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李白与道教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在李白留存的近千首诗歌中,有一百多首与道教神仙信仰有关,其仙道思想或直接表现于游仙诗中;或蕴于山水诗中;或潜藏于送赠诗中。表达方式便是大量神仙故事、道经典故和术语的运用。这些诗,或者正是破译李白所归属道教派别的解码。

    先来看看神仙故事的引用。李白诗中有一支浩浩荡荡的神仙队伍,对于他们他多是点到即止,惟有《上元夫人》例外:

    上元谁夫人?偏得王母娇。嵯峨三角髻,余发散垂腰。裘披青毛锦,身着赤霜袍。手提赢女儿,闲与凤吹箫。眉语两自笑,忽然随风飘。

    这首《上元夫人》的材料来自《汉武帝内传》:上元夫人降尊于刘彻处。帝因问王母:“不审上之何尊也?”王母曰:“是三天上元之官,统领十万玉女名箓者也”。俄而夫人至,亦闻空中箫鼓之声,从官文武千余人,并是女子。夫人年可二十余……头作三角髻,余发散垂至腰。”《汉武帝内传》的宗旨是要宣扬道法的崇高和矢志求道所能获得的美好前景。文中所写西王母、上元夫人及诸侍女在上清派所信奉的神灵中都可找到相应的位置,而且文中所涉及的女仙名字大多列入茅山宗开创者陶弘景撰的《真灵位业图》中,上元夫人为上清派所供奉的女高仙。李白此诗作应是读后感,他后来写的《江上送女道士褚三清游南岳》,对女道士褚三清的描写也正是得自《汉武帝内传》中那些对仙子们刻画的启示。由于上清派所供奉的多是女仙,李白受其影响,其诗集中写与女性有关的诗很多,而有人不理解,就不屑地说:“李白诗十九不离女人与酒”。其实是后人不知李白受上清派的影响有多深才如此妄加评语。

    再来看看道经典故的运用。“我闭南楼看道书,幽帘清寂若仙居”(《早秋单父南楼酬窦公衡》),李白因为广读道书,所以他谙熟于道经典故,并且常常用丰富的想象力将这些道经典故融于他的诗作中。现列举一二:

    寻仙向南岳,应见魏夫人。(《江上送女道士褚三清游南岳》)

    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送贺宾客归越》)

    这两首诗中的“魏夫人”、“黄庭”都与上清派有关。魏夫人即魏华存,晋代女道士,被尊奉为道教上清派第一代宗师,称“紫虚元君上真司命南岳夫人”。“黄庭”即《黄庭经》,包括《上清黄庭内景经》和《上清黄庭外景经》,据说《上清黄庭内景经》为魏华存所传出,后两经合称《黄庭经》,是上清派所重之经,“是曰玉书可精研”,被称为“金书”,或“玉篇”。“黄庭换白鹅”讲王羲之写《上清黄庭外景经》换取山阴.道士刘君鹅群的故事。这首诗是李白送对他有知遇之恩的贺知章的诗歌。从《李太白全集》中多首与贺知章有关的诗来看,贺知章对李白的影响还真不小。

    最后看看道经述语的运用。在李白学道游仙诗中出现许多道经术语,如“蕊珠”、“豁落”、“琴心三叠”、“紫霞”、“紫烟”等。

    “学道北海仙,传书蕊珠宫。……七元洞豁落,八角辉星虹。”(《访道安陵遇盖寰为予造真箓临别留赠》745年。为此诗作时间,参见詹的《李白诗文系年》,下面三首诗所列时间同参此书。)

    身佩豁落图,腰垂虎盘囊。(《留别曹南群官之江南》753年)

    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庐山谣寄卢侍卿虚舟》760年)

    朗咏紫霞篇,清开蕊珠宫。(《至陵阳山登天柱石酬韩侍卿见招隐黄山》761年)

    “蕊珠”,上清境之宫阙名。《黄庭内景经·上清章第一》:“太上大道玉晨君,闲居蕊珠作七言。”足见李白诗歌中的“蕊珠”意象是有所本的。至于“豁落”之说,也可找到上清派的根据。今所存《道藏》中有《上清豁落七元符》,收录日、月、岁、荧惑、太白、辰、镇等七元符,“用杂色书杂彩绢上,受而佩之,”能辟邪镇魇。

    “琴心三叠”,其典亦见于上清派系的《黄庭经》。“琴心”,喻至诚、至静、至专的心境。“三叠”,指上、中、下三丹田。《黄庭内影经·上清章第一》:“琴心三叠舞胎仙。”意指以至诚、至静、至专的心境,凝神于三丹田,则可以形成胎息,炼就金丹,结为圣胎,以至脱胎出神,达到很高的功能境界。李白写此诗时六十岁,入道门已十五年,应该是“道初成”,差不多快“成仙”了,所以他在这首诗中还说:“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

