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兵突起,让楚军措手不及。但既然已经吃了一次亏,楚军现在能没有防备?刘子飞再依葫芦画瓢从悬崖飞渡,不是自投罗网吗?他竟然没有觉察?“同样的手法,岂可用第二次?”他皱眉,同时也撇了郭罡一眼。
郭罡即笑嘻嘻地替“主公”刘子飞回答:“不错,的确,以常理看来,同样的手法不应该用第二次的——楚人心中大概和将军有同样的想法吧?”
石梦泉愣了愣:“所以?你当真要再用第二次?”
郭罡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老朽岂会与将军儿戏?远平城一向据险以守,没有多少兵力。其实是楚国北方防线最易突破之处。内亲王早先选择进攻远平,岂不也是如此考虑吗?而且上一次,之所以远平城得而复失,我军是在杀鹿帮的土匪手上吃了亏。如今听说杀鹿帮已葬身揽江,飞渡远平,哪里还有后顾之忧?既夺取远平城,便可以从背后攻击平崖——平崖是为了防备来自大青河的攻击,和揽江大营也差不多,面前固若金汤,背后根本不堪一击。只要歼灭了司马非,那楚军主力就几乎全军覆没,拿下凉城,易如反掌。”
石梦泉皱眉:说起来如此简单,真正实施又岂会一帆风顺?尤其是,要再次以铁锁桥飞渡大青河,万一被敌人洞察先机,先头部队就会被困于敌境,重蹈当年之覆辙……莫非郭罡就是想要这样害死刘子飞?他盯住那对似笑非笑的老鼠眼。
“将军是觉得老朽的计划不够周详,怕敌人会发现我军的行踪?”郭罡笑道,“将军请放心,只要有我军舰船出现在平崖城外的大青河河面上,楚军就以为我军是要正面进攻平崖城。他们忙于应付,怎会想到我军再次从远平飞越而至?将军刚刚率领我国水师大败蓬莱国,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歼灭楚国镇海水师,这消息只怕很快就传到司马非的耳朵里。届时,楚军对我国舰船,还不闻风丧胆吗?若是见到我国兵舰出现在平崖、远平城外的河面上,他们还不立刻戒备,防范我军以火炮助阵,正面进攻?如此,他们也就不会想到我军勇士会铁锁渡河了。”
这样听来,也不是全无道理。可是石梦泉始终不愿相信郭罡,尤其害怕他借机杀害刘子飞——玉旈云的手里若是再多一条樾国大将的性命,那可就被这卑鄙的家伙往邪路又又推进几分了!于是沉吟不语。
“石梦泉,你还婆婆妈妈的做什么?”刘子飞怒道,“我要率军去攻打平崖、远平,还不是保护我军好不容易才夺下的揽江与镇海,且替你南下追击程亦风打掩护?放着程亦风这个软柿子我不去捏,偏偏要和司马非较量——我对你,还不够意思吗?你却在这里唧唧歪歪!莫非是你怕我一句夺取平崖,再攻破凉城,占了灭楚的头功?”
你这蠢材,我是为了要保你的性命!石梦泉暗想,但深知真相不足宣之于口,而拿场面上的话与郭罡辩论,自己没有任何的胜算,倒不如端起将军的架子就这么拂袖而去。让刘子飞大骂自己卑鄙,总比让玉旈云多背负一桩血债要好。于是,他冷冷一笑:“你还是戴罪之身,说什么领兵?你当日在诊疗所门前胡闹的时候,将士们都看在眼里。他们早就不当你是南征统帅,也不当你是个将军——谁还甘愿随你征战?你好生在这里反省,等着皇上问罪吧!”说罢,转身走出军帐。
“石梦泉——”刘子飞跳将起来,追出门,“我承认,当日在诊疗所外我的确有失当之处,那也是因为我怀疑自己染上瘟疫,一时昏了头脑。日后你要去兵部告状也好,还是直接去万岁面前参我也罢,我都认了。但是现在正是进攻楚国的紧要时刻,罗满病怏怏的,不能领兵,你还要把我关押起来自断臂膀吗?再不发兵去阻止司马非,他就打过来了!”
