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被人拨动,“噼啪”爆出一个火星,接着又熊熊燃烧了起来――是了,如果皇后死了,一切不就结束了吗?如果那一天,当她用簪子胁迫皇后的时候,狠心将利器直插下去,事情不是早就结束了吗?何至于还有今天的诸多麻烦?
她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杀了皇后!只要杀了皇后!从此就一了百了!
听见皇后和凤凰儿开门出去了,一切都归于沉寂。但她的世界却不安静,耳边无数的声音在呐喊:去吧!去杀了她!去杀了她!杀了她,天下就太平了!杀了她,你就自由了!
我就自由了!符雅“倏”地站了起来,也走出书库去。
日头已经西斜,彩霞满天,皇宫的重重屋宇都浴在变幻的红光之中,看起来像是从岩浆火海中升起的城池――那是一座魔鬼之城,一朝踏足其中,便再难脱身而去。
她走到竣熙的寝宫门口,向太监打听情况。回说竣熙在端木平的救治下,已无大碍,正熟睡着。皇后本要回坤宁宫休息,但不放心太子,所以留下了,目下在偏殿小憩。因为想起坤宁宫中有进贡的燕窝,比御药房里的还好,便使人去领。“本来奴才跟娘娘说,符小姐来了,正好可以办差。正要去找小姐呢,凤凰儿小姐却自告奋勇了。”太监道,“凡是太子殿下的事,凤凰儿小姐最上心――听说今天万岁爷的病也好了。太子是不是就快大婚了呢?”
符雅笑笑:“应该是快了吧。我去伺候娘娘。”
她口中这样说,却不往偏殿去。出了东宫的宫门,在步道上等着凤凰儿。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才见到小姑娘匆匆走来,陡然看到她,吓了一跳:“咦……符……符姐姐……你……你……”
“嘘!”符雅道,“别慌神。娘娘吩咐你办的事,我知道了,她叫我在这里等你的。”
“原来如此!吓得我――”凤凰儿擦着额头的汗水,“有姐姐帮忙就好了!我笨手笨脚的,又不会说话,坤宁宫的人盘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跑了来,我差点儿都不知道怎么答!”
“那有没有露出破绽?”符雅问。
“应该没有吧多情帅小哥。”凤凰儿道,“我只说我是来拿燕窝的,他们就找给了我。本来还要送我回来,我坚决推辞……唉,替皇后娘娘办事,可真困难……我现在光想着要去骗淑贵嫔来见太子,已经两腿发软了。娘娘说,只要告诉淑贵嫔,太子醒了,想要见她,她自然会来。不过……我不会说谎……真怕被人看穿!不如……不如姐姐替我去吧!”
“不行。”符雅摇头道,“淑贵嫔岂是省油的灯?她知道我是皇后的人,一定会起疑的。此事还只能你来办――你快去吧。娘娘的药就交给我。”
“好吧。”凤凰儿咬了咬嘴唇,算是破釜沉舟了。将燕窝匣子先交给符雅,然后才把毒药匣子递了过去。符雅打开看看,里面两只瓶子一模一样,那一尊是毒药?
“你检查过没有?”她问凤凰儿,“年长日久的,别漏光了――毒药漏光就算了,要是解药不够,那才麻烦。”
“查过了。”凤凰儿道,“娘娘特别叮嘱过,解药瓶子如果漏风,解药就会失效,从红色变成白色。我快快地看了一眼,还是红色的呢,应该没问题。”
“好!”符雅的心“突突”狂跳,“我去见娘娘,你去见淑贵嫔,快去快回。”
凤凰儿点点头,又道:“对了,姐姐怕还没有听说吧?淑贵嫔已经由皇上金口封为贵妃了,封号是‘白贵妃’,现在住在长春宫里呢。”
“是么?”符雅暗道――如果皇后死了,这个女人是不是要入主坤宁宫呢?那对于后宫来说是福是祸呢?
她微微摇头,甩掉这些疑虑――她不要动摇。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今天,就要快刀斩乱麻!于是挥挥手,催促凤凰儿上路,自己转回东宫来。
她将燕窝交给东宫小厨房的太监,吩咐他们即刻拿去炖上,以便竣熙醒来服用。自己又要了一壶茶,说是送去给皇后。并不要人随从,独自端来偏殿。她不进门,先闪身躲到了树丛后,将两只药瓶都打开查看。见其中一瓶颜色鲜红,正是凤凰儿所说的解药,另一瓶雪白似盐,应该就是毒药了。便挑出些毒药放在茶里。又将解药尽数倒在树下,将自己的胭脂捻碎了以为替代。收拾完毕,才走入偏殿去。
这时,她变得出奇的镇静。看到皇后在正中的榻上歪着,雕花的窗格投下阴影来,斑斑驳驳,好像一张巨大的网把这个女人笼罩其中――人说作茧自缚,原来如此形象。
“是你?”皇后瞟了她一眼,“听说皇上让你来帮着照料太子,你躲到哪里去了?”
