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止菲的身上哭泣。
顾止菲抱着她,抬头叹气。
从来都乌烟瘴气的一个家,没有一天安宁过。这一家人,无论哪一个放到外面,都比一般人要强,但只要凑到一堆,就永无宁日。
以纯突然想,如果以洁在,肯定又是一场大战。
以洁刚来时,顾立锦多喜欢她,以洁勤快,只是性格强悍,顾立锦怎能忍受权威受到挑战,渐渐不喜欢以洁,以洁淘气时,顾立锦追着她满村跑,而以洁还在前面朝他作鬼脸。
以纯永远没有办法像以洁那样,顾立锦若生气,她只能静静立着,他骂他打,她都只能由着他,她对他愧疚,她无法不听他的话,但每次都觉得委屈。她很羡慕以洁,顾立锦没有救过她的命,她来时已经十一岁,顾止菁已经寄钱回来,她只是寄住在这里,顾止菁还给了他工钱,她完全不欠他。不像以纯,以前就欠了他一大堆,是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
而且,她那么怕他说“忘恩负义”这四个字。
以纯哭着哭着,终于累了,慢慢的也就睡着。顾止菲把她放在床上躺好,顾止菁正好进来,两人相互叹气。以洁和以纯两姐妹,简直就是止菁和止菲的翻版,只是姐姐妹妹倒了而已,以纯像止菲,以洁更像止菁。
以洁半夜两点多以纯醒来,外面下大雨,夏季的雨总是这样说来就来,电闪雷鸣。以纯坐在床上,只觉得空虚,心里记挂着什么事,又想不起来,就那样怔怔地坐着。
顾立锦就睡在旁边的床上,此时睡得正熟,外面的风雨大作对他半点影响也没有,甚至回到家后,他也一切正常,对以纯嘘寒问暖,脸色也不变一下。好像昨天下午那个大吵大闹的人不是他。就是这样,以纯才觉得更可怕,她情愿他继续生气,而不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这样倒显得是她小气、斤斤计较。
他的蚊帐还是许多年前的那种硬硬的帐子,即使外面不热,人在里面也会闷出一身汗来。他总舍不得换,说这种面料的蚊帐找也找不到了,他也活不了很久,不能浪费了。
他总是这样,让人明知他有错,也不忍忤逆他。
但有时,却又期待自己永远没有见过他。
以纯叹口气,心中万分怅然。她只要一回到这个家,心里就立时压上了万斤大石,那时回来还有以洁,现在她回来,只有惆怅。
如果可以,她永远不想再踏入这里。
打开门,风吹进来,本来闷热的屋子立时清爽。以纯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些,深深地呼了几口新鲜的空气,踏到外面,飘洒的雨星星点点的就洒到了以纯的身上,清清凉凉的很舒服。以纯不禁贪恋着不想进屋。
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全身湿透的时候她才想起要回屋,但腿已有些麻了,她扶着墙进屋,换了身衣服,又坐了会儿,天竟有些微微亮了,不过片刻,就听到鸡的第一遍打鸣。
已经天亮了。若一直天黑,那该多好。
顾立锦一直这样安详地睡着,她也不会害怕,黑暗中,什么都可以藏住,即使是眼泪也可以。黑暗里无声的流泪便不会有人知道。
以纯坐在书桌旁,摆开纸,砚台毛笔都整齐地放着。顾立锦不是一字不识的白丁,他字写得极好,《三国演义》几乎可以来回熟背,《*选集》、《*文选》这样的书都整齐地放在书桌里,顾立锦什么都吝啬,但以纯写字用的毛笔却是最好的,在这方面,顾立锦永远舍得花钱。
雨已经停了,外面有了微弱的光。以纯铺开纸,磨了点墨,拿起笔,只看见白色的纸,她在上面写了个大大的“家”字,那是顾立锦教她写的第一个字。
以纯能写一手好钢笔字,顾止菁一直以为这是遗传至陆录,但以纯心里明白,遗传这东西不如顾立锦手把手的教靠得住,而且以纯的字更像顾立锦的一些,看上去散乱,里面却总有东西连着,越看越好看。
而陆录,以纯见过他写的信,他能写任何一种字体。他给以纯写过信,也给顾立锦写过信,给以纯的是宋体,一字一字方方正正。给顾立锦写的是小楷,微有些草,却是字字分明,如同画上了格子一样。而以纯的字,却是字字相连的。
陆录的字,更适合当字贴。
而以纯的字,别人无法模仿。
连写了好几个,以纯越写越急,一笔写成,竟是字不成字。
她已经弄不清楚这个字,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明明是别人眼里的避风港,而对她,怎么就成了避之不及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