但是石梦泉并不理会他。有几个小卒围上来,又把刘子飞拖回军帐中去了。
“石将军——”郭罡还是自由之身,阴阳怪气地跟了上来。
石梦泉正好有话要问他,不过怕人多眼杂,紧走几步,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才停下道:“你又来做什么?想要害死刘将军吗?之前,你也是想借冷千山之手害死刘将军吧?一次不成,这次又想借司马非的刀来杀人?我决不答应!”
“将军为何这么关心刘子飞的死活?”郭罡瞥了石梦泉一眼,“刘子飞可是一心想打压内亲王的。他死了,岂不是很好吗?”
“混帐!”石梦泉怒斥,“刘将军虽然与内亲王不和,但始终是我大樾国的武将。即便是平民百姓,若蓄意残害他人,也是死罪,你却陷害朝廷命官?你到底要多少次陷内亲王于不义?”
“啧啧,看来将军对老朽的误会颇深呢!”郭罡叹息道,“老朽方才不是已经把进攻平崖的计策向将军详细解说了吗?将军觉得毫无胜算吗?刘子飞好歹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场全无胜算的仗,他会去打吗?”
石梦泉答不出,只是瞪着郭罡。而郭罡也并不惧怕他的目光,反而露出一种奇异的严肃之色:“要老朽说,这场仗不仅有胜算,而且胜算很大。所以,不仅要打,而且还应该又石将军你亲自领兵去打。”
亲自?石梦泉迷惑了。
“这也是内亲王的意思。”郭罡道,“将军应该知道,内亲王和老朽商议过南征的全盘计划吧?由将军率军夺取镇海,接着,再夺取远平、平崖,一路杀入凉城,这都是内亲王的意思——这份战功,总不能落在刘子飞的手里。特意要动用瑞津的兵队,是为了将刘子飞的部下也收归己有——内亲王先前并不知道刘子飞能从冷千山手上捡回一条命。刘子飞若死了,将军接手他的人马理所当然。但既然他活着,老朽就不得不花一点功夫。将军大可以让他签一纸手令,把瑞津的部众交给你。然后派他去南方和程亦风、冷千山作战。如此,他最多大骂将军和他争功劳而已。殊不知,就算他能够打败程亦风、冷千山,将军的那些部下也不会真心追随他。而他的部下经过平崖和远平的胜利,多半都会真心佩服将军智勇双全,誓死效忠将军和内亲王。这可真是一箭双雕的妙计呀!”
什么一箭双雕,石梦泉并不关心。既然郭罡提到玉旈云,他就急切地问道:“我正想要问你——内亲王现在何处?让内亲王拖着那样的病体到楚国境内来涉险,是你的主意?”
“是老朽的主意,也是内亲王的心愿。”郭罡道,“将军与内亲王相识已久,岂不知道她的脾气?她要得到的东西非要得到,而且不愿假手于人。海上与蓬莱国一战,她伤病交加,没有一年半载,无法复原。但是伐楚之战又迫在眉睫。我本献计,让刘子飞冲锋陷阵,最后,内亲王可轻易收拾残局,捡个现成的好处。内亲王却怎么也不肯。我又献计,以刘子飞为饵,扰乱楚军,让罗总兵打前锋,石将军从海上进攻,好从东北角一步步蚕食楚国,可内亲王也不愿意,说,讨伐楚国,她非得亲自上阵不可。我也劝过,她如今可不再是才从御前放出来历练的亲贵子弟,也不再是昔日的将军,而是身份贵重无比的议政内亲王。有许多事情,不需要亲历亲为,反而是派部下完成,更为妥当。只是内亲王说,踏平楚国这件事,非要她亲手完成不可。老朽迫于无奈,才替她想出现在的计划来。”
非要亲手完成。石梦泉永不能忘记凉城郊外那漆黑的坟墓里,玉旈云对他说的话。对于旁人——譬如刘子飞,譬如翼王,攻下楚国,是他们在权力的阶梯上更进一层的筹码。而对于玉旈云,却是血海深仇。所以,她伤病未愈,也亲自到前线来了。“那你究竟给内亲王献了什么计策?”他问郭罡。
“自然是一个既可以让她参与其中,又不会太辛苦的计策。”郭罡道,“我好不容易才劝服内亲王——以她的身体,此刻不适合指挥大军。万一在前线病倒,对军心士气势必产生极大的打击。倒不如来个神出鬼没,让敌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自己人也会觉得她智勇双全,无可匹敌。而实际上,她既不需要在正面战场和敌人交锋,也不需要在敌人后方做什么冒险的举动,只要静静休养,在适当的时候出现,那就可以了。”
“静静的休养?”石梦泉皱眉,“她和海龙帮的盗匪们来到楚国境内,听说一路跋山涉水,绘制地图,又在揽江城里摆空城计,被楚国武林人士所伤——这叫静静的休养?”