符雅不答。
皇后便冷笑了一声:“你莫不是觉得皇上迟早要追究我了,所以你便摆脱了我?自由了?你翅膀硬了,可以自己飞走了?”
符雅也冷笑了一声:“我怎么敢!娘娘不是说过,我生是娘娘的人,死是娘娘的鬼么?皇上要追究娘娘,我也脱不了干系。”她说着,就将毒药匣子递了上去。
皇后微微一惊:“怎么,你知道了?”
“娘娘和凤凰儿说话的时候,我正好就在书库里。”符雅道,“天下总有这么巧的事,是缘也好,是孽也罢,我为什么总是和娘娘捆在一起?”
皇后盯着她的脸,忽然笑了起来:“说的好!管他是缘是孽,你是我的女儿,你生来就是和我绑在一起的――凤凰儿呢?”
“去见淑贵嫔了。”符雅给皇后斟了一杯茶,“不,是白贵妃,听说皇上已经下旨册封了,赐住在长春宫里。”
“好嘛!”皇后道,“从宗人府直接到了长春宫――将来还想进坤宁宫吧。我就不信,当年她主子慧妃都斗不过我,今天她能把我怎样!”
符雅不答话,等着皇后喝茶中国龙侠最新章节。可是皇后端着杯子,完全没有往嘴边去的意思。
“你说皇上现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皇后微微皱眉,“照说,他不会因为被凤凰儿一通抢白就既往不咎――他打算怎样呢?”
“臣女不知道。”符雅冷冷道。
“你当然猜不到――我也猜不到。”皇后道,“他这个人太古怪了。别人行事,多多少少还依照些规矩,君子、小人、伪君子――天下就好像是游戏,有的人下棋,有的人推骨牌,但是只要你摸清楚他倒地是在下棋还是在推骨牌,你就知道他大概会做出什么事来。偏偏皇上这个人……唉!他是个昏君,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但是古往今来的昏君,没有一个昏庸得这么清醒,又清醒得如此疯癫。我实在摸不透他――还是太子早点儿登基比较好!”
符雅不接话,盯着茶杯,水面平静,谁能看出来里面放了毒药?
皇后把杯子放下了,打开匣子来查看她做戏的道具。符雅的心提了起来。不过,皇后并没有看出什么破绽――她绝不会担心天真的凤凰儿出卖她,她大概也不相信符雅――这个牢牢被她掌握在手心的女子,胆敢做出背叛之举来。她微微笑了笑:“你知道这药是怎么来的么?其实是韩国夫人的。”
符雅愣了愣,皇后继续说下去:“她不愿入宫为妃。皇上却心心念念非要娶她不可。我本来帮她出主意,去找些江湖上用来假死的药,蒙混过关之后,她就可以隐姓埋名,了此余生。可是,她却怕无法带两个女儿一起出逃,将来难免骨肉分离。后来,她找到了这种药,说是于适之一位精通奇门遁甲的朋友给她的――想来或者是公孙天成吧。她说,那朋友给她出主意,在皇上面前寻死,用苦肉计逼迫皇上放她一条生路。我想办法也不错,就帮她做了一台戏。结果,皇上非但不肯放她,还怪罪我不好好照顾她一致她有轻生之念――哼,在皇上的眼里,姐姐什么都是好的,我什么都是坏的。”她摩挲着两只瓷瓶:“事隔多年,没想到这药又派上用场了――你说皇上会不会被打动?”
“臣女不知。”符雅道,“臣女没有娘娘的道行,更加看不出皇上是在下棋还是在推骨牌。”
皇后“嗤”地一笑:“你学我说话――学得真有意思。不错,我们两个都是聪明的人,却看不出这个昏聩的皇上在干什么――有句话说‘忙拳打死老师傅’,皇上可真是把我们难住了。我们不知他是下棋还是推骨牌,不过我们却是在赌博,赌大小,成了,便度过一劫,不成……不成只能再想不成的办法了。宫里,就是这样。”
是的,宫里就是这样,符雅想,我已不想再如此下去!
