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阿忠的脸色变得苍白,右肩下替何方子受了一支羽箭。
何方子感激非常,忙命亲兵把阿忠抬下去休养,他更振作精神、指挥攻城,眼见战士们踏肩登城、奋勇杀敌,冲天鼠一马当先蹿上城头,一刀斩下守城官的头,高高举起,而完颜太极率军队从后门逃走。何方子长长吁出口气:这一战,算是打赢了。
3、
何家军收复随州,这个大好消息立刻传遍中原,北方前线也是一片欢腾。冲天鼠大肆吹嘘他在随州周边怎样纵横来去,杀了多少“金狗”,让随州孤立无援,从而为最后胜利立下汗马功劳,士兵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何方子沉默着。他派冲天鼠去杀的其实大部分是金人百姓。冲天鼠的兴奋叫他觉得不寒而栗。以杀人为乐、对敌人凶残,这种倾向往往越是在战功卓著将领的身上,表现得越明显。我们的文化到底是出现了什么问题?教育出的人要不就是完全不能打战的废物、要不就是血淋淋的刽子手,“兵者,凶器也” ,“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的崇高古训,现在已经完全不用了吗?
金兵向来横行中原,如今被汉军的大屠杀战法杀得元气大伤,终于尝到了被人屠城的苦头,又被何方子刻意制造的恐怖气氛吓坏胆子,士气一落千丈,完颜太极内心忿忿,何方子还派人讥笑嘲骂他、特别提到去年吴大有一人一骑吓退他十三万大军的事,完颜太极狂叫一声,呕出鲜血数口,从此一病不起。
大家都认为如果要把金朝彻底打败的话,现在是最佳时候。而何方子忽然告诉大家,金朝要投降了,还煞有其事的拿出文书,请皇帝来前线主持受降仪式。
皇帝喜出望外。虽然很多大臣认为御驾不宜出京,只要派个使者去主持一下仪式就好。但年青的皇帝却认为这是他作皇帝能想像到的最有面子的事,非得亲自到场。这一到场可好,他也给何方子软禁了。
4、
这是一个特殊的时刻。金朝中,完颜洪烈病死,新大汗即位,请求和谈;而作为胜利者的汉人军队领袖,却把他们的皇帝软禁了。
何方子这段时间刻意培植势力,已经把军队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皇帝再愤怒,也没有办法,只能听这个何疯子对他娓娓而谈:“我们要议和,皇上。要是不趁着这场大胜议和,怕以后再也没有这种机会。”
“和谈?好啊,叫他们向我们称臣、年年供奉岁币,再把他们的皇子皇孙派到我们这里来作人质!”皇帝回答。“这是不可能的。要让他们同意这种条款,还要打更多战、死更多人。而我们国家的子民,已经承受不起这些牺牲了。”何方子平静的告诉他,“现在我们的条款,就是互称兄弟、互通岁币。他们给我们牛羊、皮毛制品,我们给他们粮食及农业用具、丝帛及制造方法、乐师美女、以及和亲公主……”
“是他们打了胜战还是我们打了胜战?”皇帝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还要让我们高贵的皇族女儿下嫁给他们?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何方子仍然平静的说,他在京里时已经看中瑞亲王府上的三姑娘,这位小姐健康活泼、知书达理,很适合承担和亲的重任,希望皇帝把她封为公主,下嫁金朝新单于。“那野丫头?谁知道她肯不肯答应!”皇帝冷哼道。“她已经答应了。因为臣托人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何方子回答。“什么故事?”皇帝问。
