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
公孙天成沉默着,显然不用程亦风说,他也知道问题的答案。他凝视着炭炉上的茶壶,一蓬蓬的浓白色的水汽笼得他的脸烟雾缭绕,表情也模糊,不过眼神却很锐利,穿透迷雾,好像要从时空的某一处看出什么奥秘来似的。
程亦风等待着,满怀期望,希冀老先生忽然灵光一闪,想出营救符雅的妙计。
可是过了半晌,公孙天成提起茶壶来,向炉头上一倾,开水遇着火炭“滋滋”做响,腾起滚滚灰烟:“大人快回兵部吧,或者北方又有什么新消息。如今是片刻也不能放松的。”
程亦风一怔:事情的轻重缓急他当然也明白,可是……
公孙天成挥了挥手,浓烟消散,炭火熄灭。面前干干净净只有清冷。这时程亦风才可以看清老先生的表情——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异常的冰冷,连外面的残雪也逊色三分,又异常的锋利,不知想要穿透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只要想穿透,便立刻能做到。程亦风从没有见过公孙天成如此神色,不禁打了个冷战:“先生……你……”
“大人不必过虑。”公孙天成道,“符小姐的事,自然有老朽来解决。至于大人,不要忘了自己继承了文正公的遗志,要守住楚国的江山社稷。”
“是,晚生知道……”那冰冷的态度让程亦风无法问出更多的话,唯有欠身为礼,告辞出来。
他这边忧心忡忡走出公孙天成家,同时,哲霖也怒气冲冲的回到了景康侯府——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是踌躇满志的。公孙天成猜的没错,玉旈云秘密集结兵队的消息是他放出去的,民众也是他煽动的,但是他的目的是从程亦风手里接收那四个樾国细作,审问出玉旈云的动向,好让新成立的细作司立刻建立一件功勋。他本来十拿九稳,因为他有一个人情要卖给程亦风——
一大早他就从东海派的人那里听到了消息,说是有人看到严八姐在城外雇了一辆马车。那人本以为严八姐要返回天江漕帮总舵去夺回帮主之位,所以就格外留心,可偷偷一看,车里却坐了个女人。他又听严八姐对着女人十分恭敬,称其为“小姐”,大感疑惑,就跑来告诉哲霖。哲霖听其形容,知道是符雅无异。而很快,又传来了符雅被人绑架的消息。
哲霖于是一边叫人继续打听,一边出门去找程亦风,准备将这件事告诉他,一则显示细作司的厉害,二则弥补过去的误会,以后好合作无间。没想到,还未出口就被程亦风抢白一番,还在大庭广众给自己难堪。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哲霖怒不可遏。
正这时,一个小厮正捧着一株硕大的盆景穿过庭院,因为视线被遮挡,差点儿撞到了他,这没的给了哲霖发火的理由,一掌将那小厮推将出去,摔在井栏上撞个头破血流。他还怒叱道:“狗奴才,走路不带眼,还是故意当没看见我?”那小厮吓得一句不敢驳,只愣愣的看着他。
“袁大人好大的火气呀!”忽然有一人笑道,“区区一个奴才,何必要跟他一般见识呢?”
哲霖循声看去,发话的竟然是康亲王,不由一愣,赶忙行礼道:“不知王爷驾临寒舍,下官失礼了修元风云。”
“既然不知,谈何失礼?”康亲王笑道,“袁大人少年才俊,文武双全。听说太子殿下已经准许你建立细作司并担任总管,实在可喜可贺——不过,看大人这神气,好像公事上并不顺利。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和袁大人作对?”
哲霖知道白羽音是个小祸害而康王府里的人也都没安什么好心,因此十分警觉,立刻换了平日谦逊有礼的神气,道:“叫王爷见笑了,下官年轻经验浅,骤然要建立这么大一个细作司,总难免有不顺心之处,一时竟发起孩子脾气来,拿这奴才出气呢!”说时,亲自走上前去将那小厮扶了起来,嘱咐他去疗伤休息,有许他五两银子,当是赔偿。小厮战战兢兢,一边颤声谢着,一边逃也似的去了。
哲霖才笑道:“不知今天吹的是什么风?王爷怎么突然想起到景康侯府来?”
康亲王哈哈大笑:“这阵风就叫做‘枕头风’——王妃之前和令嫂有过数面之缘,听她提起令兄景康侯喜欢盆景。可巧前日有人送了几样盆景来,我们老夫妻都没有这嗜好,王妃就想起了景康侯,因让老夫把盆景给送来了。”
康亲王亲自送盆景,这是哪一门子的道理?哲霖心思转得飞快,立刻就有了结论,暗暗冷笑道:还不是因为我拆穿了霏雪郡主这小妖女,现在康王府着急了么!且看他能玩什么花样!因赶紧作揖道:“这怎么敢当?家兄已经谢过王爷了么?下官再谢一次。”
“年轻人里像袁大人这样礼节周到的现在可真少了!”康亲王笑道,“像我那外孙女儿,简直不成体统。”
果然说到正题了,哲霖想。“王爷这是说的哪里话呢?”他笑着装傻,“下官和霏雪郡主虽然见的次数不多,但是郡主仪态雍容,举止有度,是为淑女之典范。何来‘不成体统’之说?”