    “紫烟”,指目光气,亦称神光。修道之人认为目光是人体阴阳和合之气和焕发出来的神妙之光。《黄庭内景经·上清章第一》:“神盖童子生紫烟。”《上有章第二》:“紫烟上下三素云。”李白诗集中亦常用此词。“紫霞篇”即指《黄庭经》。考《黄庭内景经·上清章第一》有“上清紫霞虚皇前”之句,李白诗句所谓“紫霞篇”当承此而来。按上清派之看法,《黄庭经》“咏之万过升三天,千灾以消百病痊。不惮虎狼之凶残,亦以却老年永延”。(《黄庭内景经·上清章第一》)。

    从李白745年加入道门,写《访道安陵遇盖寰为予造真箓临别留赠》诗叙说拜北海高如贵天师为师,高天师在“蕊珠宫”给他传授道法,并授“豁落图”,到761年他61岁写《至陵阳山登天柱石酬韩侍卿见招隐黄山》时依然在“朗咏紫霞篇”来看,李白是上清派虔诚的弟子无疑。因为《黄庭经》的传授有严格的规定:“黄庭内经玉书畅,授者曰师受才盟。云锦凤罗金纽缠,以代割发肌肤全。携手登山歃液丹,金书玉景乃可宣。传得可授告三官,勿令七祖受冥患。”(《黄庭内景经·沐浴章第三十六》)此经不仅只在师徒间进行传授,而且要慎之又慎地仔细挑选所传弟子,并经过一系列的重盟仪式之后才传,足见《黄庭经》在传授过程中的郑重其事。

    除了从以上李白对神仙故事、道经典故和术语运用的情况可证明李白属于上清派外,罗宗强先生在《李白的神仙道教信仰》一文中曾从李白所炼外丹和内丹方面推证他与上清派具有不可分割的关系,本文在此不再赘述。

    三、李白为什么加入上清派

    正如许多方家所论,李白的一生具有强烈的建功立业之心,但他没有参加科举考试,而是以访道成仙作为他入仕的突破口。道教为唐朝的国教,尤其在唐玄宗时期,掀起了崇道的高潮,玄宗亲受法箓成为道士皇帝。在其示范作用下,王公大臣、公主嫔妃纷纷效仿。宰相李林甫请舍宅为观,太子宾客贺知章请为道士,玉真公主成为持盈法师,杨贵妃也被度为太真宫女道士。李白在道教朋友的合力推荐下,曾获得过让他夸耀的三年长安生活,无奈理想与现实是有矛盾的,他的“功成、名遂、身退”的道家理想在当时的太平盛世并无多大用武之地。而且以他狂放不羁、恣肆汪洋的“谪仙人”的性格也不会容于现实,惟有道门才是他最好的归宿。加上司马承祯大师曾说他“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这并不是简单的应酬之语,而是从道教相术来说,是对李白能否归入道门的权威鉴定。李白最终入道的行为也验证了司马大师看法的准确性。

    只是在当时还有楼观道、天师道等道派存在的情况下,李白为什么选择加入上清派?这是因为上清派的许多高道频频受到唐朝李氏皇帝的召见和敬重,上清派已成为当时道教的主流,并在全国建立了嵩山、王屋山、茅山、天台山、京畿、蜀中等几个大的传道点。唐皇室成员也以受上清派的茅山道箓为荣。同时,许多慕道之人也都受到茅山宗所传的上清经法的影响,远在蜀中的王玄览等人曾不顾路途的险阻而前往茅山访道求法。既然李白将访师学道作为求仕、成仙的途径,他应该不会把自己放在当时的主流道教之外。况且上清派茅山宗的宗师大多具有较高的文化素质,擅长著述,像司马承祯的《坐忘论》、《天隐子》和吴筠的《神仙可学论》都是神仙道教理论的重要著作。这对于拥有文人气质的李白来说,其吸引力肯定要大于别的道教派别。再就是茅山上清派的宗师们熟谙政治,对政治具有较强的敏感性和活动能力,陶弘景被称为“山中宰相”;他的弟子、上清派第十代宗师王远知历经齐、隋、唐三朝更替而能恩宠不衰;之后的上清派弟子潘师正、司马承祯、吴筠、李含光等都备受唐朝皇帝的宠信。加入此派也正可以帮助李白实现他参与政治的强烈愿望。其实,李白加入上清派就是他“十五游神仙,仙游未曾歇”(536页)的过程中有意接触上清派道门中人和学习此派经集丹法道术的必然结果。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