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笔地拿货,晚上回去他就得四处打听,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明白西北的天要变了,好日子重新要回来了,到那时候,他还得坐地起价?
“老娘今天就让你有苦说不出。”
胡三娘心里暗自得意,她又来到了第一队前。这让斑斓虎一度出现了错觉,一个妓院的牙婆买男人回去干嘛?准备增设女宾部?
胡三娘的心里却是一肚子苦水。
昨晚曲舍里来了几个军校,喝酒听曲的时候起了内讧,动手打了起来,本来呢,内讧打架是你们自个的事,在我地头上打,我得罪不起,躲总躲的起吧。却不想跟这帮少爷公子真是没道理讲,自己好心劝架挨了几耳光不说,还不依不饶非要把自己弄死,亏得有几个忠勇的伙计上前救护,才脱得一条性命。
可惜那几个忠勇的伙计,或死或残,都不中用。少爷公子们打死了人,往军营里一躲,谁有胆量去要人,只能自叹倒霉,没办法只有自己贴了三副棺材钱。忠奴救主,连副棺材都不给岂非太伤人心,下回再有难,谁还肯为自己卖命呢。
胡牙婆用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那群男子中逡巡了一阵,指着队首的两个男子:“就这个黑壮汉,还有那个嫩小伙儿。”
她说到“嫩小伙儿”四个字时,贼亮的眼睛里竟微露出一丝温柔。挎着她胳膊的红裙少女不觉扑哧一笑,老妇人顿时寒下脸来,笑骂道:“小蹄子,你浪笑什么?信不信今晚我就打发你去接客。”少女吐吐舌头,不敢吭声了。
这红裙少女花名叫“茉莉”,本出身官宦之家,父亲获罪,全家籍没为奴,在长安城做了两年官奴后,被赏赐给一位边镇大将做侍妾,孰料一年不到,边将战败,被朝廷夺爵流放。她在被押解回长安的途中遭遇马匪,被掠卖到麟州的骡马市。
因为模样儿周正,从小又有歌舞的底子,加之从小生长在大户人家,知书达礼,举止温雅又知风情,被胡三娘相中买去,只半年就红了起来。那时节,有多少商贾、大豪为缠自己的头花而打破了头,流尽了血?又有多少公子、才俊捧着金锭、银块跪在门口雪地里,哭着喊着要为自己赎身,要纳娶自己为妾。自己偏偏一个也看不上,嫌人家粗鄙,嫌人家磕碜,嫌人家这嫌人家那,挑来选去终于耽误了。
如今呢,年纪大了,嗓子也不比以前清亮了,看着看着门庭冷落,无人问津,竟沦落到要跟干娘学生意做牙婆了,做牙婆好不好,自然也不错,干娘疼自己,有心栽培自己,不过那不是自己想要的活法。自己还是想过前两年那样的日子,红红火火,热热闹闹,要是能再红上两年,一定得先攒笔银子,赎了身脱了籍,运气好寻个有情郎,命运不济,索性半买半送,找个正经男人嫁了了账。
牙婆挑那小伙子回去做什么,茉莉心里自然一清二楚,说起来干娘也不算大,身处花场,女儿们夜夜笙歌,偏冷落了她?
茉莉是笑她总爱老牛娇嫩草,嚼还不好好嚼,总把人往死里嚼往残里嚼,瞧那小哥白白净净,周周正正的一副好模样,可惜了,要不了两天就该形销骨立,难以为人了。
所以她忍不住笑了出来,虽无好意,却也并非故意跟自己的干娘做对。
如今吃了老妇人这一骂,不觉又勾起了伤心往事,发了阵呆,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恰巧望定了一个人:一个惬意地横卧在土墙下,正闭目养神的年轻人――李熙。鸭腿大餐没吃上,面糊涂也没自己的份,李熙此刻只好故作清闲之状,不动如山,节省体力。
饥渴易忍,难忍的是入夜之后被那帮半兽人骚扰。世风日下,雌雄颠倒,谁雌伏谁雄起,原本最简单不过的问题现在竟搞的这么复杂。
一想到那些在半兽人的逼迫之下雌伏于地的同类,李熙就浑身发冷,类似的情形迟早也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唉,这暗黑无涯的大唐生活呀,你何时是个头呢。
双臂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脚踝之下部分灵巧地合着节拍,嘴里哼哼着一支清奇古怪的小曲。这是茉莉对李熙最初的观感。
那一刻,她的心猛烈地炸跳了一下,顿时魔症了,寻寻觅觅,自己想要的不正在眼前吗?