何方子看着窗外的月色,开始讲述那一晚的故事,说有个好人家出身的姑娘为了寻找她心爱的人,怎样沦落为营妓,忍不住吹了一曲笛子,就被狠心的主将斩首示众,来保证一场战争的胜利。“臣告诉她,文成公主当年带着中原文化远嫁西藏,促成藏汉两族世代友好。今天,我们也需要一位公主出嫁草原,让边关少几场杀人的战事、让营中少几个忍不住吹笛子的姑娘。”何方子直视着皇帝的眼睛说。皇帝偏过头去:“让朕……想想吧。”
5、
何方子留皇帝在军帐中,自己走了出来,身边一个人也没有——阿忠已经被他派去江南,打听那个营妓的情况,看看能不能给她家里一点补偿。而冲天鼠听说他要逼皇帝签和约,非常愤怒,想冲来找他,被他软禁。
他要作的事,不是人人都能理解的。他也不求人人都理解,只想作自己认为该作的事,好不亏欠自己的理想。但这世界上有两个人,他却永远都亏欠了。
何夫人抱着小纪文已经睡熟。何方子在窗外看着他们,不敢走进去:他已经把他们的名字都编进公主陪嫁名单,因为“公主需要有人帮助她,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至于纪文……到那时候,我的名声肯定一塌糊涂了,纪文跟着我这样的爹也没前途。请你带他到那边去,让他同时接受中原和草原的文化,以后要走什么路,就请他自己选择吧。”
出征前的那晚,何方子就是这样跟夫人说的。夫人痛苦了很久,接受他的决定。从那一晚起,一家人已经注定要分开。何方子伸出手,真想再摸摸纪文的小脸,脚钉在地上却一步也走不动。他知道自己的手上已经沾满鲜血。虽然是不得已的,这样的鲜血仍然让他惭愧。
何方子这样站了很久,脚终于向前挪了一步,指尖颤抖着,离孩子的脸还很远很远,亲兵跑过来,小声但是兴奋的说:“将军!皇上他……同意了。”
尾声龙战于野
年青的皇帝终于和金朝新大汗签署和约,约文中说要世代友好。“但是,朕会卧薪尝胆、增强国力,到那时,再逼鞑子投降!”皇帝握着拳头说。“是的。希望那时,我们已经配得上一个泱泱大国的实力与风度。”何方子在心里默默的说。
士兵们终于可以换防归乡。他们一个个打点行囊,有的还带好了老乡的骸骨,有笑的、有叹的、有疯了的、有四肢都不再健全的,但总算可以回家。
何方子不知道这些士兵回乡后能得到怎样的安置、会不会引发新问题。他走回营帐,想试着拟一个办法草稿,回京请罪时呈给皇帝看。至于这个草稿像“报国十策”一样,最后能不能被采用,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甚至就连皇帝会不会杀了他,他也不能控制。他只是作他该作的事。
掀开营帐门,里面却多了一个人。何方子惊喜道:“阿忠?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籍簿上有她自报的家门,我去一找就找到了。”阿忠嗫嚅道,给何方子倒了一杯水,“公子您喝水。”
阿忠的手有点抖。何方子眼神明亮、含笑的看着他,直到这杯水喝完,眼皮渐渐垂下,人倒了下去。阿忠走过来,抽出军刀:“公子,原谅我!你已经成了老爷所说的‘卖国贼’,我不能容许这样的你活在人世上!”
何方子没有看见那一痕刀影。朦胧中,他只见到无数工匠、歌女、农人走向草原,又有无数牧人走进中原,那些人影渐渐融合在一起,再也不分你我。“这才是我们孩子应该生活的世界吧。”这是何方子脑中掠过的最后念头。他的唇角不由得微笑了。于是,那枚被斩断的头颅上,永远的凝固了这个微笑。
(完)
后记:
截稿前的最后两日,我右耳上换了个圈形的耳环,以前从没戴过这种式样的,刻纹很粗糙,并且有点份量,脑袋一晃动、就能感觉耳垂上有轻轻的牵扯。
所有这些古怪的东西,就是这样子,轻轻牵扯着我们的心吧?
我只希望,不管多么古怪、多么不被人理解的东西,都可以不要彼此伤害、好好的生活下去,并且,某天可以有机会,讲讲它们自己的故事。
我就是这样小小的奢望而已。
阿荧
2007-8-19 22:44成初稿于畸木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