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也要除夕的光景才能到达富安,届时,樾军是进攻郑国也好,还是原形毕露侵略楚国也罢,楚国北方各重镇都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镇海水师无非是比较靠后的一道防线而已,时间绰绰有余。
如此的估计也算八九不离十。到除夕日果然接到了从揽江城发出的“樾军抵达富安”的消息。报说腊月廿五祭灶那一夜富安发生了战斗,有几处火光冲天。虽然开始不确定究竟是谁和谁打了起来,但到了腊月廿九那一天,富安城鼓声大噪,呼喝声震天,显然是在进行阅兵,而隔水眺望便可看见,城头已经升起了一面“刘”字大旗,以及玉旈云黑底金狮旗帜——可见玉旈云已经和刘子飞达成了某种共识,公开以军官的身份出现在富安。不过奇怪的是,竟不见吕异的旗帜,莫非他还在观望?
这消息当然很快传遍了北疆重镇,也传回了凉城——原本,依照冷千山的脾气,肯定是鼓噪着要打过河去,又纠集党羽准备和司马非抢功。然而这一次,大约是因为哲霖的缘故,京城的官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边关的人也不敢冒然“顶风作案”,打算先看看程亦风——或者不如说是哲霖是何打算。因此,冷千山、向垂杨,统统按兵不动,传信凉城请示对策。那边厢司马非因为儿子如愿以偿当了镇海水师教头,而冯春岩却沦为阶下囚,以为程亦风终于开了窍,开始要对付冷千山等人,所以打击冯春岩为司马勤出头,也算是送了一个顺水人情给自己,要跟自己修好。于是,他写了一封信给程亦风,表达谢意之外,提出北伐的意愿。他认为郑国皇帝驾崩之后,各位皇亲国戚争权夺利,正是楚国渡河将郑国列为自己“保护国”的大好时机霸皇。以楚国的重兵不仅可以抵抗樾国的侵略,还可以扶植起一个郑国的傀儡政权,之后以郑国为根据地,继续向西北推进,彻底击垮樾国。
来自揽江的紧急战报,和来自平崖城的伪装成紧急战报的书信,几乎同时送到了程亦风的手里。对于司马非的,他自然是不予理会。对于冷千山的,他也没有给予直接的反应,他个人认为,北方的防备已经足够,完全可以以逸待劳,静观其变。不管冷千山这样“请示”,是真的要他拿主意,且尊重其决定,还是打算待他一下令固守,就立刻兴风作浪,反正现在再没有其他的功夫可做了,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隐隐的感觉到,自己变了,已经不再乱担忧,不再乱烦躁,不再动不动就要丢下乌纱帽,去国还乡,眼不见为净。现在他想要留下,无论如何都要留下,即使不能力挽狂澜,也要竭力一试。但他却不认为是自己真的继承了“文正公遗志”。他想他多半是为了符雅——符雅心系苍生福祉,一定不愿意他再继续碰壁而逃独善其身。有一天,当问题逐一被解决,他和符雅可以再相见,是在京城也好,在无人认识他们的山村也罢,一定会有那一天。
兵部的官员听他如此决策,自然也就不争论。除夕的时候,谁不想安安稳稳先回家过个好年呢?再说哲霖也一直沉默着,没有任何反对意见。因此,众人早早就都散了。连负责记录一天事务的书记官也让程亦风打发回去与家人团聚。剩下程亦风自己打理一应杂物,算是为这一年做个总结。哲霖也留下处理疾风堂那些不便让外人看到的记录。
当兵部一片静悄悄的时候,哲霖张了张外面,走到程亦风身边,道:“大人,下官有一事相商。”
虽然这年轻人也算信守诺言,除了冯春岩的案子之外没有再揭发任何官员,但程亦风见到了他——尤其是当他神神秘秘的时候——总是感觉后背发凉。“什么事?”
