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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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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林三少问,只能陪笑。

    静奴已经张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子看着林三少,似是责备,又似笑。

    大夫的随从,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猛然跪下地去:“这个孩子是小人的女儿,请少爷开恩,容小的将她赎走。”

    那天,林家上下听了个离奇的故事:

    这男人是南方清波县人,叫作吴宝康,家里一个小女儿囡囡。这囡囡去年得了重病,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咽气,她却在秋天时忽然不见了。阮倍方老婆悲痛过度,神经受了刺激,在家静养。吴宝康出来寻访女儿,那日正到钱塘江边,撞见杀人的大潮,猛见重伤昏迷的女孩子仿佛是囡囡模样,但又听说是林府家人,他不敢造次,悄悄在附近打听情况,知道林府请了这位大夫,便哀求大夫收他为随从,进来帮忙,仔细端详,终于在静奴张开眼睛的一刻确定这就是他女儿,于是请求让他赎走静奴,带回家去。

    林夫人把三少叫来,切切商量道:“那末,就放他们回去吧?这种奇怪人物,其实留着也不太好……”

    “不,我喜欢静奴。”林三少气呼呼道。

    “别任性!”林老爷指着外头,厉声道,“外头有一个漂泊一年的父亲、远方还有个思女成疾的母亲,你要扣住他们的女儿吗?”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静奴本来就不是立契画押买来的,林府不但免费将她归还她父亲,还送了许多东西。

    吴宝康其实心里也嘀咕:以前他囡囡不傻、也不哑。可这静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别人对她说话,她光扑闪着双大眼睛,也不知是认出了自己的父亲还是没有。这到底是囡囡吗?亏得自己记得女儿身上的胎记,请林夫人给静奴查下来,丝毫不差,否则他还真不敢领人走。

    静奴走了,林三少心里虚空空的,找来治病的大夫,想多赏他些银子,算谢他救静奴一命。大夫叩个头,说他不敢擅功,因为那外敷的灵药,寻常配不到,是陶家拿来的。

    确切的说,是陶小姐悄悄拿来给他用的。

    林三少很意外,命人悄悄修书给陶小姐致谢。陶小姐回道:她不敢高攀到林府门前请功,只是为了要报答救命恩人,尽点力,不必提什么“谢”字。林三少心中感喟,此后又有些书信往来,越来越觉得这陶小姐有礼有节、爽朗大方,偶尔又透些温柔情调,倒有点儿云表姐的影子,很叫人心动。他本还是有犹豫的,忽然想到:云表姐就是因为我当年优柔寡断,到死也没有成亲。倘若我早些托爹娘提亲完婚,至少能有几日结发的日子。所以这段姻缘生是我自己耽误的,如今我又怎可一错再错、误人误己!

    这么想着,他不再迟疑,就到爹娘跟前去,说要答应先前陶家媒人的提亲。林夫人是不乐意的。林三少坚持己见,说“这是我的救命恩人”,还使出很多手段来,逼得最后林老爷也答应了,着媒妁帮两家商谈婚娶的事。

    人们都说陶家这次攀了高枝,陶夫人却别有一番见解,将女儿拉到旁边悄悄道:“当时你爹要去提亲我就不同意。你想想,我们家也算有几个钱了,可俗话说,三辈子才懂吃穿。这林府数代为官,一碟青菜、一截布料的作法都别有番讲究,你进去,应付得了吗?“

    陶大小姐想了想,笑道:“那多好,我们小孩一出生就是懂吃穿的。”陶夫人嗔道:“油嘴!”陶小姐笑道:“你放心,妈,我还得考虑考虑,才下决心。”

    两天后,陶小姐悄悄把林三少约到湖边。三少一脚踏进画舫,只见个方巾儒袍、极俊气相公持杯倚舷,定睛看去,方认出是陶小姐,换了男装,益衬出桃花的腮、黑凤的眼来。林三少心中一跳,笑问:“怎么——”

    “小弟请兄台来,只有一件事请教。”陶小姐截断他的话,淡道。

    林三少摸摸鼻子:“别再出题了,我甘拜下风还不成吗?”

    “不是谜。我想你能回答。”陶小姐看着湖面清波,“所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你说她‘云胡不喜’呢?”

    林三少神情严肃下来,轻轻坐在她对面,端详她的眼睛:“我不知道?”

    陶小姐微微笑一下:“我早听说你的声名,其实非常仰慕你——我喜欢你。就算跑去骂你时,也还是喜欢的。”

    说得那样从容认真。

    林三少一怔,脸涨红了。

    “可是,如果你不喜欢我,我绝不会哀求你,绝不会把这份心意勉强交到你的手中。”陶小姐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你的家人不太喜欢我。我不怕,愿意付出一切努力去应付一切困难,但你愿意回应我的决心,跟我一起努力吗?——小心回答。因为,如果你说是,我就从此把性命交到你手里;如果你摇头,我就离开,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三少沉默了很久。

    一年之前,他的手没有握住那个少女的性命,那么现在……

    “是的,我希望和你白头偕老。”他说。

    陶小姐长吁一口气,眼眶忽然湿了。

    “林三少。记住,你答应了我。”她背过脸去,抽泣道。

    林府和陶家正式订了亲。陶家花尽心思讨好林府,不但直接往林府送东西,还重视曲线救国的战略。到最后,连林夫人娘家的老太太都跑过来,夸陶家女孩子又温顺又孝敬长辈,林夫人定下这个媳妇真是福气。因此林夫人渐渐也欢喜起陶小姐来。

    从此只等成婚了。

    那一日风和日丽,万事都没有任何征兆。

    家人忽然开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林三少撞见了,轻闲提一个丫头道:“进来。”丫头就进房来。林三少问:“什么事?”丫头嗫嚅半天,反问他知不知道:陶小姐的大哥靠林府力量在闽中谋了个官缺,陶小姐前几天跟爹娘一起送他上任去,顺便到那边看看亲戚。林三少一拍桌子:“废话,我当然知道。说重点!”