郭罡两手一摊:“海龙帮的人来到楚国,有一拨是为了潜入揽江城,焚毁兵器库。而另一拨的确是为了保护内亲王。我们派来一队人马前来绘制地图也是真的。可是,绘制地图本来和内亲王没有关系——只怕是她闲着无聊,非要参与其中。至于揽江城的空城计,只能说是老朽计算失误,未料到楚国武林除了酒囊饭袋,还颇有几个精忠报国之辈。原本内亲王来到揽江,应该只是暂作休息。但她能够随机应变,拖住敌军,力保揽江不失,也算是意外之喜——他日将军和内亲王重逢,我猜她一定会将这段经历绘声绘色地说给将军听,当作是自己参与伐楚之战的一件功劳。”
若有那一日,石梦泉想,自己一定会责怪玉旈云不爱惜身体。可是现在,玉旈云到底在哪里?“废话少说!”他低声呵斥,“内亲王到底在哪里?”
“她应该在一艘船上。”郭罡道,“正沿着大青河逆流而上,一路欣赏着两岸的风光。”
“逆流而上?要去何处?”石梦泉追问。
“是要去……”郭罡压低了声音,几乎凑到石梦泉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石梦泉不免讶异万分:“为……为何要去……找岑老将军?”
“将军小声些!”郭罡四顾,确定无人偷听,才闪着一双贼亮的老鼠眼对石梦泉道:“将军请想,楚国兵队集中在何处?”
“东北角的揽江、镇海,鹿鸣山的平崖、远平,还有西北方的雪雍关、大堰关。”一直都准备着征楚,石梦泉自然晓得敌人兵队的布署。
郭罡点点头:“如今揽江镇海已经被我军占领,平崖和远平则即将陷入苦战。此刻,若雪雍关、大堰关遭到攻击……”
“楚国已再无可动用之援军!”石梦泉猜到了郭罡的意图,“雪雍关、大堰关可以轻易被攻破!那里去往凉城,沿途没有险要的关口,离开那片山地,便是一马平川。”
“不错!”郭罡道,“而且,揽江、镇海失守之后,楚人必定以为我军会以此为突破口,继续南下、西进。必然想不到我们会来个四面开花——毕竟,从不同的位置进攻,会分散兵力,乃是兵家大忌。他们总以为是内亲王和刘子飞一同攻入楚国,兵力有限,会稳扎稳打,慢慢深入腹地。却绝想不到我国还有其他可动员的兵力。此外,楚国皇帝一介昏君,遇到危险,就会逃离京城。他过去曾经‘西狩’。如今若是雪雍关、大堰关为我军所占,他大概就只能南巡了。”
“楚国南方没有许多兵队,皆因他们从前一直当西瑶是属国,并不防范。”石梦泉思索道,“现在楚国又和西瑶结盟。真被我军逼得走投无路,还可以渡过天江去西瑶境内苟延残喘。西瑶态度骑墙,你之前说,若是他们见到楚国兵败如山倒,就会来个落井下石,和我军联手,瓜分些好处。但我却以为,西瑶之所以如此骑墙,乃是想我国和楚国一直争斗下去,互相牵制着,这样中原大地就有了三足鼎立的平衡。所以,若是楚国失利,他们反而会帮助楚国。”
“哈哈!”郭罡笑了起来,“原来石将军除了带兵打仗之外,也懂得权力制衡,老朽可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不错,老朽也想到这一层,亦和内亲王商量过。已有使者代表内亲王前往西瑶,向他们陈明厉害,敦促他们与我军合作,夹击楚国。”
“派了使者?”石梦泉沉吟,“西瑶的那些人,可不是这么容易被说服的。”
“所以才派了一个很有份量也很有本事的使者。”郭罡眯眼笑,“此人出面,西瑶人就会见识到我大樾国的决心和本领。也会觉得我国诚意十足。”
“哦?”石梦泉不知不觉也被这丑陋的男人勾起了好奇,“这使者是何人?”