“这是昨天傍晚送到刑部的,”哲霖从怀中抽出一卷纸,递给程亦风,“我截了下来,不然今天早晨已经呈递给太子殿下了。”他挑了一个正好能挡住光线的位置,让外面的任何人都不能看见他给了程亦风什么东西。
这是上京告御状的?狐疑地,程亦风将纸卷展开——见上面说的是某某地的妇人张氏,丈夫因为田地的争端而被人打死,肇事者威逼利诱,让她公婆改了供词,原本主持公道的县官也被逼死,新县官欺软怕硬、阿谀奉承,乱判命案,让凶手逍遥法外。她最近得丈夫托梦,说含恨九泉无法投胎,嘱咐她一定要鸣冤告状,将凶手绳之以法。她便只身来到了凉城……经历虽让人愤恨,但并不甚稀奇,只是这张氏状告之人竟赫然是“司马勤”!
程亦风怎不大惊失色:“这……这是真的么?”虽没有仔细看过早先哲霖送给自己的“逸闻”,但印象中,里面并没有提到司马勤。
“下官也不知道。”哲霖道,“看司马参将的为人,并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来的。但是来告状的妇人也不像是故意造谣。下官想,莫非是有人冒用司马参将的名字?”
程亦风皱着眉头:司马勤应该就快到达镇海了。本来,查问一下这件事也并无不可——他若是清白的,则可以惩治造谣生事之人,他若真是凶徒,那杀人填命,自古而然。只不过,才将他派出去,又要将他调回来查问,尤其,正在竣熙下令彻查官员违纪的当口儿上,会不会又引发一场混乱呢?
哲霖显然是很会揣摩人心的,道:“大人是怕此刻将司马参将调回来查问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么?下官也为此忧虑。司马参将此去,原本就是到冷将军的地盘上,还顶替了冷将军外甥,那边的人必定早已心怀不满,假如用杀人命案调回司马参将,某些人大约会借题发挥大做文章。”
这又是一虑,程亦风想,哲霖将这状纸抽起交给我,肯定不是只想告诉我这件事,怕是早就有了打算,与其被他带着兜圈子,不如直接问他。因道:“袁大人有何高见?”
“状纸已经抽了起来。”哲霖道,“目前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不会流传出去。下官想,也不用着急将司马参将招回来。先动用我疾风堂的力量,将这桩公案调查一番,待查出真相之后,是将真凶绳之以法,还是将诬告之人投入监牢,都可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天赋无双最新章节。”
这倒不失为一条周全之计,程亦风想,不过哲霖有何企图吗?他不能不担心,如果把一切都交给这个年轻人,万一他心怀不轨,将来自己只会措手不及。须得从一开始就多长个心眼,小心监督。因此道:“交给疾风堂也无不可。这位妇人现在怎样了?我想看看她。”
“张氏住在疾风堂里。”哲霖道,“疾风堂看守森严,她是不会走出去的。大人可以放心。”
“我并不是怕她走出去。”程亦风道,“也许她真的是苦主,把她当犯人一样关押的,怎能说得过去?今日是除夕,家家户户都团圆一堂辞旧迎新。单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疾风堂里,这怎么好?我想去买点儿饭食,探探她,也顺便问问案子。”
哲霖垂头想了想,没有拒绝,就陪着程亦风出了兵部,到六合居买了荤素搭配的一食盒菜,又引着他到疾风堂来。
那张氏就在后院的杂物房里住着,她是个低眉顺眼的妇人,面有菜色,头发枯黄,身体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如何从家乡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待哲霖表明了程亦风的身份,又略说了来意,这妇人就“扑通”跪下,将“冤情”从头到尾说了一回,跟状纸上写的相差无几。她的嗓音嘶哑,两眼通红,大约不知为这事流了多少眼泪,最后叩头如捣蒜,请程亦风一定要替她作主。
程亦风眼下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略略安慰了几句,表示一定调查清楚,主持公道。哲霖也再三保证追查真凶。妇人却是不肯起身,一边磕头,一边说,假如不能将司马勤正法,她就长跪不起,又说自己所言句句属实,就算要过火炭、滚钉板,她也绝不改口,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更抱住程亦风的脚不放。若非她后来昏厥了过去,程亦风简直不知该如何脱身。
“大人见识到了?”哲霖道,“看起来果然不像是故意诬告吧?”
