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弟驱而之赵,就钜鹿,破章邯,诸侯之军十余壁者皆莫敢动。观楚之战士
无不一当十,诸侯之兵皆人人惴恐。卒以坑秦军,入函谷,焚咸阳,杀子婴,
是又可以南北勇怯论哉?
方怀王入秦时,楚人之言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夫岂彼能逆知其
势之必至于此耶?盖天道好还,亦以其理而推之耳。固臣直取古今常理而论之。
夫所谓古今常理者:逆顺之相形,盛衰之相寻,如符契之必同,寒暑之必至。
今夷狄所以取之者至逆也,然其所居者亦盛矣。以顺居盛,犹有衰焉;以逆居
盛,固为衰乎?臣之所谓理者此也。不然,裔夷之长而据有中夏,子孙有泰山
万世之安,古今岂有是事哉!今之议者皆痛惩往者之事,而劫于积威之后,不
推项籍之亡秦,而威以蔡谟之论晋者以借口,是犹怀千金之璧,不能斡营低昂,
而摇尾于贩夫;惩蝮蛇之毒,不能祥核真伪,而褫魄于雕弓。亦已过矣。故臣
愿陛下姑以光复旧物而自期,不以六朝之势而自卑,精心强力,日语二三大臣
讲求古今南北之势,知其不侔而不为之惑,则臣固当为陛下言自治之策。
今之所以自治者不胜其多也:官吏之盛否,民力之优困,财用之半耗,士
卒之强弱,器械之良窳,边备之废置,此数者皆有司之事,陛下亦次第而行之,
臣不能悉举也。顾今有大者二,陛下知之而未果行、大臣难之而不敢发者,一
曰:绝岁币,二曰都金陵。臣闻今之所以待虏,以缗计者二百余万,以天下之
大而为生灵社稷计,曾何二百余万之足云,臣不为二百余万缗惜也。钱塘金陵
俱在大江之南,而其形势相去亦无几矣,岂以为是数百里之远而遽有强弱之辨
哉!臣不为数百里计也。然而绝岁币则财用未可以遽富,都金陵则中原未可以
遽复,是三尺童子之所知,臣之区区以是为言者,盖古之英雄拨乱之君,必先
内有以作三军之气,外有以破敌人之心,故曰:“未战,养其气。”又曰:“先
人有夺人之心”。今则不然:待敌则恃欢好于金帛之间,立国则借形势于山湖
之险,望实俱丧,莫此为甚。使吾内之三军习知其上之人畏怯退避之如此,以
为夷狄必不可敌,战守必不可恃,虽有刚心勇气亦销铄委靡而不振,臣不知缓
急将谁使之战哉!借使战,其能必胜乎?外之中原民心以为朝廷置我于度外,
谓吾无事则知自备而已,有事则将自救之不暇,向之袒臂疾呼而促逆亮之毙、
为吾响应者,它日必无若是之捷也。如是则敌人将安意肆志而为吾患。今绝岁
币、都金陵,其形必至于战。天下有战形矣,然后三军有所怒而思奋,中原有
所恃而思乱,陛下间取其二百余万缗者以资吾养兵赏劳之费,岂不为朝廷之利
乎!然此二者在今日未可遽行。臣观虏人之情,玩吾之重战,而所求未能充其
欲,不过一二年必以战而要我,苟因其要我而遂绝之,则彼亦将自沮,而权固
在我矣。
议者必曰:“朝廷全盛时,西、北二虏亦不免于赂。今我有天下之半,而
虏倍西、北之势,虽欲不赂,得乎?”臣应之曰:“是赵之所以待秦也。”昔
者秦攻邯郸而去,赵将割六县而与之和,虞卿曰:“秦之攻赵也,倦而归乎?
抑其力尚能进,且爱我而不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
倦而归矣。”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力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
所不能攻以资之,是助秦自攻也。”臣以为虞卿之所以谋赵者,是今日之势也。
且今日之势,议者固以东晋自卑矣。求之于晋,彼亦何尝退金陵、输岁币乎?