“在江阳城里,除了内亲王之外,还有哪一个有份量有本事的人?自然是议政亲王翼王爷。”郭罡笑。看到石梦泉惊得合不拢嘴,又接着道:“将军何须惊讶?翼王爷的本领,你我都已经见识过。他先前和内亲王闹翻了,一直想找个机会重归于好,如果把西瑶的事办妥,他或许可以修补和内亲王的关系。”
“翼王想要利用内亲王做什么,难道你不晓得?”石梦泉恼火道,“若是让他和西瑶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勾结一处,我大樾国日后岂不又有一场麻烦?赵王的那场腥风血雨,莫非你已经忘记了吗?”
“哈哈,翼王的那点儿非分之想,老朽自然知道。赵王爷掀起的风浪,老朽也记忆犹新。不过,日后的麻烦,要留待日后再去解决,今日只需要烦恼今日的难题就可以了。”郭罡摸着下巴,“其实老朽觉得,正是翼王这样觊觎王位,有心扰乱樾国朝纲之人,才会令西瑶更加愿意与我们联手。方才将军不是也说了吗?西瑶并不希望我国吞并楚国,打破当下三足鼎立的局面。但是楚国已经风雨飘摇,难于挽救——那个昏君皇帝只晓得修道炼丹,那个乳臭未干的太子,刚愎无知。西瑶再怎么明着暗着支持,楚国也苟延残喘不了太久。倒不如和我国联手,先灭了楚国,瓜分了地盘,再扶植翼王篡位作乱。到时候,西瑶又可乘机发展壮大。”
这样的分析也不无道理。石梦泉知道,论谋略,自己始终与郭罡天差地别。这也就是为什么玉旈云要把这卑鄙丑陋的老头儿留在身边。有些事情,自己是做不到的!玉旈云不是也说过吗?他只能光明正大的与敌人交锋。其实他心里,只想好好守护玉旈云而已。当初会从军,岂不也是为了保护她?可如今,连这一点也做不到。玉旈云眼下的安危,唯有指望乌昙和海龙帮了。
“将军?”郭罡在等着石梦泉的答复。
但偏此时,有个士兵匆匆跑来:“将军,楚国的司马非派了使者来,要求见将军!”
司马非的使者?石梦泉愣了愣——司马非驻守平崖,距离此地最少也有半个月的路程。揽江最新的战况应该还未传到司马非的耳中。算起来,他顶多也就是听说程亦风从揽江狼狈撤退而已。此时派使者来,所为何事?
便跟着那小卒回到中军大帐。果然见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立在当中。这老者身材瘦削,须发灰白,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到。然而在满座魁梧矫健的樾军将领面前却一丝也不胆怯,听到身后石梦泉的脚步声,竟回身微微而笑,略躬了躬身,施礼道:“石将军,别来无恙?”
樾军诸将都未见过此人,听他如此和石梦泉说话,颇感无礼,但碍于其使者身份,又不好高声呵斥。石梦泉却认出这老者——这不就是当初在西瑶舌灿莲花,几乎坏了玉旈云大计的公孙天成吗?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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