冷荒凉的,除了北海之外,便是西域寒荒国。寒荒国绵绵万里,尽是犬牙尖山,树木稀少,一年四季都如冬天一般寒冷。当地凶兽众多,多以食人为生。寒荒国八大蛮族,勇猛善战,比起南荒各族与北海夷蛮更为凶悍。寒荒八族与金族有宿怨,但三十年前金族白帝白招拒以赤诚之心换得八族酋长信赖,在西皇山上击掌为盟,八族臣服金族,永世交好,从此干戈息止,西域太平。

    但寒荒国史上最为着名的,却不是“西皇之盟”,而是“寒荒七兽”。大荒历代的“十大凶兽”中,必有寒荒妖兽。其中又以“冰甲角魔龙”、“寒荒梼杌”等七只凶兽最为着名。

    这七只凶兽的元神虽被大荒历代英雄封印于寒荒众山之中,但仍时而破印肆虐,危害苍生。相传这些凶兽都是远古寒荒大神的尸体所化,所以寒荒八族对这些凶兽又敬又惧又恨,奉彼等为族中图腾圣兽,虽然凶兽元神已被封印,但仍恭敬有加,每年一祭祀,不敢有丝毫怠慢。

    纤纤心道:“这五只怪鸟想来也是寒荒怪禽了。”只见那五只怪鸟嗷嗷乱叫,在万千险峰尖崖之间高低穿梭,朝着远处一座极为险峻的高峰飞去。那座高峰寸草不生,霜雪遍覆。万仞绝壁之上,尽是累累巨石、道道隙缝。惟有山顶雪地之中,一株青松如盖,傲然横空。

    五只怪鸟在那高峰周侧环绕盘飞,怪叫半晌,排成一行飞入山峰西侧的凹陷巨缝之中。纤纤驱鹤飞翔,尾随而去。

    霜风怒舞,砂石崩飞。无数灰蒙蒙的沙烟石雨、雪沫冰屑从那群峰险崖上随风卷舞,劈头盖脸地打来。纤纤用袖子遮住脸颜,眯眼望去,只见山崖凹陷处,有一道幽深漆黑的入口,狭长窄小。众怪鸟便是从这隙洞中飞入。

    纤纤心中微有惧意,不知那幽黑之中是什么世界。但事已及此,岂能半途而废?当下硬着头皮,咬牙驱鹤飞去。

    到那洞口之时,一股阴风从洞中呼啸而出,腥臭扑鼻。她身子一晃,险些被熏得摔下鹤背。连忙紧抱雪羽鹤,稳住身形。雪羽鹤避过那阵阴冷腥风,优雅地飞入洞隙之中。

    眼花缭乱,突然一片黑暗,鼻息之间尽是血腥恶臭,烦闷欲呕。纤纤心中砰砰直跳,屏息凝神,从怀中掏出汤谷火族游侠所赠的“晶火石”,借着那跳跃的荧光,四下扫望。

    两壁凹凸不平,地上深浅不一,正前方乃是一条幽深曲折的甬道。她深吸一口气,忖道:“这些怪鸟难缠得很,找到那些孩童之后,立刻带上他们逃出洞去。”强忍恐惧之意,将雪羽鹤封印入簪中,高举晶火石,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里走去。

    阴风呼号,恶臭逼人,纤纤三番五次几将呕吐起来,生怕呕吐之声在这甬道中回音激荡,惊动那些怪鸟,惟有强自忍住,蹑手蹑脚地前行。影子在洞壁上拖曳跳跃,变幻无常,犹如鬼怪一般,洞中不断地传出隐隐约约的怪叫声,桀桀作响,鬼哭狼嚎。她心中越来越发害怕,呼吸都不敢太过大声。

    纤纤这一生都在父亲与拓拔野的庇护之下,从未孤身一人在如此凶险之地行走,忐忑恐惧,几次想要掉头跑出,举着晶火石的手更不住地颤抖起来。心中突然想起拓拔野的温暖笑容,宛如一道暖流流过全身,咬唇暗想,倘若拓拔大哥在此,握着他的手望里走,什么惧意都可以抛在脑后了。

    又想起拓拔野对自己的疏远冷淡,泪水登时滚滚而落,忖想:“那臭乌贼对你这般无情无义,你还想他作甚?若不是他这般对你,你又怎会孤身一人跑到此处?都整整一日了,也不见他追来,想必又在那些歌女舞娘的怀中得意忘形了。只怕他连你长得什么样也记不得了……”心痛如绞,蓦地倚墙抽泣起来。

    寒冷的洞壁,阴森的怪风,衣裙摆舞,周身侵寒。她孤单一人站在这山洞中,只觉得天下之大,自己竟是如此孤立无助。一时间从未有过的悲凉涌上心头,无声饮泣,分外伤心。

    哭了半晌,又自心想:“这世上竟没有一个人关心我。我便是死在这里,又有谁会在乎?” 更加悲苦难过,肝肠寸断,突然觉得倘若自己当真被这怪鸟吃了,无声无息地埋葬在这洞中,从此冥冥归去无人管,也是快意无比之事。

    自怜自伤,又想:不知那臭乌贼日后得知,会不会有伤心愧疚之意?想象拓拔野到这山洞中,抚尸痛哭的情形,竟觉得快慰起来。抹干眼泪,胡思乱想一阵,心中那害怕之意倒大大减少。

    当下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晶火石,朝里走去。

    走了片刻,石洞渐宽,前方隐隐有亮光闪烁。纤纤吓了一跳,将晶火石收入怀中,凝神屏息,贴着洞壁,蹑手蹑脚地朝里移走。忽然前方传来嗷嗷怪叫声,一股狂风扑面而来。

    纤纤一惊,见前方正好有一处凹入的石洞,连忙拧腰侧身,躲入凹处。黑影扑闪,嗷嗷怪叫,那几只怪鸟飞也似的狂奔而过,硕大的身躯在这狭窄的洞内穿行奔掠,竟如游鱼一般轻巧自如。怪鸟奔跑极快,丝毫没有瞧见阴影中的纤纤,转眼之间似已出了洞外。

    纤纤如释重负,正想大步奔入,突然又想:“不知洞中还有其他怪鸟么?”猛然一凛,娇躯顿挫,悄移莲步,朝里走去。

    绕过几个石壁,终于来到一个颇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