臣窃观陛下圣文神武同符祖宗,必将凌跨汉唐、鞭笞异类,然后为称,岂
能郁郁久居此者乎?臣愿陛下酌古以御今,无惑于纷纭之论,则恢复之功可必
其有成。
古人云:“谋及卿士,谋及庶人。”又曰:“作屋道边,三年不成。”盖
谋贵众、断贵独,惟陛下深察之。
《守淮》第五
臣闻用兵之道,无所不备则有所必分,知所必守则不必皆备。何则?精兵
骁骑,十万之屯,山峙雷动,其势自雄,以此为备则其谁敢乘?离屯为十,屯
不过万,力寡气沮,以此为备则备不足恃。此聚屯分屯之利害也。臣尝观两淮
之战,皆以备多而力寡,兵慑而气沮,奔走于不必守之地,而撄虏人远斗之锋,
故十战而九败。其所以得画江而守者,幸也。且今虏人之情,臣固以论之矣,
要不过以戍兵而入寇,幸成功而无内祸;使之逾淮,将有民而扰之,有城而守
之,则始足以为吾患。夫守江而丧淮,吴、陈、南唐之事可见也。且我入彼出,
我出彼入,况日持久,何事不生?曩者兀朮之将曰韩常,刘豫之相曰冯长宁者,
皆尝以是导之,讵知其它日之计终不出于此乎?故臣以为守淮之道,无惧其必
来,当使之兵交而亟去;无幸其必去,当使之他日必不敢犯也。为是策者,在
于彼能入吾之地,而不能得吾之战;彼能攻吾之城,吾能出彼之地。然而非备
寡力专则不能也。
且环淮为郡凡几?为郡之屯又几?退淮而江为重镇,曰鄂渚、曰金陵、曰
京口,以至于行都扈跸之兵,其将皆有定营,其营皆有定数,此不可省也。环
淮必欲皆备,则是以有限之兵而用无所不备之策。兵分势弱,必不可以折其冲。
以臣策之,不若聚兵为屯,以守为战,庶乎虏来不足以为吾忧,而我进乃可以
为彼患也。
聚兵之说如何?虏人之来,自淮而东必道楚以趣扬;自淮而悉必道濠以趣
真,与道寿以趣和;自荆襄而来,必道襄阳以趣荆。今吾择精骑十万,分屯于
山阳、濠梁、襄阳三处,而于扬或和置一大府以督之。虏攻山阳,则坚壁勿战,
而虚盱眙高邮以饵之,使濠梁分其半与督府之兵横击之,或绝饷道,或要归途。
虏并力于山阳,则襄阳之师出唐、邓以扰之。虏攻濠梁,则坚壁勿战,而虚庐
寿以饵之,使山阳分其半与督府之兵亦横击之。虏并力于濠梁,而襄阳之师亦
然。虏攻襄阳,则坚壁勿战,而虚郢复以饵之,虏无所获,亦将聚淮北之兵以
并力于此,我则以濠梁之兵制其归,而山阳之兵自沐阳以扰沂海。此政所谓:
不恃敌之不敢攻,而恃吾能攻彼之所必救也。
臣窃谓解杂乱纷纠者不控拳,救斗者不搏戟,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
为解矣。昔人用兵多出于此,故魏赵相攻,齐师救赵,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则
魏兵释赵而自救,齐师因大破之于桂陵。后唐庄宗与梁相持于杨刘德胜之间,
盖尝蹙而不胜,其后用郭崇韬之策,七日入汴而梁亡。兵家形势,从古已然。
议者必曰:“我如捣虚以进,彼亦将调兵以拒进;遇其实未见其虚。”是大不
然。彼沿边为守,其兵不过数万,既已屯于三城之冲,其余不容复多。兵少而
力不足,未能当我全师者,又非其所虑也。又况彼纵得淮,而民不服,且有江
为之阻,则犹未足以为利。我得中原,而箪壶迎降,民心自固,且将不为吾守
乎?如此则在我者甚坚,而在彼者甚瑕。全吾所甚坚,攻彼所甚瑕,此臣所谓
兵交而必亟去,兵去而不敢复犯者此也。呜呼!安得斯人而与之论天下之哉!
