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郊区拦不到出租车，雪地上是一道道被车轱辘轧过的痕迹。他们踩着厚厚的雪，慢慢地往回走。路灯闪着幽暗的光，走进市区里，竟然看到一家夜宵摊还未打烊。云舫看了眼那绿色的棚子，四周用三色布围住，里面只有几张空桌，大过年的，生意很清淡。
“要不要吃点儿东西再回去？”他问沐阳。
沐阳点点头，两人走到里面，店老板与老板娘忙过来招呼，老板娘领他们到一个火炉边坐下。这家店是专吃铁板烧的，没有菜单。沐阳随意说了几个云舫爱吃的菜，又要了两份玉米浓汤。不到两分钟，老板将放了牛油的铁板置到炉子上，整块油慢慢地化掉，老板娘也将腌好的菜端上来了。
沐阳喝了口汤，舔了舔嘴唇，忽然伤感起来，她看着油汪汪的锅，对云舫说：“以前上学的时候，我和佳佳总是趁爸妈睡着后偷偷出来吃夜宵。想想那时真够馋的，为了吃东西不怕冷，也不怕被爸妈骂。一旦说起吃的便馋得很，吃不到便不甘心，还可能整夜睡不着。”她夹起一块牛肉，放到嘴边吹得不那么烫了，才喂给云舫。
云舫张嘴吃下，问道：“你每天都拨她的电话？”
“是啊，想起来了就拨，每天都拨好几次，就怕忘了。”她把筷子放到碗上，手捏了捏额角，声音很无力，“我总觉得有天能拨通，也觉得她哪天能打来。我想她是故意躲起来了，除了这个，我不往坏的方面想。所以，我的手机全天开着，怕错过了她的电话。”
“她是躲起来了。”云舫摸摸她的头，“不会发生什么事儿，你别太担心了。”
“云舫，有时候我在想，人能平平安安地活一辈子真不容易。你看街上那么多开得飞快的车，住的房子也不怎么牢固，电线会起火，煤气会泄露，飞机老从天上掉下来，火车也会脱轨，弄不好走的那座桥都会塌了。我们就生活在这么多危险当中，可我们却为了能在危险的环境里多活两天而拼命地赚钱。想到这儿，我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云舫愣了愣，她说得还真有道理。人是最无畏的动物，不停地制造出能毁灭自己的东西——这就是物质文明。更可怕的是，在物质文明的基础上，人与人之间互相利用，为了利益，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文明演变成无形的丑恶——如他自己。
“可是，”沐阳仍自顾自地说，“你更了不起，在这样危险的环境里你还愿意照顾我。我觉得能够活到一定岁数，在互相依靠了一辈子的人的怀里死去，便很幸福。”她咬着筷子靠到云舫的肩上，散开的头发倾泻而下，“所以，云舫，尽管我还很脆弱，但我会坚强起来。我们要一起在这样的环境里活着，直到某个人病死或老死在另一个人的怀里，然后约定了在另一个安全的世界里重逢。”
云舫的眼睛瞪大，喉咙像被堵住了，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只将她拉进怀里，轻轻地抚着她头发，“好！”他低沉地说，“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们要一起在这样的环境里活着，我会照顾好你！”
从夜宵摊出来，天空飘起了雪，路灯下一片昏黄，纯白的雪花漫天飞舞，从树枝的空隙飘落到他们的头发上、肩上。云舫揽紧了她，在新年的雪夜里，他自己受着冷，把衣服给了她。从微不足道的温暖做起，他想，过去的错误已经造成，只能在往后的日子弥补，使她不再受到丁点儿伤害。
一进家门，玉清便迎了上来，见沐阳只穿件毛衣，便数落云舫，“你说你发什么疯，这么冷的天都不多穿件衣服就跑出去，大半夜的也不回来，害得我直担心你们冻出病来。”她数落完又看着脸和手冻得通红的沐阳，“先去洗个热水澡，大过年的，千万别感冒了。”
沐阳听话地上楼了，玉清又对云舫说：“爷爷还在书房等你。”
“我这就去，真对不起，今天让您担心了。”云舫抱歉地说完，便往楼上走。这一次进书房与上次的复杂心情完全不同，他很坦然，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没有了功利心，他不若之前那般患得患失了。
李成辅自退休后便没有这么晚睡过，在书房里几次困得打瞌睡了。檀香已经燃尽，暖烘烘的房间残留着一股幽幽的香味儿。云舫敲了敲门，便走到里面，在李成辅旁边坐下。好半晌，两人都没有说话。
“我想过了，”云舫打破了沉默，“无论如何，我不能放弃沐阳。”
李成辅并不意外他的决定，早在他出门时就仔细观察过，那种丢了魂魄的失意感不像装出来的，如果真是装，那也有七八分真，或许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
“荆楚药业迟早会被别人收购，你是我的孙女婿，要收购自然容易得多。但这个企业并不是我李家的。你做得好，于我李家并无好处。你若是失败了，便拖累我李家所有人。”李成辅缓缓地说道，“如果你能保证尽心尽力，我不反对。”
云舫蓦地抬头，不解地望着他。李成辅又道：“你不用怀疑了，这不是圈套，庆耀也曾委婉地跟我提过收购荆楚药业，我没有答应他。”
“为什么？”
“两个原因：第一，他是商人；第二，他是外人。”李成辅喝了口茶，接着道，“我不会押上整个李家去帮一个外人。这些年来，钦显帮他的地方太多了，他早已不需要这家药厂。然而商人的天性就是贪婪，做房地产需要这股天性，但药厂不需要。若是我帮了他，迟早会出事。”
云舫的神情更疑惑了，不禁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贪婪？”
“这几天我观察过你，是人都贪婪，但要有分寸。庆耀可惜的便是失了分寸。而你还年轻，我可以督导并及时纠正你。”李成辅看着他，“我有两个要求。第一个，如果这家药厂到了你的手里，我希望你能使那些下岗的工人重新回到岗位上。”
云舫觉得这话特虚伪，但他不敢让李成辅看出来，便垂下了头。耳朵边又传来李成辅的叹息声，“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我后悔以前没做多少有意义的事。曾经很多员工靠这家药厂养家糊口，几年后，我再回来，这些人有的做了建筑工人，有的给人当保姆，有的摆起了地摊，生活无不艰难，但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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