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师从钱绪,竟然还忘记了!
他那猪脑袋到底还记得什么呀!
我满腹怨恨无处发泄,只好围着桌子转圈圈。十圈转完后,我自觉略略平复,这才转脸去看临弦:“当初钱大人所教,你还记得多少?”
他摸摸后脑勺腼腆一笑:“就只剩下机关术了。”或许是见我神情不好,他又慌忙补充了一句:“那时年纪尚小。”
我深呼吸了几次,总算能够对他勉强一笑。
是了,若不是当初他年纪尚小,无法成为推行新法的中流砥柱,他怎么能逃过岐国新君的清洗呢?能找到这么个人我就该知足了!
我想到这里,无奈地摇摇头,又去翻他的那些图纸。第二张图纸上是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物品名称和一连串奇怪的符号,我问他时,他非常高兴地指着这些说:“这是精炼铁器的方法:喏,你看,这是加温的方法,这是加温的器具。先生当年只说了个大概,自己也不十分清楚。爹爹死后,我倾尽一半家财,终于解开其中奥秘!”
他说得十分得意,跟个孩子似的。我将图纸拿在手上看了又看,只发现这些符号有些眼熟,却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心想:或许是什么暗语吧,以后再叫他教给我,我自己慢慢研究就是,所以也没有十分重视这东西。
叫我重视的是第三张图纸。如果上面所写的都是真的,檀国百姓耕种时便再不必休耕——这该增产多少粮食呀!我捏着图纸的手都是抖的,我问临弦:“这东西你验证过了吗?”
他指着前三行说:“这是先生说的,我怕忘了,所以记下来,还没有验证。”又指着后三行说:“这是我验证过的。我原来有一块地,专门按这些顺序交替耕种,可是后来不知怎的,地被别人抢走了,行馆内的人又不让我借用花园,所以我就不能试验其他的了。”
我一把捏住他的手说:“没关系,你以后跟着我,我专门找地方给你试验!”许是我捏得太用力了,他这般痴人,竟也露出些许怯弱的神情。他说:“你不是骗我吧?”又缩缩脖子,说:“我已经没什么好骗了:家财早用完了,地也不见了,你别骗我!”
我看他虽然已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但是此刻又爱又怕的神情却似小孩一般,心知他肯定因为痴心治学而被人骗了无数次:家财骗光了,地也骗没了,他自己不得不沦落到行馆受人闲气——应该是被骗怕了,但是只要有人说要支持他继续研究,他依然满怀期待地相信——
唉!这人——这人——
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许是我半天没有说话令他不安起来,他忽然挣开我的手瞪大眼睛高叫:“你果然是骗我的?”
我闻言再也忍不住,扑过去一把扳正他的身体看着他的眼睛严肃地承诺起来——我说:“你放心,我不骗你,我立刻就带你走!从今后但凡我手中有权,我一定使你能够畅意治学!”
他一愣,喃喃道:“你说真的?”
“真的。”我郑重地点头。
那一瞬间,他竟忽然泪流满面!他似浑然不觉自己正在流泪,竟然一面大笑一面抄起包袱扬手扔上天——且一边扔一边还大叫说:“先生有灵!祖宗有灵!我可以继续了——我可以继续了!!哈哈哈哈哈……”
我看着他发疯,看着他流泪,看着他将自己多年心血扬手扔到天上,忽然感觉那泪仿佛流进了我自己的心里,而那包袱,则砸在了那些不知道他价值的愚人身上……我在心中暗下决定说:从今后,身上责任又加重一分,我一定不能在檀音那里失利,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