“确实。”程亦风沉吟着,“总之烦你们照顾好她,并火速查清此事。”
“下官遵命。”哲霖恭敬地应着,将程亦风送了出来。
程亦风便独自回到兵部处理完最后的杂务,接着就上臧天任家里来吃年夜饭——他在凉城,可算是个“举目无亲”的人物。大年三十,臧天任怕他寂寞,尤其考虑到符雅还“生死未卜”,就备下了酒菜,非要请他过府。此外,也请了公孙天成和风雷社诸位还没有成家立室的年轻人。大家约好了掌灯时分到臧府聚会。盛情难却,程亦风看天色不早,连礼物也顾不上买,匆匆赶到老友家。
他已经是最晚到的一个。主家和其余的客人已经都就坐了。除了公孙天成、小莫和风雷社的一众人外,还有一个妙龄女郎,正陪在高齐的身边。程亦风好不奇怪,但他未开口问,风雷社的其他人就笑着争先向他解释:“程大人,快快去疾风堂揭发高齐。正在彻查违纪的当口儿上,他却将歌姬带在身边,显见着是做官做腻味了,想要回家种地去呢!”
高齐也不生气,还笑嘻嘻道:“你们爱闹就闹去。我已经跟宇文兄问清楚了,我和菲菲情投意合,我要为她赎身,明媒正娶她,这是怎么彻查也查不到我头上的。”
原来是高齐的红颜知己,程亦风又看了这女子一眼,明眸善睐,两靥生花,果然是个难得美人。不过,在自己的心目之中,任何国色天香也比不上素颜的符雅淡然一笑。他便只和这女子点了点他,算是招呼。高齐则是颇为自己的红颜知己骄傲的,亲自领她来和程亦风见礼,介绍说,她的名字叫做柳菲菲,在群芳楼挂牌,弹得一手好琵琶,也会作诗填词,更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人物儿,绝非一般风尘女子所能及。菲菲在程亦风面前深深万福,沉静腼腆,也果然没有一丝妖媚之态。
不时,酒菜便摆放了上来。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相聚一堂,心情就特别畅快。菲菲还拿出琵琶来,即席演奏一曲,果真琮琮犹如珠玉撞击,连宫廷的乐师也能比下去。酒过三巡,众人的兴致一发好了,又行起令来,觥筹交错热闹无比,输了的人有的吟诗,有的做对,还有的以筷子敲碗引吭高歌,屋内欢乐的气氛仿佛连外面的严寒的能驱走,要让春天提前到来官影全文阅读。
程亦风不胜酒力,未到二更时分就已经微醺了,起告更衣,到花园走动走动。臧天任家的花园并不大,而且都让勤俭持家的臧夫人种上了蔬菜,以补贴家用,是以园中没有高低的花木,而是平平整整的菜地,夜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这就显得园角的一个晾晒干菜的小塔楼格外的醒目。寻着那屋檐下一盏飘摇的灯,程亦风爬上了小小的两层塔楼——未曾想到,这样的小楼竟然能将附近的区域尽收眼底。那一幅一幅黑色的屋顶,下面透出一小圈一笑圈黄色的光晕,安静得好像在沉睡,但偏偏下面有着对新一年的期盼。
安居乐业就是如此的简单,程亦风猛然眼眶一阵发热,倘若从今尔后天下皆能如此,那该多好?如果没有战争,没有争权夺利,没有贪污腐败,没有苛捐杂税……仁君忠臣、慈父孝子,恩爱夫妻、天真童子……如能有这样的一个世界,那该多好!今日欢聚在臧家的好友们,无疑都是为这这样的一个目标在奋斗,而这小小的宅院之外,朝廷里的百官中有多少是像这样的人?有多少是指为了自己的名利?他们为什么看不见这样一个美好的未来比眼前的蝇头小利都重要?
