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这样的日子是凄苦无边的,他看不到尽头、也没有办法回到最初……岁月的流光侵蚀了他的身体、他的全部的所有的坚强毅志,却还依旧得苟延残喘般的活着,坚强的活着。因为在他身后,是他的福晋、他的子女,他这里只要稍有动静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为着肩膀上那重重的“责任”二字,连求死都不能够啊……
渐渐的,当最后那一点点游丝般的不甘和怨忿也都化作了几不可闻的无奈,他的心下脑中便只剩下一个人的身影——便是他的小婵,他此生此世最最遗憾和最最无可奈何的、几近全部的哀苦心事。
他在自己院落其后的僻静之处,私自造了两座木塔。其中一座给云婵建了衣冠冢,并把他当年一笔一划雕出的那座檀木像、雕着云婵面貌体态的檀木像放进了塔里;那是他毕生最为得意的一件作品、也是言及起来最为自豪的一桩事情。另一座,他留给了日后的自己。
她曾答应过,她到底是答应了他的,她答应他要跟他在一起。
自那之后,他的心里便存了一世的执念,即便日后因着种种再也不能知原委的可惜,他们没有走到一起;但她已经答应他了,既然答应了,那便生不同衾死同穴。
到了那边的世界,他还会跟她再聚首的,一定会的。聚首之后,便不再分开了,说什么都不分开了。
他还要带她上街,还要给她买桂花糕、糖葫芦、牛乳糖……
不够,这些都还远远不够。
他要给她画眉、给她调琴;而她会为他缝衣、为他拭汗、为他轻拢慢捻的抚平衣襟上下每一道细微褶皱……
曾诺了,便不忘。
若眼下这小壶里盛着的液体不是清茶、而是浊酒,兄弟两人必定会再度不知不觉便喝得酩酊大醉的。十四红了眼眶,八爷沉了心房。
悠长的叹息落在心里、迂迂回回:“十四弟。”八爷侧目,沉着语气劝的颇是奈何不可,“实不相瞒,若不得皇上的恩准,八哥是来不得你这遵化的。”他停了一下,又沉言道,“八哥此次,其实是奉命前来……后院里的木塔,还是拆掉为好些。”
十四愣了一下,即而哈哈大笑。
除了皇父、额娘外,他自小便最听八哥的话。八哥说拆,便拆吧……可横竖便连这最后一点残余的纪念,都不肯成全我么?呵、
“仰首我欲问苍君,祸淫福善恐未真!”十四又满了一盏清茶仰脖灌下,这首即兴而发的《七律》,他是笑着吟完的,“豫让忧死徒吞炭,秦桧善终究何因?无赖刘邦主未央,英雄项羽垓下刎……自来豪杰空扼腕,嗟吁陵岗掩寸心!”
“十四弟!”很自然的,又被八爷按住,示意他不要胡言。
料峭寒风贯穿了芜杂府苑,说什么都是错,不如不说的好,更何况还是这般大发牢骚?很多时候,很多时候,竟是连那最最单纯本质的一点心绪发泄,都再也由不得人。
浮华尘世依旧浮华、广袤苍穹依旧广袤;轮回兜转、梵音如潮,漠漠然冷目这断井颓垣、千红尽谢……
浮生苦短。浮生,苦短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