    “听说那边出了乱党,跟官兵打起来,陶家人半路被困在城中,现在不知是死是活。”

    林三少一跤跌倒,再没有站起身。

    那么亲切的一个人,到底还是不能留住吗?

    他再次茶米不进,躺在床上,只是喃喃着,也不知道在叫谁的名字。

    半夜,秋雨打帘,一个人静静的走了进来,全身水湿,脸颊苍白,乃是静奴。

    林三少一骨碌爬起来,握住她的手:“你来了?你是妖精、还是鬼魂?你可以帮我吗?”

    静奴看着他,没有说话。

    “请你帮我!”林三少叫道,“请你把她带回来!我不能没有她,你知道吗?”

    静奴看了他片刻,点点头,走了出去。

    林三少没有注意到,她足下不是水迹,而是血迹。

    他也完全猜不到,这个小小身躯里的灵魂,原来姓林,单名一个云字。

    那天她的魂儿再也待不稳在病躯里,任人声声呼唤、任心中怎样不甘,还是飘出来给勾魂使者一链带走,却幸而,半路逃开了。

    逃到哪里去呢?她也不知道,冥冥渺渺,到一处农舍畔,见个浑身墨黑的人在那里哀嚎:“天啊?怎么死了呢!这个女孩,是我不当心弄坏了她的五脏,可她命不该绝啊。明明拜托她撑一会,我去帮她想办法,没想到一个没看住,她的魂灵太怕痛,竟然自己离开身体跑掉了!光留下一具尸体在这里。师父要是知道我弄死了凡人,要怎么罚我啊?我完蛋了!!”

    林云觉得好奇,驻足看他。他一眼瞥见:“你是哪儿来的鬼魂?”林云害怕被送回勾魂使者那里,闭着嘴巴不回答。墨黑的人喜道:“原来是孤魂野鬼。天生是哑巴?不能开口,这才保住一口生气。好!我这里有具尸体送你,要不要?”

    林云思忖:“这人傻了。我自己的身体病得不行,我才被它赶出来的。如今你这尸体既然五脏俱坏,我又怎么留得住?”墨黑人似乎看穿她的心思,笑道:“我给你念个咒,不管这身体出了什么事,自然都能保你呆得稳当。你愿意进去吧?”就这样把林云推进女孩的身体里,小声道:“不过五脏都坏了,你呆得会有点痛,不要紧吧?”说着也不敢等林云回答,就飘飘然离开,还自己欣慰咕囔:“这下师父不会发现了……”

    林云醒来,身边没人。没人发现这个女孩子刚刚死了,又借他人灵魂活过来。她悄悄操纵身体出门去,找到林三少的船,成为静奴,哪怕每时每刻都要忍受体内剧痛,也是微笑着,陪着他。

    因为他恳求过他,不要断气。

    她保着最后一口气,一直没有吐出去,这才能留在女孩身体里,却再不敢张开嘴巴——因为知道自己是怪物,也羞于开口,从此成为永远的静奴。

    女孩生前的父亲将她领回去,她仍然不远千里万里的赶过来,将足底磨穿,也没有关系,因为感觉到他的心里在呼唤她。

    却没有想到,三少开得口来,是请求她救回另一个女子。

    林三少等到了他未婚妻回来。

    一个遍体伤痕、几乎不成人形的人背着陶小姐回来,踏进门,放开手,陶小姐立刻扑到三少怀里,述说她裹在乱民潮中怎样害怕,一个像鬼魂一样满身泥污的小孩子怎样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什么都不说,只是背起她,跋山涉水赶回来,不管受什么伤都不倒下,像一具僵尸。

    这具残破的身体站在门边,凝视抱住陶小姐的林三少,轻轻笑一下,道:“我想我的事情完了?”

    她为他保留的最后一口气,就这样吐出去。

    林三少眼睁睁看着这身躯轰然倒地。这个无论如何都没有背弃过他的人,一瞬间倒成地上的残尸,骨穿肉烂。

    再厉害的符咒,也留不住一缕了无生气的灵魂。

    三少掩住陶小姐的眼睛,怕吓着了她。

    他完全不知道,静奴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她是怎么达成了他的心愿。

    这上下,他大概也忘了好几天前那个宁静午后,他撞破静奴用琴剑娃娃表演木偶剧的事。那两个娃娃的台词到底是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起来问。

    ——在那幕没有人知道的静默哑剧中,剑娃娃说:“姐姐,我好想你。我多么爱你。你爱我吗?”

    琴娃娃说:“是的。不过,我想你这辈子都不用知道了。”

    阿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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