《屯田》第六
赵充国论备边之计曰:“湟中积榖三百万斛则羌人不敢动。”李广武为成
安君谋曰:“要其辎重,十日不至,则二将之头可致者。”此言用兵制胜以粮
为先,转饷给军以通为利也。必欲使粮足而饷无间绝之忧,惟屯田为善。而屯
田盖亦难行:国家经画,于今几年,而曾未睹夫实效者,所以驱而使之耕者非
其人,所以为之任其责者非其吏,故利未十百而害已千万矣。名曰屯田,其实
重费以敛怨也。何以言之?市井无赖小人,为其懒而不事事,而迫于饥寒,故
甘捐躯于军伍,以就衣食而苟闲纵,一旦警急,擐甲操戈以当矢石,其心固偃
然自分曰:“向者吾无事而幸饱暖于官,今焉官有事而责死力于我。”且战胜
犹有累资补秩之望,故安之而不辞;今遽而使之屯田,是则无事而不免耕耘之
苦,有事而又履夫攻守之危,彼必曰:“吾能耕以食,岂不能从富民租佃以为
生,而轻失身于黥戮?上驱我于万死,岂不能捐榖帛以养我,而重役我以辛
勤?”不平之气无所发泄,再畎亩则邀夺民田、胁掠酒肉,以肆无稽,践行阵
则呼愤扼腕、疾视长上,而不可为用。且曰:“吾自耕自食,官何用我焉。”
是诚未睹夫享成之利也。鲁莽灭裂,徒费粮种,只见有害,未闻获利,此未为
策之善。
如臣之说则曰:向者之兵怠惰而不尽力,向者之吏苟且而应故事。不如籍
归正军民厘为保伍,则归正不厘务官擢为长贰,使之专董其事。且彼自虏中被
签而来,耒耨之事盖所素习。且其生同乡井,其情相得,上令下从,不至生事。
惟官为之计其闲田顷亩之数、与夫归正军民之目,土人以占之田不更动摇,以
重惊扰。归正之人家给百亩而分为二等;为之兵者,田之所以尽以予之;危之
民者,十分税一则以为凶荒赈济之储。室庐、器具、粮种之法一切遵旧,使得
植桑麻、蓄鸡豚,以为岁时伏腊婚嫁之资。彼必忘其流徙,便于生养。无事则
长贰为劝农之官,有事则长贰为主兵之将,许其理为资考,久于其任,使得悉
心于教劝。而委守臣监司核其劳绩,奏与迁秩而不限举主。人熟不更相劝勉以
赴功名之会哉。且今归正军民散在江淮,而此方之人例以异壤视之。不幸而主
将亦以其归正,则求自释于庙堂,又痛事行迹,愈不加恤。间有挟不平,出怨
语,重典已絷其足矣。所谓小名目者仰俸给为话,胥吏泪抑,何尝以时得?呜
呼!此诚可悯也,诚非朝廷所以怀诱中原忠义之术也。
闻之曰:“因其不足而利之,利未四、五而恩逾九、十。”此正屯田非特
为国家便,而且亦为归正军民之福。议者必曰:“归正之人常怀异心,群而聚
之,虑复生变。”是大不然也。且和亲之后沿江归正军民,官吏失所以抚摩之
惠,相扳北归者莫计,当时边吏亦皆听之而莫为制,此岂独归正军人之罪?今
之留者既少安矣,更为屯田以处之,则人有常产而上无重敛,彼何苦叛去以甘
虏人横暴之诛求哉!若又曰:“恐其窃发”,且人惟不自聊赖乃攮夺以苟生,
诚丰沃矣!何苦如是?饥者易为食,必不然也。诚使果耳,疏而远之于江外,
不犹愈于聚乎内而重惊扰乎?且天下之事,逆虑其害而不敢求其利,亦不可言
智矣。
盖今所谓御前诸军者,待之素厚而仰之素优,故骄。骄则不可复使,此甚
易晓也。若夫州郡之卒异于是。彼非天子爪牙之故,可以劳之而不怨,而其大
半出于农桑失业之徒,故狎于野而不怨。往年尝猎其丁壮劲勇者为一军矣,臣
以为可辈徒此军,视归正军民之数倍而发之,使阡陌相连,庐舍相望,并耕乎
两淮之间。彼其名素贱,必不敢倨视归正军民而媒怨;而归正军民视之,犹江
南之兵也,亦必有所忌而不敢逞。势足以禁归正军民之变,力足以禁屯田之利,
计有出于此者乎?
