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的好时机。
那复杂的家庭伦理关系,显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掰扯清楚的。
罗炎没有立刻回答冈特,而是看向了那双盈满真诚喜悦的粉色眸子。
给我点时间。」
他用眼神传递了这句话。
米娅乖巧地点了点头,那条不安分的尾巴也顺从地收敛了弧度。
安抚好魅魔小姐後,罗炎这才将目光转向了冈特。
「我猜你心里一定很好奇,为什麽受到圣克莱门大教堂典藏的猎魔罗盘,只在这座庄园里有用。」
「准确来说,是只在这个房间里有用。」
冈特看了一眼手中那还在疯狂打转的罗盘,又抬眼看向面前的罗炎,「你是精通魔法的施法者,你有头绪吗?」
罗炎淡淡笑了笑,语气温和。
「即便我不是施法者,也能猜出其中的缘由。不过,这个问题还是让我的学生来回答比较合适————卡莲,说说你的看法。」
卡莲轻轻拍了拍薇薇安的後背,将这只眼角挂着泪水的小吸血鬼交还给了她的眷属一一已经彻底缓过来的艾琳小姐。
随後,她提起裙摆走到罗炎身旁,微微颔首致意。
「那只是我心中的些许猜想。如果我猜错了,还请罗炎殿下指正。」
说完,她转头看向半神。
「冈特先生,您手中那个罗盘,应该有些年代了吧?」
冈特缓缓点头。
虽然心存疑虑,但他还是如实相告。
「这件圣物确实由来已久。它曾指引第一批奥斯帝国的子民在漩涡海上找到圣祝之地,也就是如今的圣城————後来,帝国子民战胜了盘踞在那里的深渊生物,在那片土地上建起了圣克莱门大教堂,并将这只罗盘供奉其中,作为教廷的典藏圣器之一。」
卡莲顺着他的话继续问。
「那大概是多少年前的事?」
冈特坦然回答。
「那是第一纪元的事了。具体的年份我也不大清楚,或许当年将它交给我的那位苦修士知道————但总之,一千年是有的。」
卡莲轻轻点头,如湖水一般的眸子里闪烁着洞察人心的光芒。
「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施加在这只罗盘上的祝福形成於一千年前。我认为————在一千年前,它的判定的确是有效的。」
冈特眉头紧锁。
「你的意思是————」
卡莲的声音依旧柔和,却说着任何一位虔诚教徒都会感到亵渎乃至大逆不道的话。
「已经过去一千年了,甚至不止一千年。漫长的岁月里,无论是人类还是恶魔,血脉都轮换了好几茬。更不要说————这世上还存在着许多混血种。」
她停下脚步,抛出了最後的结论。
「这只罗盘并不是废铁,只是它有着自己的局限。它能找到的,只有那些在一千年前就被教廷视为恶魔的血脉,以及————在这之後的时间里,被圣克莱门大教堂主动打上异端标签的存在。」
「或许,未来我也会登上去。」卡莲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所有教徒都会谈之色变的话。
至於她为何能做出这样大胆的猜测,答案也很简单。
换作她是圣克莱门教廷的初代教皇,她一样会这麽干。
真正的圣物压根不是什麽典藏的神器,而是千年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韭菜。
只要掌控了罗盘,教廷就等同於拥有了一把无往不利的利刃,而且指哪打哪。
而这把利刃斩落的所有头颅、创造的所有传奇,最终都会附着在这件死物的身上,成为铸就圣克莱门大教堂无上权威的石砖。
冈特的瞳孔猛地收缩。
蒙在他双眼前的迷雾,仿佛一瞬间被吹开。
抛开那些不容置疑的教条,他发现之前所有想不明白的死结,全都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原来如此—
道理竟是这般的直白!
圣克莱门大教堂不知道大贤者多硫克是叛徒,一千年前更没有多硫克这号人,那这罗盘自然对他毫无反应!
