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瞥。
天子的诰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但荀彧却没有太多时间去掂量体会自己面对这一纸诏书时的心情,此刻的他正跪在一群哭哭啼啼的家眷间等着听荀绲的遗言。荀彧不知道为何在自己的悉心照料下,郎中所说的不碍事的风寒会成为危及父亲生命的病症,他当然也不会知道,接下来他要听到的话将会改变他的一生。
厌倦地挥了挥手,荀绲恹恹道:“都别哭了,我还没死呢。”见低泣声仍未断绝,他索性开始赶人,“都出去候着,荀彧留下。”
屋里终于清净下来,荀绲抬眼打量了一阵端正地跪在榻边的儿子,沉沉开了口,“汉宫的诰封来了?”
“禀父亲,是。”说着荀彧就要呈上今晨刚刚接到的诏书。
“不忙。”止住他的动作,荀绲缓缓道:“你可知一旦应征,代表着什么?”
紧紧抿着嘴,荀彧丝毫没有要作答的意思。
等了半天都不见动静,荀绲不禁拧起了眉,叹口气,他语气肯定道:“你不想成为汉臣。”
“父亲,儿……”对上自己父亲严厉中透着殷切的目光,荀彧只觉得喉咙被鲠住了似的,开不了口。
“为父亦知汉室衰微,但若因此弃之不顾,百年之后又当如何面见先人?”歇了一下,他又道:“阿彧,人心无道久矣,这天下,总要有个秉忠守节之人,我荀家世代汉臣,怎可于此危急之秋行背弃之事?”
听完荀绲的话,荀彧垂眸道:“佞臣当道,君已失信,义士揭竿,实为天命所指。天时难违,纵使儿誓与汉宫共存亡,又能如何?若为已往先人弃置当今百姓,岂非为罪?”
“哈哈哈。”出人意料的,荀绲闻言非但没有斥责荀彧的忤逆,反而大笑道:“何颙尝言你有王佐之才,如今见你如此胸怀,为父便知他诚未欺吾。”吃力地撑起身子,荀绲单手抓住荀彧的肩,一字一顿道:“既然如此,你敢不敢答应父亲,既不负苍生亦不负汉室?啊?”
肩头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却仍旧赶不上荀彧精神上受到的压迫,他深知,这已是荀绲最大的让步。手指紧紧扣住膝上的衣袍,留下道道抓痕,半晌,他终于咬牙道:“敢。”
“阿彧,都托付给你了。”肩上蓦然又是一紧,荀绲手上的力道几乎大到捏痛荀彧的筋骨,“父亲会一直看着你的。”
没有垂死的挣扎和衰弱,荀绲的声音以一种敦肃而不容置疑的状态戛然而止。慢慢抬头向上望去,荀彧正对上他盯着自己的眼睛,心下倏然就是一颤,“父亲?”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安静。
“父亲?”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似的,荀彧又唤了一声,很轻很轻。
屋里依然静得只有呼吸和焚香声。
讷讷脱开那只抓在自己肩头的手,荀彧动作缓慢而仔细地扶着荀绲躺下,替他整理好遗容,又默默跪回了榻边。
荀彧看着荀绲未曾阖上的眼睛凝思许久,终于伸手替他阖上了眼。擦去脸颊上的冰凉水渍,荀彧深吸一口气,起身打开了房门,神情平静到叫人看不出他的悲凉。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