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芳儿,来太尉这里。”许是担心司马懿弄错,曹叡断断续续地把曹芳招呼了过来。
爬起身,曹芳听话地靠到司马懿身旁,伸出短小的胳膊环住他的脖颈,奶声奶气地、怯怯地叫了声“太尉”。
“哎。”嗓音颤抖地应了一声,司马懿回抱住曹芳小小的身子,另一只手重新握住了曹叡垂在榻沿外的手,“陛下……”
曹叡没有他父亲那般婉转的心思,托孤于他而言,不过是政权的过渡,天下的寄望,并无那许多私情。他目无生机地看着司马懿,无法领会为何后者裹杂岁月尘埃的眼里此刻会落满霜华水色。艰难地提了口气,曹叡反握住司马懿的手,一字一顿道:“以后事相托,死乃复可忍。吾忍死待君,得相见,无所复恨矣。”
手骨被捏的有些发痛,司马懿很是惊异于一个将死之人会有如此力道。迎上曹叡定在自己和曹芳身上,似乎在执着于什么的视线,司马懿了然地俯下身,在他耳边轻缓却坚定地反问道:“陛下不见先帝属臣以陛下乎?”
将司马懿的手牵到了立在床头的露陌刀上,曹叡渐渐松了手劲,极其细微地扬了下唇角,他眼里的光芒终如流火般散去了。
苍凉的叹息从司马懿口中发出,他想起了卫演所说的报应。出神地望着曹叡,他喃喃低语道:“陛下忍死以待臣,焉知臣忍生报君已久矣……”
大殿中的哭声瞬间高涨起来,曹芳还小,对死生之事尚不能明,他看看榻上再无声息的父亲又下面嘤嘤哭泣的宫人女眷,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含着悲伤但更多的是疑惑。感到额上有一丝冰凉的触感,他伸出小手摸了摸脑门,又仰起脸去看司马懿,“太尉,你怎么哭了?”
听见曹芳稚气的声音传来,司马懿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更紧地抱住了他,寂静无言。
司马懿牵着曹芳出现在九龙殿前时,天光已微明,他们身后是曹叡的棺椁,面前是朝臣亲贵。蹲下身,司马懿将露陌刀交到了曹芳小小的手里,语重心长道:“昔文皇帝为世子乃作此刀,名曰龙鳞。后传于明帝,今及陛下。望陛下秉历代先帝之志,不负社稷之望。”
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曹芳乖巧地点了下头,勉勉强强地接住了沉重龙鳞,“太尉,他们都是朕的臣子吗?”
举目望向殿下跪了一地的人群,司马懿颔首道:“对,都是,臣也是。”
新奇地打量着下面的人,复又朝着雾蒙蒙的天际伸出小手,曹芳满面天真道:“那这江山也都是朕的了?”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已在不经意间将龙鳞遗落在了脚边。
“是。”凝视着幼主不谙世事的面容,司马懿的眼里慢慢浮起了一抹无奈到近乎绝望的神色。覆下眼帘,他弯腰拾起被冷落在地的龙鳞,端方地跪到了与曹爽并列的群臣首位。面对着曹芳,面对着新亡君主,他心如死灰地高喝道:“臣当以死奉社稷!”
司马懿早已不记得,那个人的江山社稷,从不需他以死相奉。
走在通往宫外的路上,空中突然降下了细雨,司马懿在宫门口驻足望向苍穹,任由雨丝落入自己眼里,而后,他一如十数年前那般问道:“子桓,你想到的结局,究竟是什么?”
他已看过了太多结局,以致无法忆起一个完整的开始,无始,无终。
秋风萧瑟天气凉的清婉咏唱已随着他的故国旧梦远去,余音不复。从今而后,此间有的,不过森森魏宫,不过清秋冷雨。
〓故国完〓
作者有话要说:到此为止,仲达的故国梦断,我以我心述我怀的故事也该告一段落。
从去年的六月十一号到今年的一月十一号,整整七个月,阿九经历了很多,自己的伤病迷惑,朋友的来去得失,亲人的生老病死,许许多多,如今回忆起来,剩下的唯有平静,而这个故事也一页页翻过,哭过笑过,剩下的,当属平静。
我们说历史太过沉痛,但我想,以古人之豁达,终将心有皈依。我们无需为之伤怀,隔着光阴,我们看过爱过,与他们同喜同悲过,足矣。合上书卷,生活还要继续。
感谢一直陪伴着阿九的姑娘们,也感谢那些陪伴过阿九的姑娘们,是你们让阿九不断前行。
新的一年,希望你们都能开开心心。
我们在这个故事的结尾道别,有缘许在下一个故事的开始相见。
我亲爱的姑娘们,晚安~
==========================================================================================
PS:也许会有妹子说《故国》里阿师、阿昭、太初这条线有始无终,没了结尾……好吧,是这样的= =阿九只能说,他们的故事或许会写个后传交代。《故国》不会有小剧场番外什么的了,到此完结就是真的完结了(放过宣王吧,宣王表示从正传到外传戏份多的快要累死了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