心中无限感慨,他不禁遍拍阑干,叹道:“贤人知己分,身尊道何高。今非无长才,哀哀自煎熬。东人带短剑,西人携长刀。南人袖里箭,北人手中铰。田间与地头,鲜血染蓬蒿。嗟呼,岂不知攘攘天下万千事,当务之本在谷稻?纵然利禄多如毛,稼穑不兴也徒劳。呜呼,我叹苍生苦,稻麦无人问,桑麻不可救。举首问青天,何处觅舜尧?”
“好,太好了!”地下一阵鼓掌之声,公孙天成笑嘻嘻从阴影里转出来,“大人可真是好雅兴,半夜三更在墙头吟诗,也不怕吓着左邻右舍?”
程亦风一愕,赧然道:“一时感触,信口吟来,并没有推敲字句,莫非我的声音很大?叫先生见笑了。”
公孙天成呵呵笑着,也登上塔楼,眺望守岁的城市:“记得之前大人曾经来这里给特别穷困的人家送过救济银子,见他们的房子特别破旧,还动手帮他们修葺。这会儿黑沉沉的,倒辨不出来是哪几户。”
“可不。”程亦风也眯着眼睛,外面只有一片静谧,“其实他们的房子修理好了,或者白天也看不出分别来呢。”
“正是。”公孙天成道,“修房子是这个道理,补天也是一样的——大人在这里叹‘舜尧’,真能从天上掉下‘舜尧’来,古今也就没有乱世了。”
“我那是为了压‘萧’字韵,胡乱凑的。”程亦风道,“当今太子也可算是一位明君了。”
公孙天成点点头,“太子是明君,但下面打大臣却不是‘舜举十六相,身尊道何高’,是不是?”
“先生见笑了。”程亦风道,“晚生不觉偷了杜工部的诗,被一眼识破,实在无地自容。”
“大人不是无地自容,”公孙天成道,“听大人诗里的意思,是在朝廷中感觉无处容身,是不是?老朽最近有些私事常常不在家中,未能及时替大人排忧解难。听说袁哲霖又开始兴风作浪了,是也不是?”
“也不算吧。”程亦风道,因将竣熙下令彻查违纪,哲霖向自己表态、将武官逸闻交给自己,以及后来各种经过一一说了,直讲到今天张氏状告司马勤为止。“可能是我自己多心而已,袁大人并没有做什么不利社稷之事。”
公孙天成靠着阑干,垂头思考:“多心总比缺心眼儿好。大人对袁哲霖这个人存有戒心是对的。不过行事的方式就……不太聪明。”他抚摸着栏杆,微弱的灯光下,枯瘦的手指好像想要扣进腐木中去一般:“比如那个记满了官员各种罪行的册子,若我是大人,我就绝对不会拿。大人请想,本来只有袁哲霖手里才有这些罪证把柄,如今你也有一份。倘若随便有什么人参了这手札里的官员,袁哲霖倒打一耙,大人要如何?”
程亦风愣了愣,当时倒没有想到这一条游戏的尽头。现在总不能把这手札送回去。哪怕烧掉也无济于事。“揭发贪官这个任务,殿下言明是交给袁大人来办的,”程亦风沉吟道,“以往我也不曾弹劾过什么人。就算他当真想诬陷于我,也不会有人相信——至少太子殿下就不会相信。我有何惧?”
“就算是这样吧。”公孙天成道,“那么张氏状告司马勤,大人又为何要插手?本来司马非和冷千山党争,大人已经常常被殃及,此次大人不依照规矩让刑部立刻将司马勤招回调查,反而由着袁哲霖抽起状纸,关押张氏,还跟着他一起去探望张氏——将来事情闹出来,大人难道不怕担上和司马非勾结以权谋私制造冤狱的罪名?”
程亦风一怔——自己完全没有考虑到这点。
“大人大约是担心司马勤的事会引发北境将领的争执。”公孙天成道,“但岂不知‘欲盖弥彰’?本来是一片好意要避免无谓的纷争,可这样一旦被有心人揭发出来,大人就难以脱身了。而且,就此刻老朽看来,这不是‘一旦’的问题,而是袁哲霖精心策划的又一个阴谋。他大约老早就知道司马勤有这样一个污点,就特特要为其出头,将冯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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