“这药的名字很好听。”皇后将药匣子收在榻上矮桌的下面,“叫做‘鸳鸯血’。哼,鸳鸯至死不离分。不知道是不是常常在这种情情爱爱的事上派用场?不过话说回来,我和皇上算是哪门子的鸳鸯?至死不离分――我看是我和这个皇宫,这个皇后的位子吧。”
符雅不答。
“你看看这个写的怎么样――”皇后拿过一个卷轴来交给符雅。
符雅展开看看,见里面是写给竣熙的懿旨,云:“吾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见汝及汝父王。汝若顾念十六年养育之情,此二事务必遵守:其一,吾今自裁,皆因愧对万岁,无颜苟活世上,并非汝父王下旨惩罚,汝不得对万岁心存怨恨。其二,淑贵嫔系汝生母,从今往后,汝侍其当如侍吾,他日登基,当迎淑贵嫔为太后,凡其所愿,但不违背大义,竭尽所能为其达成。遵此二事,吾死而瞑目矣!”
可真是冠冕堂皇的遗书!恐怕竣熙看到之后,非但不会遵行,反而还要发狂杀了淑贵嫔。
皇后的目的当然也是如此。她笑了笑:“一会儿淑贵嫔――不,白贵妃――那贱人来了,我就服毒自尽。一个时辰的功夫,足够让太子和皇上都看到了。虽然皇上会怎样,我没把握,但是太子――我太了解这孩子了。这样算来,太子是皇上唯一的继承人,只要太子还站在我这一边,皇上最终也是要就范的。他不就范,那就是和太子决裂了大主宰。如果太子以死相逼,大臣们一定会出面,劝皇上以祖宗基业为重。皇上是斗不过满朝文武的――他要是斗得过,就不用这么多年来用如此愚蠢的法子来报复百官了。”
好个恶毒的女人,符雅的心愤怒发抖,竣熙视她如生母,她看竣熙却只是一枚棋子!“如此说来,娘娘稳操胜券了。”符雅冷冷道,“恭喜娘娘!”
皇后微微而笑,将卷轴拿了回来,好好儿地放在矮桌上。又摸了摸鬓角:“我如果是打算向皇上和淑贵嫔自杀谢罪,应该是打扮得整整齐齐才对。你帮我梳梳头吧。”
符雅不能拒绝,唯有答应皇后的一切要求,才能不露破绽。即恭顺地答应了,去暖阁里取了妆镜和梳子来,拆开皇后的发髻,小心梳通了青丝,然后很仔细地一绺一绺编好。
作为女官,她不做普通宫女的差事。这是第一次给皇后梳头,不过――也是最后一次。她想。
借着昏黄的光线,皇后对镜端详,面露微笑:“我一直都想这样――我把你送到慈航庵的时候,就没打算将来还能找回你。但是,我却总梦见你会回来,咱们娘俩像现在这样,闲来无事,说说话,打扮打扮。寻常百姓家里都是这样的――你――叫我一声‘娘’好不好?”
符雅咬着嘴唇,假装专注手中的发辫,却还是盯着那毒茶不放。
“你要知道……”皇后叹息道,“太子不是我亲生。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你也只有我一个亲人。我百年归老的时候,我还希望有个亲生孩子陪在身边。”她从望着镜子里的符雅:“你会陪在我身边的吧?”
符雅只是不答。
皇后笑了笑:“你说不准,是不是?你要嫁人了,自然是出嫁从夫――程亦风现在位极人臣,若是换在太祖年间,也许封个异姓王,到哪里逍遥快活也说不定。好在如今不封异姓王了。我看他一辈子就是做京官,将来做到爵爷也还是要留在京里。那你自然也是会留在京中的。咱们娘俩,还有的是时间好好儿相处――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并不总是这样的。如果没有人逼我,我和别的女人、别的母亲也没什么两样。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符雅想,但愿永远不要到那个时候!她将皇后的最后一绺头发梳好,用簪子卡住:“娘娘,好了。”
皇后并不照镜子,而是拉着符雅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然后从颈上解下一个金锁来,亲手将金锁给符雅戴上。“咔”的一声,正像是镣铐合紧的声音。“这个我早就想给你了。”她道,“之前是有一对的。还有一只……给凌霄公主陪葬了。你留在我身边,虽然不能做公主,但是,我保证,只要你一心一意地跟着我,你的日子会和公主一样。”
金链子上还有皇后的体温,温热的,让人疑心是皇后的手时刻扼在她的脖子上。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符雅“倏”地站起,捧起镜子挡在自己和皇后中间:“娘娘,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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