昔商之顽民相率为乱,周公不诛而迁之洛邑,曰:“商之臣工,乃湎于酒,
勿庸杀之,姑惟教之。”其后康王命毕公,又曰:“不臧厥臧,民罔攸劝。”
始则迁其顽而教之,终则择其善而用之。圣人治天下未尝绝物固如此。今归正
军人聚于两淮而屯田以居之,核其劳绩而禄秩以诱之,内以节冗食之费,外以
省转饷之劳,以销桀骜之变,此正周人待商民之法,秦使人自为战之术,而井
田兵农之遗制也。况皆吾旧赤子,非如商民在周之有异念,术而使之,天下岂
有不济之事哉!
《致勇》第七
臣闻行阵无死命之士则将虽勇而战不能必胜,边陲无死事之将则相虽贤而
功不能必成。将骄卒惰,无事则已,有事而其弊犹耳,则望贼先遁,临敌遂奔,
几何而不败国家事。人君责成于宰相,宰相身任乎天下,可不有以深探其情而
逆为之处乎!盖人莫不重死,惟有以致其勇,则惰者奋、骄者耸,而死有所不
敢避。呜呼!此正鼓舞天下之至术也。致之如何?曰:“将帅之情与士卒之情
异,而所以致之之术亦不可得而同。”和则?致将帅之勇在于均任而投其所忌,
贵爵而激其所慕;致士卒之勇,在于寡使而纾其不平,素赏而恤其已亡。臣请
得而备陈之:
今之天下,其弊在于儒臣不知兵而武臣有以要其上,故阃外之事朝廷所知
者胜与负而已,所谓当进而退、可攻而守者,则朝廷有不及知也。彼其意盖曰:
“平时清要,儒臣任之;一旦扰攘,而使我履矢石!吾且幸富贵矣。岂不能逡
巡自爱而留贼以固位乎!”向者淮上之师有迁延而避虏者,是其事也。臣今欲
乞朝廷于文臣之中择其廉重通敏者,每军置参谋一员,使之得以陪计议、观形
势而不相统摄。非如唐所谓监军之比。彼为将者心有所忌,而文臣亦因之识行
阵、谙战守,缓急均可以备边城之寄;而将帅临敌,有可进而攻之之便,彼知
缙绅之士亦识兵家利害,必不敢依违养贼以自封而遗国家之患。此之谓均任而
投其所忌。
凡人之情,未得志则冒死以求富贵,已得志则保富贵而重其生。古人论御
将者以才之大小为辨,谓御大才者如养骐骥,御小才者如养鹰犬。然今之将帅
岂皆其才大者,要之饱则飞去亦有如鹰者焉!向者虹县海道之师,有得一邑、
破数舰而遽以节钺,使相与之者,是其事也。臣欲乞朝廷靳重爵命,齐量其功,
等第而予之。非谓无予之谓,徐以予之,且欲使之常舋舋然,有歆慕未足之意
以要其后效。而戒谕文吏,非有节制相临者必以资级为礼,予左选人均,无使
如正使遥郡者间有趋伏堂下之辱,如唐以金紫而执役之类。彼被介胄者知一爵
一命之可重,而朝廷无左右选贵贱之别,则亦矜持奋励、尽心于朝廷而希尊容
之宠。此之谓贵爵而激其所慕。
营幕之间饱暖有不充,而主将歌舞无休时,锋镝之下肝脑不敢保,而主将
雍容于帐中,此亦危且勚矣。而平时又不予之休息以养其力,至使于舁土运甓
以营私室而肆鞭鞑,彼之心怀愤挟怨,惟恐天下之无事、以求所谓快意肆志者
而邀其上,谁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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