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地,失声叫道:“俺他娘的要是真回不来倒好咧,将军特批俺的假,俺为求进步,俺自个不肯走呀……呀,俺滴爹,俺滴娘,俺滴姐姐,俺那苦命的外甥哦……”
李熙估计他要哭上一会儿,就起身去撒了泡尿。
回来的时候,吕贞不哭了,眼圈却红彤彤的,望见李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莫笑俺一个大老爷们总爱哭,俺一想起这事就心里针扎似的难过。唉,爹死,姐死,老娘眼瞎了,俺都没回来,俺进步咧,俺当上了火长,火长又变队长,队长又变旅帅,飞黄腾达咧。别人升官是踩着敌人的尸体,俺是踩着亲人的尸体呀。你说俺的心有多硬,就为了个火长,俺连亲爹都不要了。”
“从那时起,俺就常常在做一个奇怪的梦。俺梦见俺坐在白雪飘飞的长安街头,四周白茫茫的一片,路上行人匆匆,俺端着个破碗趴在地上一边给人磕头一边说‘行行好吧,施舍俺一口饭吧,俺爹死了,俺娘眼瞎了,俺的姐投井死了,俺那可怜的小外甥让人拐了’,可是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看俺一眼。”
李熙问:“你是不是声音喊的太小了?”
吕贞揉揉眼,无视李熙的捣乱,他继续说:“一个月前,苏佐明去长武跟俺说他打听到张、刘两个就藏在韶州,人是郭傻子送出来的,他不太好出面,让俺来办,说只要把这两个人带回长安交给他处置,长武城使就是俺的。”
李熙点点头,说:“为了升官,很好,所以你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什么灵魂不灵魂,俺没想那么多,俺就想俺当了八年副使,顶头上司换了三茬,比俺资历低的多的人都爬上去了,就俺还窝着,俺心里也不服啊,可是俺又不能向他们那样恶贪恶占,伤天害理,做官不够狠,上头有没有人关照,俺怕俺一辈子也就只能这么窝着了。苏佐明一说,俺就心动咧,张、刘和他的恩恩怨怨俺多少也知道一点,若说错双方都有错。俺就昧着良心跟自己说苏佐明家伙事都给割掉了,亏吃的更大呀,张、刘这两个家伙也实在太嚣张,教训一下也无妨。
“俺一开头拿这话说俺,俺自己都觉得脸红,这分明是颠倒黑白嘛,张、刘落在苏佐明手里那还不就是一个死吗。不瞒你说那阵子俺心里实在是酸溜溜的不好受,整天价像吊着块大石头,连跟媳妇亲热都提不起精神来,那家伙事它硬不起来呀。俺常常半夜三更醒来,睁着眼想心事,一想到这辈子就这么窝窝囊囊趴在副使的位置上,俺就心惊,俺就害怕,俺连亲爹的死都不管,俺都狠下这条心来了,却就只能趴在副使位置上,俺实在是不甘心呀。想多了,俺这头脑里就有另外一个声音跟俺说,它说你还矫情个啥咧,你连爹娘姐的死活都不顾,你还顾别人的死活,你就别装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成者王侯败者寇,舍出性命去干吧,干成了你就得道成仙咧,一切一切的罪过就都赎咧。”
吕贞泪眼汪汪地问李熙:“你说是不是爬到大将军的位置这一生的罪孽都能洗刷了?”
李熙想了想说道:“这个不好说吧,我也说不清,我也才只是个九品小官。也许官当的大的人脸皮会更厚点,更能想的开点……想不开,他也爬不上去嘛,对不对?”
吕贞默默无语,他缓缓吐了口气:“现在说这些都没意思了,俺都来了,一败涂地了,你猜的没错,那两个护卫都是苏佐明派来监视我的,他怕得罪人,不肯出面,让俺来,哼,事后再把罪责都推到俺的头上,拿俺做替死鬼,俺真是蠢呐,这点小伎俩硬是看不明白。”
李熙道:“那你现在看明白了吗?”
吕贞怪眼一翻:“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俺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你还问,俺要是想不明白,怎么会杀了那两个,跟你坐在这闲扯淡?”
李熙笑笑说:“你别激动嘛,我只是确认一下。”
吕贞翻天望天,幽幽地说:“转了一大圈,又做回了乞丐,做乞丐也比卖良心强啊。”
李熙拍拍他的肩说:“行啦,一个臭老要饭的,在这装什么深沉呢。要做乞丐就好好做,以后不许为非作歹啊,我可是韶州土兵训练使,肩上担负着一城百姓的安危呢。”
吕贞嘿嘿冷笑,说:“你就别自吹自擂了,你看看韶州城里都乱成啥样了,说到底还不是你们这些当官的无能,你们这些个人俺还不知道吗,除了吃喝嫖赌贪占拿要闲坐扯淡出门扰民,你们还能干些什么,你们尽干缺德事,何曾干过一样人事了?”
李熙大怒,拍地而起:“第一,人不可忘本,你为官多年,就没尝过做官的好处吗?一日不做官了你就骂官,你的人品实在不咋地。其二,求你别当着和尚骂秃驴好不好,好歹我也是个官嘛,多少给我留几分面子嘛。”
吕贞嘻嘻一笑,拱手打躬道:“俺错咧,俺错咧,俺不该没有尊卑礼仪,求父母官高抬贵手,给俺们小民百姓一条生路吧。”
李熙呵呵一笑,把手豪气地一挥,说:“行咧,行咧,你看看你这幅模样,把俺们韶州丐帮的脸都丢尽咧。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洗心革面做个有良心的人。人可以卑贱如尘,却不能像狗一样活着。”
听了李熙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吕贞觉得自己可能请错了军师。
半个月后,左神策军长武行营收到来自韶州曲江县的一份公函,说在县境内发现了两具无头尸体,身上纹有左军纹饰,又有长武行营字样,来函要求行营派人前往辨认、协查。
这份公函被长武城主持军务的副使派人送入长安,不久得到一份拟好的回函,副使不敢多问直接在拟好的回函上用了印信。
这份给曲江县的回函说:查左军长武行营未曾派人到韶州公干,纹饰等应系伪造。军政分立乃朝廷法制,左军不便插手地方司法,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