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一切,只因她是他的“云婵小丫头”。
多少往事织就了一条空空的锦囊缎带,多少情感自认懂得、却又好像不太懂得?他的身边已经有了挚爱的嫡福晋,可对云婵小丫头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终其一生他都没有弄明白。似乎很简单,可又似乎比兄妹、比朋友要深一层……他懵懂了一辈子,直到眼下生命支离,这样异样的感情愈发浓烈无边,促使他再也按捺不住的说出了口来。
罢了罢了,横竖该了的、该散的、放得下的和放不下的……终究都会归于消弭,再也不会有执念。八爷闭目,孱软无力的瘫在了硬邦邦的木榻。他太累太困,双目似濯了沉铅,再也难能抬得起来。
迎着斑驳日光,弘历起身,一双凛然墨眸铮然一下有了坚韧力度:“八叔。”他唤的轻轻,拳心渐次收紧,“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侄儿为你们平反!”语尽转身离去,顺着金灿灿的阳光铺陈开来的缎子般的波澜,把成阵苍凉景深关在了身后……
就这般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流动的阳光渐渐变幻起了明灭的势头,被一湾清冷月华兜转取代。
“吱呀”一声,囚室两道斑驳的木头门突然打开,八爷睁目侧首,见是九弟走了进来。九弟一步一步稳稳的朝着他行过,站在了他的榻前。
九弟容光焕发,俊逸面目具是朗朗的笑,整个人极阳光精神,风流俊美、桀骜不羁、通身潇洒气度流转,竟一如二十几岁时无异。
他就那般稳稳立着身子,一如经年前很多次那样,笑唤他“八哥。”尔后抿唇低首,目光看向他,“我们一起走。”
八爷亦含笑,想要给他一个回应,却听九弟在这个时候复又稳稳接口。
“八哥,弟弟这一生狠戾阴毒、敛财嘴利,负了太多太多的人。但是我唯一对得住的,便只有你。”
闻言在耳,八爷自嘲笑起,却与以往很多次自嘲截然不同,是那种万般皆放、一身轻松大自在的侃侃打趣:“好弟弟,我用一生搏了个‘八贤王’的美称,可归根结底,到底还是负尽了天下人、甚至我自己。”他扬了一下眉,极尽轻松与恣意,“回首想来,竟是没有一个对得住的人。”
九爷摇头笑起:“八哥还执着这些?”墨眉略微一压低,举止行步似是夹着一股皓月清风,“话别了对错是非、风云成败,横竖人生大梦一场,假假真真,梳理这些做什么呢!”
八爷跟着笑了,摇摇首,压住万千感慨不再执着:“也是,不想这些生不带来、死也带不走的劳什子东西。至于念着难放的那些人,我的儿子弘旺、我那才出嫁两年多的女儿……弘历会帮我照顾的。”他又叹,“儿孙自有儿孙福,忧什么?岂可人无得运时,急什么?人之一生啊,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边说着话,八爷稍稍一动,甚至连力道都并无运用,竟是飘飘然便稳稳站起了身子,只觉一身病痛顷然便消散了,连同心境都是得了醍醐般朗朗的,“罢了罢了,我们走吧!”
月华如洗、夜风交错,九爷抬臂,同八哥紧紧的抱在了一起。两人哈哈大笑,一如经年以前,那段翩然如风皎比明月的年景里一样……
雍正四年九月初八日凌辰,八爷病卒于监所。时年,四十五岁。
次日,太医在八爷小几上剩下的半碗皮蛋瘦肉羹里,发现了水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