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没有学过雕刻,试了几天,都是白忙一场。”
这话说得我大感兴趣,我问季佑:“你且将那东西再说一遍,或许我能想出其中机巧也未可知呢?”
我于机关一事,所知不多。但因生在冼家,这不多的所知,也大大超出了一般人所能达到的境界。
季佑得我此言,便徐徐道:“那东西凿水为机,前重后轻,挈水若抽,数如溢汤,岐国显贵,都喜欢用它修饰庭院,营造流水汩汩的氛围。”
我低头想了一回,心中略略有数,便抬头道:“这玩物可爱,可惜我竟想不出来!”一边说,一边察看他神色,见他神色自若,看不出什么异常来,便转了头问小柴:“不知我们今晚要宿在哪里?”
小柴见我也于此事上全无头绪,十分失望,起身踢了那些木屑一脚,长叹一声,道:“我爹爹和叔叔他们要连夜做活,都不回来,你们便在他们的两间房中随意挑一间吧!我已将两间房都铺了新鲜干草,你们将就些,也是可以勉强一宿的。”说着,将我们领出来,指着后院左侧的两间房。
彼时天已黑透,我们就着前院微弱的火光瞟了一眼,见两间房子都是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没什么区别,便随意点了一间。
进了房,檀音不待点灯便急道:“你是知道那东西的吧?”
我一愣,见他两眼在月光下格外明亮,只定定盯着自己,不禁微笑,道:“是知道。只是当时不便说出来。”
檀音捏了捏我的手,道:“我最受不得别人这般:明明知道,却不说出来!你快说来我听!我虽不知那是什么东西,也看得出那东西关系重大,否则那季佑虽然手拙,却不至于潜心研究了几日,仍是雕不出来!”
我闻言,嘿嘿一笑,道:“你倒细心!”顿了顿,见他急得不行,连连瞪我,不禁告饶,道:“我大概知道了那东西的模样,也知道了它真正的用途。几时手边有木料,我做个大略的模样给你看!只一点,这东西,不能在别人面前做。因我猜测,它绝不只是装饰庭院那么简单!它应该是拿来灌溉田地的!”
“什么?”檀音微微吃惊:“若果真如此,这东西便说是一国机密也不为过啦!怎么会让这人轻易说出来!”
诸侯争霸至今,民生根基已经大坏,各国百姓都疲惫不堪。故岐国当年改制,着力发展的便是民生。各国见状,也纷纷效仿,所以才有檀国的新田法和禁迁令。若有哪个国家有了治农的新法,这方法绝对当得起当世第一大机密!
这我也是知道的,我想了一回,道:“一则季佑当初对小柴提及的时候,认为小柴不解事,又不知我们会来;二则那东西虽巧妙,却不利于隐藏。我估计它应该十分大才是!岐国若要用它,必要将它暴露于野外。他们或许另有相辅相成的妙法,不怕外人学了去;或许认为这东西不易仿制,不怕泄漏——”
“这么说来,我们往岐国而去的行动,倒是一步大大的妙棋!我们若能将这东西研究透了,学了来——”檀音说到这里,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神往非常。他出了一会神,突然注意到我不知何时住了嘴,只默默看着他微笑,自知失态,摸了摸鼻子,吐吐舌头道:“你这般看我做什么!我即位以来,毫无建树,总要做一两件好事,才当得起檀国君这个大名!”
我见他神态虽俏皮活泼,话语却带了几份自嘲,未必不是心中难受,便抚着他的背,道:“方才小柴所说的事,你不要太过生气。浮云蔽日的事总是有的,但你既看清了实事,离云开见日也就不远了。现在第一要紧的事情,便是取回你的王位,其他的,非得慢慢谋划不可,你便是生气焦急也无用。”
檀音闻言,沉默了一阵,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我知道。”
他说着,在黑暗中伸手抱住我,将头搁在我的肩头。
“我知道,我只是有些内疚。”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慢声道:“我以往总觉得治理一个国家,是件十分麻烦的事情。我本无意于王位,只恨父王去得太急,我又没有其他兄弟。因着这个心结,在处理政事上,我总不愿十分用心。若不是出了此事,我将永远不知道自己竟被人愚弄到这个地步,也将永远不知道自己名下的百姓竟过得如此艰难——一想到这里,我就不禁后怕!若这么糊里糊涂下去,我——我将对得起谁?!”
“记得小时候,我还发过要‘天下大治,民不饥、吏不贪、国不空’的豪言壮语!如今想来,真是羞愧!我向来行事任性,只顾自己,何尝真正想起过身上仍有重担?若不是、若不是被人赶出王宫……”他说着,先是激动,而后情绪渐渐低落,声音也逐渐低不可闻……
我知他因着这事情,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陷入了难得一见的情绪低潮,便不出声,只静静抱着他,等他自己平复。
他不是经不起打击的人。
黑暗中万籁俱静,只有清新的干草香味在房间内渐渐弥散。我们拥抱了一回,沉默了一回,他突然伸手掐了掐我腰上的肥肉,调笑说“如今才发现你身上竟然还有奶香!”,我便知他已经恢复,于是也在他腰上回敬了一把,将他推开。
“热死了!”我拉了拉衣衫,瞪着他埋怨:“你身上总透着热气!在家时,家中阴凉尚不觉得,如今出来了,再不挨着你睡啦!”顿了顿,见他笑嘻嘻的,没什么反应,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疑惑道:“我记得先时你从屏风后绕出来拉我的手,手上明明冰凉凉的,怎么如今竟似换了个人,总热乎乎的?”
“莫非你当时应了我,只是因为以为我身上总凉凉的?”他做一副苦相。
我点点头,认真道:“是啊!我当时就想,夏天若能抱着这人,何愁暑热?”
他顿时苦相变哭相,可怜兮兮地瞄着我。
我只盯着他,一定要弄明白其中缘由不可!
他的哭相渐渐转为尴尬之色。
“你一定要知道原因吗?”他摸摸鼻子,看那模样,竟是有几分不好意思!
我当然更加坚定地点头!
他将我看了一遍,见我意志坚决,只好悻悻道:“我对你说,你万不可对别人说,不然坏我形象……”看着我点了头,他踌躇再三,终于下定决心道:“我当初进山来寻冼家,已经是傍晚。因不知道具体位置,只好在山中乱转。后来终于寻到时,天光仍未亮。我不愿即时敲门,叫人知道自己狼狈地寻了一夜,便在附近找了颗参天古树,靠着睡了一睡……这春末天气,空气中都是雨气!我见你时,当然手脚冰凉……”
他说着,语气还有些恨恨的,似在埋怨冼家藏得太深。我想象其中情状,不由哈哈大笑,道:“难怪难怪!”他见了,把眉毛一扬,眼睛一瞪,挽起袖子便来呵我痒……
我们如此玩闹了一回,他这时才渐觉疲倦,于是我们大略商定了第二日的行程安排,便倒头大睡。
这是我离开冼家后的第一夜。
耳边是他有规律的呼吸声,鼻端尽是干草混合了山中林木气息的润泽清香,我突然发现我不再惧怕黑暗,就像小时候,全心全意地依恋着大哥,欢欢喜喜地睡在他身边一样。我如此静静躺了一阵,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很快也陷入梦乡。
心中祈祷:但愿以后每一天,都和这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