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说是她娘家兄弟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一共得了十二张,都进献给了娘娘。”
田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闭了闭眼,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半晌,她睁开眼,目光变得清冷了许多。
“你明日去告诉张选侍,就说我说的——往后这些东西少往宫里带。万岁爷不喜欢,咱们也不必惹这个麻烦。”
薛选侍连忙应了。
袁妃在一旁听着,忍不住低声说道:“娘娘,那张盘是万岁爷自己挑中的,又不是娘娘举荐的。况且方才万岁爷走的时候,也没有责罚娘娘的意思——”
“没有责罚,才是最难办的。”田妃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万岁爷若是当场发作,骂我几句,罚几个月俸,那倒好了。他老人家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走了,那是把账记在心里了。”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闷的,像是从很厚很厚的墙那边透过来的。
薛选侍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娘娘,左都督明日进宫,万岁爷说要谈筹款剿髡的事——那岂不是要——”
她没敢说下去。田妃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冷的,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
“要什么?要我爹掏银子。”田妃替她把话说完了,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万岁爷说得好听,叫‘筹款’。什么筹款?不就是抄家么。我爹在京城置了多少宅子,在通州屯了多少地,万岁爷心里未必没数。以前不吭声,是给我留着面子。如今髡贼的事逼急了,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都顾不上了。”
袁妃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看了看薛选侍,薛选侍也是一脸的茫然和惊惧。三个人就这么坐在烛光里,各怀心事,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远地,不知哪个方向传来一声老鸹的啼叫,凄厉厉的,像一把钝刀划过瓷碗,在这沉沉的宫苑里久久地回荡着。
田妃忽然站起身来。
“夜深了,你们都回去歇着罢。”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只是脸色还是有些发白,“明日万岁爷要见我爹,我也得早些安置,明日好打听打听消息。”
薛选侍和袁妃连忙起身行礼,各自退了出去。殿门开合的瞬间,一阵夜风钻了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那架机器上的铜喇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轻轻地叹气。
殿门关上之后,田妃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走到那架机器前,伸出手,把那盛曲盘的螺钿匣子合上了。
“此去半生。”她喃喃地念了一句,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了内殿。
身后的烛火一盏一盏地被宫女吹灭,大殿一寸一寸地沉入黑暗。只有角落里那架机器,还静静地立在那里,铜质的喇叭口朝着虚空,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再来摇动它,再唱一遍那凄凉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