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人都识字无多,最重要的是,两人都对官府公文没有阅读的兴趣和耐心,他们认为那根本与自己无关,尤其是,他们不想往人多的地方凑,而贴着林冲通辑令的墙下,却往往是人头攒聚的是非去处。
当然,鲁智深高大魁伟,他即使站在人丛之后,也可以从人头的上方看到林冲的头像,但他永远也不可能把画像上三柳髭须的小白脸,和他豹头环眼的结拜兄弟联系起来。
如果鲁智深知道林冲竟然还活着且被通辑,那他是肯定要去找这个结拜兄弟的。
可惜历史从来没有“如果”。
有些通辑令挂得很高,也被贞娘看到了,但她却不知道那就是丈夫的通辑令。
“鲁叔叔,那画着一个帅哥的海报,是不是什么演出消息啊?”
“这个……洒家不知道。”鲁智深抓着光光的头说。
“你看那上面画的好象是名模胡东哦,大概是他的什么时装表演吧。”
“胡东是谁啊?”鲁智深反问。
“胡兵的哥哥啊!”贞娘说。
“胡兵又是谁呢?”鲁智深又问。
“这个……”贞娘觉得这个话题难乎为继了,为了说清一个人,又得牵出更多需要说清的人。
经常是这样,因为两个人的生活经历和文化层次相差实在太大了一点,贞娘常常觉得和鲁智深太难找到共同语言。
“鲁叔叔,我们到哪里去安身呢?”贞娘换一个话题――这也是她常常想到的问题,逃亡在外,她对未来的归宿,不能不非常关心。
“嫂嫂,听说二龙山宝珠寺有个邓龙在那里当大王,我想去入伙,到了那里啊,官府管不着,天是老大,我是老二,自在快乐。我虽不能让嫂嫂荣华富贵,但一辈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是没有问题的。”鲁智深憨笑着畅谈未来,对于他来说,这就是人生最高境界了。
贞娘一听,皱紧了眉头。
对于贞娘来说,大碗酒大块肉的山大王生活,实在太离谱了。她喜欢的是小资情调,是摇椅上慵懒的下午茶,是烛光中燃着蓝色火焰的爱尔兰咖啡,在沙发上倚着抱枕,脚下卧着大个的大丹或小个的博美,最好,还要有一两个闺蜜在侧,与她共谈文艺片或者灵异小说,乡村音乐或者韩酷服饰……
尤其是二龙山竟然还有宝珠寺,贞娘现在对寺庙有着极度的恐惧与抵触。
因为她一生所有的坎坷,都源自去寺庙进香遭遇高衙内,寺庙便在她心里留了很浓重的阴影。
并且,贞娘希望所去的地方越远越好,远到足以让人感觉安全,远到足以让人忘记伤痛。
而世上最远的地方,莫过于所谓天涯海角。
天无涯,所以天涯是走不到的,海有岸,所以海角却有可能。
贞娘很文艺的大脑中,一直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有朝一日,去看看海的颜色,是不是象张惠妹唱的那样,灰色是不想说,蓝色是忧郁……
可是,这梦想却如此遥远,贞娘轻轻地叹息了。
鲁智深是一个粗中有细的人。当年他为金翠莲抱打不平而三拳打死郑屠时,在现场就想到今后吃官司没人送饭的现实,一边说郑屠“诈死”,一边若无其事地开溜,都显示他有非常细致的一面。
所以贞娘眉尖的一皱,唇间的一叹,他都细心地注意到了――也许,他对贞娘的一颦一笑特别注意与在意,“嫂嫂,你似乎不想去二龙山?”
贞娘不会说谎,却又怕扫了鲁智深的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或者……莫非……嫂嫂还有更好的去处?”鲁智深小心地问,除了贞娘,他一生在任何人面前都从来没有这么小心过。
“也说不上有,只是……我想去看海……”贞娘有点不好意思地轻轻说。
“想看海,那俺们就去呗!”鲁智深性情就这么直接而爽快。他对贞娘言听计从。
“但是,叔叔是想去二龙山啊……”
“洒家也没有一定目标,洒家只是觉得,反正是逃亡,去哪都是去,反正是闲着,干啥都是干,况且,洒家也没看过海,看看也好!”鲁智深咧着大嘴笑着说。
贞娘兴奋得满面绯红。她在心中,默念起她最喜爱的一首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