因为茉莉的突然魔症,立脚太急,倒拉了牙婆一个趔趄。
牙婆喝骂道:“这浪货今天吃错了什么药,非惹我打你一顿不成,皮痒痒了。”
“妈妈,那个人好古怪。”茉莉指着李熙说。
牙婆瞄了眼李熙,伸出一根粗硬的手指在茉莉狠狠一戳,嘲讽道:“瞧上人家了?我可告诉你,蹲在那儿的全没一个好东西。”
茉莉撒娇扮痴道:“你怎知没一个好东西,你老人家能未卜先知?”
牙婆冷俏地一哼,道:“我不知道?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茉莉风轻云淡地说道:“哟,那您岂不是腌成老咸货了。”
牙婆又好气又好笑,拽扯着茉莉的胳膊,狠狠地掐了几把。茉莉知这婆子手狠,见她发癫,忙赔笑说:“别掐,别掐,你仔细听听,他嘴里哼哼的小曲是不是挺别致呢。”
这婆子一听倒来了精神,茉莉精通音律,又是大户人家出身见过大世面的,寻常的歌谣可入不了她的眼,她说好,那八成是真的不错。
斑斓虎一听这话,心里暗叫有门,同样是奴隶,一队、二队那些个男女不卖出十分利根本不算本事,三队、四队能得利三分就堪称高明。至于第五队嘛,诸天神佛保佑,保佑俺能出手,保佑俺能收回本钱吧。谢谢。
一念至此,斑斓虎蹭地跳了过来,肥壮的身躯竟煞是轻捷,他搓着手,满脸是笑,明抑实扬道:“茉莉姑娘别理他,这个人是个书呆子,仗着肚子里有几分才学,会做几阙古怪的新词,谱几首清奇的厘曲,就忘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啦,整日价神神叨叨的,谁谁都不入他的眼。一连卖了好几家半途都让人给退了回来,你说买个奴才回去还得当爷一样供着,这谁受的了呐?”
茉莉若有所思,点头道:“那你也不能把他跟堆废物摆一块卖啊。”
斑斓虎讪讪而笑:“这卖不掉的东西,可不就是个废物吗?”
胡三娘何等的老江湖,斑斓虎这明抑实扬的把戏唬得了茉莉,却如何瞒得过她?
她嘿然一声冷笑,轻飘飘地抛了句话:“既然是个废物,管他作甚。茉莉,结账。”
斑斓虎一听,心一沉:“得,戏演砸了。”
这功夫,帐房先生已经把人清点好了,一溜儿排开十七个人,个个胸前用毛笔画了数字记号。牙婆点视完毕,会了钱,正要上轿,却见茉莉还痴痴地朝那个年轻人打望,就扯着她的耳朵说:“还看,瞧你眼珠子都掉下来了。”
胡三娘的手又硬又狠,茉莉哪里承受的了,忙陪着笑扶着干娘上了轿,放下挡帘。打个手势,轿夫们起了轿子就要走。
老妇人忽然用脚一跺,说了声:“停。”
轿夫闻声赶忙将轿子挺稳了,老妇人一跃而下,大步赶风行到墙根下,一指李熙:“把刚才哼的那曲儿再哼一遍。”
李熙翻翻白眼,瞅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你叫我哼我就哼,你谁呀你。”
胡三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锭丢在李熙面前,冷笑道:“给老娘再哼一遍刚才的曲儿,唱的好,老娘为你赎身。”
许多年前,胡三娘还年轻的时候,以精通音律名震麟州。听茉莉说李熙哼的小调别有风味时,她就上了心了,只是李熙哼唱的声音太小,她又有些耳背,一时没听清罢了。加之见到李熙归属在第五队,料想多少有些毛病,心里先就有了几分排斥。
待识破斑斓虎急于出手的心思后,更加判定李熙有问题,不能买。
刚刚,也就是她上轿子后的那一刹那,李熙换了个曲目,哼唱的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一些。这老婆子一听这曲调,立马上了心,她一生听过的曲子何止千万,这年轻人哼唱的曲子虽说有些含混不清,但一入她的耳,她立即就判定出这绝对是个很新奇的新曲儿。
所以她才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可气的是这年轻人竟不识好歹,还跟自己犯呛。
不过这样也好,这或许就是他一直卖不出去的原因,读书人嘛,难免没点臭毛病,脑子里有点臭毛病,比身上有毛病不强多了?至少自己不用延医用药了。等把他肚子里会的那几首曲子榨干,哼哼,乖乖地滚去给老娘擦地板刷马桶,落在老娘的手里还怕你反了天了不成?老娘有的是治男人的手段。
茉莉见如此好的机会,那年轻人却不知珍惜,禁不住替他着急起来,忍不住劝他:“妈妈是个大好人呐,你要是唱的好,说不定会聘你做乐师呢。”
李熙一听这话,“噌”地跳了起来,双眼放光,问道:“真的能聘我做乐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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