众人之想即为众神之想。
人们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东西,幻想一个至高无上的神灵能解决,那才是最大的傲慢。
如果他现在拿着这只罗盘,回到圣克莱门大教堂重新接受一次洗礼,想来等他再站在多硫克面前的时候,这玩意儿一定会像今天一样狂转。
至於为什麽在这间屋子里它又灵验了。
那当然是因为—
「帕德里奇的血脉————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冈特用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
「没错!」
米娅立刻接过了话茬,粉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当然啦,科林家族也是!不过,这里真正拥有科林家族完整纯血的人,大概只有那个看起来最笨的吸血鬼了。」
她在心里暗自庆幸。
幸好她家小罗炎没有继承科林家的血脉,否则她真担心笨蛋会通过血脉传染,影响了将来孩子的智商。
看着微微颔首、仿佛在用眼神邀功的卡莲,罗炎冲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随後,他用温和的语气接上了这位好学生的话,看着冈特继续说道。
「其实,即便是米娅小姐和薇薇安小姐,她们体内的血脉也与一千年前的祖先相去甚远了。那些古老家族传承下来的,更多的是其他东西。譬如知识,譬如精神,又或者说————文明本身。」
冈特将罗盘塞回口袋,苦笑了一声。
「难怪。我在外面遇到别的恶魔,隔着老远罗盘就能锁定他们。然而面对这两位血脉纯正的————女士,它反而迟钝到需要站在十步之内才能发现端倪。」
「毕竟魔都的恶魔如果没有特别原因,根本不会冒险离开权力的中心。去前线建功立业的,要麽是我这种不受待见的私生子,要麽就是像你一样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草根。」
罗炎语气轻松地打趣了一句。
「其实,人类不也一样吗?除非是火烧眉毛的存亡之危,有几个圣城的大贵族会闲着没事往边陲之地跑?我看他们压箱底的底牌不少,但真没几个人自己拎得动刀。」
归根结底,人类和恶魔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只是後者埋得更深些罢了。
他们的灵魂都栖息在同一个巨大的蜂巢里,只是分属於不同的区段。
一千年前的圣光贵族绝对想像不到,一千年後会有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打着圣西斯的旗号,喊着更响亮的口号,以「天赋人权」与「主权在民」为火炬,在平民中间点燃新约的野火。
同样的,帕德里奇和科林家族的先祖们一样想像不到,如今他们的後代又过着怎样「颓废」的生活。
看着陷入沉思的半神剑圣,罗炎继续往下说,抛出了卡莲暂时还接触不到的深层真相0
「帝国和地狱,就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而这枚硬币,早就开始生锈了,并且不只是一面在腐朽。它们各自内部的矛盾,早已远远超越了彼此之间的阵营矛盾。」
「表面上,双方仍然在打一场持续了千年的神圣之战。但所有维系着这场战争的贵族心里都清楚,这场战争连同他们祖上延续下来的仇怨,早就成了新秩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换而言之,圣光贵族与魔都贵族,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了。而由於地狱的综合实力相对帝国处於劣势,魔都贵族在地表攫取的利益,反而会远远超过圣光贵族在地下世界分到的蛋糕。」
这并不难理解。
想要让天平维持平衡,就不能让杠杆彻底塌向一边。
否则,根本就不会有什麽所谓的平衡。而地狱也早就和地表诸国一样,成为奥斯帝国的附庸国之一了。
艾萨克和初代魔神唯一的区别,大抵便是前者死在了千年前,而後者还传了两代。
铺垫终於到了这里。
罗炎将目光投向了已经平复呼吸的艾琳。
他将这番表面上说给冈特听的话,坦坦荡荡地摆在了这位勇者小姐的面前。
「而这也是为什麽,身为黑风堡男爵的罗炎议员,待在地表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在自己领地的时间————甚至他还在暮色行省和坎贝尔公国,各拥有一片庞大的庄园。」
其实他在圣城的郊区也有一座庄园。
不过他暂时没精力去兼顾已经很拥挤的圣城,甚至都没来得及搬进去住,就扔给仆人打理了。
听到这话,冈特和艾琳几乎同时错愕地抬起头。
「你————还是魔都的议员?!」冈特的眼角狂跳,嘴唇忍不住抽搐。
而艾琳的眼神则变得复杂而迷离,低声呢喃道:「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我。」
「实不相瞒,很多。」
罗炎低下头思索了片刻,最终看着那张已经冷静下来的脸开口。
「来自迦娜大陆的科林亲王,降生於魔神殿的平民议员,万仞山脉的神子炎王,以及雷鸣郡的魔王————」
「这些头衔,全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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