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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盘中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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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愁恍惚了一下。

    站在她面前的谢不臣,像是站在那个微雨的清晨,天还没亮开。

    她前一日因事告假,没有去侯府,已经告诉过了管事,等到第二日才抱了一怀的佛经,早早去了夫人院子里,没想到,府里谢三公子已经坐在屋内等待了。

    这是以往都没有过的情况,见愁下意识地见礼,便想要退出去。

    没成想,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停留片刻,似乎藏了几分奇异,在她沾了湿气的身上一扫,便止住了她,叫她在烧着地龙的屋子里坐下。

    他向侍立在旁的竹晴看了一眼,吩咐竹晴给她端杯热茶来。

    竹晴乃是伺候夫人的大丫鬟,平日里虽对见愁客气,可端茶递水的事情,都是下面的小丫鬟们做的,谢三公子这样一吩咐,她愣了一愣,才连忙上来,先将见愁怀里的一堆佛经接过去放到一旁,而后依言下去给见愁捧来了一杯热茶。

    茶的温度刚刚好,见愁捧那茶盏在掌心里,便是一片暖暖的。

    冰冷的手指,贴着茶盏边缘,没一会儿便恢复了知觉。

    她与谢不臣坐在一屋子里,只将脊背挺得僵直,半点不敢松懈。

    于她而言,那是很奇异的一天。

    除却这一时的言语之外,谢不臣没有再与她多说什么,依旧是她在侯夫人身边抄写佛经,谢三公子游走在他京城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上,八面玲珑,睿智博学。

    似乎,他们并没有什么交集。

    直到后来的后来,她已经成为了他可共白首的妻子,在那红烛高照的晚上,问起那微雨的、没亮开的清晨,他揽着她的腰,顺便把滑落的红被拉起来,将她整个人往里面裹,顿时就暖洋洋的一片。

    他说:“前一日你没来,我去母亲那边请安,老觉得缺了点什么,等到出来的时候,才想起是缺了你……”

    剩下的话,他并没有再说,也不用说。

    千言万语,都藏在了他的眼睛里。

    高高在上的谢三公子,虽不至于目无下尘,却是整个京城人人追逐的存在。

    能被他注意之人,又有几个?

    也许,就是这样一个契机,让他发现了自己的……真心。

    真心?

    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她到底又见到了几分的真心?

    恍惚过后的眼眸,似乎被水洗过的天空一样,充满了一种明净的澄澈。

    见愁望着眼前这一道极为真实的身影,没有动作。

    只有低声的呢喃,似乎很疑惑……

    “谢……不臣?”

    此刻的她不是她,眉目硬朗,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一身颜色深暗的男装,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人。

    可谢不臣凝视她的眼神,依旧缱绻。

    他抬眸看着她,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叫自己的名字,只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成竹在胸一般,笑道:“见愁,今日你抄完了佛经,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去个地方?

    她记得。

    去了一片很漂亮,很漂亮的桃林。

    只是……

    在她的记忆里,这一片桃林已经染了血。

    一个有些明艳的笑容,忽然在见愁唇边绽开,她望着谢不臣,望着这鲜活在记忆深处的眉眼,近乎叹息一般答道:“好啊。”

    于是,谢不臣手上用力,便想要拽着她往什么地方走。

    可下一刻,他就走不动了。

    一柄赤红色的长剑在刹那之间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顿时浸湿了衣袍。

    谢不臣低下头来,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那一柄赤红色的长剑,上面篆刻着古拙的文字,带着几分森然的妖气,剑刃之上的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到了地面之上,持剑的手,却是他心上人的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是一张嘴,却不断有鲜血涌了出来,霎时将他的话语淹没在了一片血红之中。

    见愁眸间一片的冷淡,无情无感,只将手中西山妖剑一抽。

    好啊。

    送你去死啊。

    噗嗤。

    迸射的鲜血顿时溅了她一身。

    那智计卓绝的京城贵公子,终于支撑不住,颓然倒在地上,竭力地朝着她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攥住什么,然而见愁只是站在原地,冷冷望着他。

    “啧啧啧,最毒妇人心,果然不假啊……”

    “啪啪啪。”

    击掌声响起。

    一名满脸皱纹的老道从旁侧走过来,手中竟然拿着一柄弯弯的两尺刀,看上去有几分不伦不类。

    他一面感叹着,一面蹲了下来,弯弯的两尺刀在躺在地上的谢不臣身上比划来比划去。

    徒然睁大的双眼,怎么也闭不上;鲜血淌了满地,带着一种狰狞的艳色。

    被见愁一剑捅死的“谢不臣”已然咽气。

    见愁心里毫无波动,此刻看见这老道出现也没有半点的意外,平静得连声音都不像是她自己的:“最毒天下慈母心。上人,这意踯躅之路,并不适合我。”

    只因她意比金铁还坚,如何能有踯躅之时?

    “最毒天下慈母心……”

    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呢。

    心魔不语上人笑了两声,抬起头来看着见愁,那一张脸藏在阴影之中,无端端有几分妖邪之感,却摇头道:“来了意踯躅一趟,本座怎能不招待你一二?这人乃是与你羁绊最深之人,好歹也曾是你夫君,更是你那枉死孩儿的父亲,这肉用来白切最好,本座就给你上一盘前夫?”

    “这肉准不好吃。”

    见愁抽了一块干净的绸布出来,将西山妖剑之上的鲜血抖落,又慢慢将上面的污渍擦拭干净,只问:“由得我吗?”

    “嘿嘿,由不得你。”

    不语上人一刀划下,便将那躺在地上的尸体开膛破肚。

    “天地为熔炉,众生皆肉糜。你啊,何不食肉糜?”

    何不食肉糜?

    随意一扫,见愁便发现了这甬道尽头忽然出现的雕漆长案。

    准备还挺齐全的。

    虽顶着一张有些病气的脸,却也还算得上是硬朗。

    她只将扛着的鬼斧朝长案上一扔,衣袍一掀,大剌剌地往长案后一坐,面带笑容,动作间没有丝毫女气,叫人分辨不出性别。

    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那一股叫人胆寒的枭雄气概。

    不语上人回头看她,便是眼睛微微一眯。

    见愁将西山妖剑也搁下了,淡道:“一盘谢不臣怎么够吃?劳驾上人,白切个十盘,我吃完了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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