康亲王也笑着,踱到院子一隅的石桌边坐下,道:“现在又没有其他人在,袁大人何必还跟老夫说客套话?霏雪这无法无天的丫头,先是跑来景康侯府跟袁大人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让大人以为她被绑架,结果酿成了菱花胡同的血案。后来这丫头又要谋害皇后的女官符雅——这也被袁大人撞破了。袁大人心里大概想,世上再没有比霏雪郡主更荒唐的姑娘了——是也不是?”
如此直截了当,哲霖倒没有料到,想了想,才道:“下官岂敢论断郡主。下官想,郡主也是年少无知,况且又是个敢爱敢恨的性情中人,才会有时做事不顾后果吧。”
“敢爱敢恨……”康亲王笑着,“她何止敢爱敢恨,她无法无天,什么都敢做呢。不过年少无知倒是真的。如果能多加管教,日后应该还是可以母仪天下的吧?”
试探来了!哲霖可不上当:“下官不敢妄论。不过,倘若霏雪郡主日后真的做了太子妃又做了皇后,下官自然要为主子尽忠。”
康亲王斜睨着哲霖,似乎要重新仔细看清楚这个敢在自己面前耍心计的年轻人,片刻,又笑了起来:“主子奴才这种话从袁大人口中说出来,老夫很是不习惯呢——袁大人自己是不是也觉得不顺口?你也是堂堂天潢贵胄一国之王爷,如果不是樾寇,你我今日平起平坐,何有君臣之分?”
试探愈加明显了,哲霖严守阵地,毫不动摇。“世上的‘如果’多着呢。人若是总活在‘如果’之中,不仅不能有所建树,恐怕自己还要郁闷致死。馘国已经为樾寇所灭,袁某人已经是楚国的臣子,再想什么‘如果’也没有用。”
“说的好!”康亲王拍手道,“老夫多年来见过不少遇挫之人,他们或怨天或尤人,要不就想找后悔药来吃。袁大人年纪轻轻却有此见地,可见是个做大事的人。有袁大人在,或许不久的将来馘国可以复国也未可知。”
这老家伙居然步步紧逼!哲霖心中暗骂,偷眼看看四周,不见哥哥景康侯的踪影——康亲王上门来,显然是已经和景康侯见过面谈过话了,他们究竟说了什么?达成了什么协议?景康侯有没有做什么傻事?现在一无所知抗战虎贲全文阅读。不过,景康侯竟然容许康亲王独自在府中闲逛专门等着哲霖,恐怕两人已经有了些共识——或者景康侯是特意躲起来了?哲霖愈恨哥哥不中用,同时心里飞快的思索着对策。
正着时,传来清脆的金步摇之声,一个女子笑道:“咦,王爷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让我好找!”就见思韫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有茶点等物,款款走来。到了康亲王的面前,嫣然一笑,道:“才说着要请王爷尝尝馘国风味的点心,王爷就不见了踪影,原来是见了二叔了。二叔文武双全又见识广博,可比我言谈有趣得多。难怪王爷愿意和他聊天。”
“夫人说笑了。”康亲王道,“夫人是一代侠女,老夫只有佩服的份儿。”
思韫笑得花枝乱颤:“什么侠女,如今也用不着了。还是做贵夫人舒服。原来人也真是有惰性的,一旦享受过富贵安逸,就再不想过那颠沛流离的生活了。不过王爷若是不嫌弃,妾身也愿意献丑,为王爷表演剑术,不知意下如何?”她说这的时候,一手捏了剑诀指向斜上方,一手背在身后,姿势颇为妩媚。
不过,哲霖却可以清楚地看见,思韫背后的手心里写着两个字:“未应”。他立刻就明白过来:不管康亲王打的是什么算盘,景康侯和思韫并没有给予明确的答复,下一步要怎么办,全看他如何应对。
得了这个暗示,他立刻就镇定了。当思韫走到庭院当中扭摆腰肢翩翩起舞的时候,他便来到康亲王的身边亲自端起茶壶来斟了一杯,道:“王爷,明人不说暗话,霏雪郡主的所作所为,下官的确清楚得很。王爷此来是想叫下官不要声张吧?若下官帮助王爷,王爷有什么好处给下官呢?”
康亲王正品茶,扭脸看了看他,眼中好像放射出精光一样:“年轻人就应该如此爽快。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事情也就好办得多。老夫既然来求大人办一件这么重要的事,自然也有谢礼给大人——”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静静地推到哲霖的面前。
总不会是给他一叠银票吧?那就太可笑了!哲霖狐疑地瞥了两眼,那信封面上一个字也未写,实在看不出是什么。他暗道:反正看看也无妨。便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一卷纸来,展开了,见第一页上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冷千山用二十万两将其军中一个千总的职位卖给粤州商人钱某的幼子。双方见面几次,各在何处碰头,每次又有何人在场,谈话大意为何,皆记载得一清二楚。哲霖不由得一愣,抬头看了康亲王一眼。而康亲王只是微微而笑,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哲霖便看第二页,上面还是说冷千山,某年某月某日由于和属下副将张某意见不和,使人栽赃嫁祸,终以渎职罪将张某查办。当时有何人帮助冷千山陷害异己,各自做了些什么,也都记载详细。此后又记载了冷千山的夫人为亲戚求官职,以及其远房亲戚怎样仗势欺人指鹿为马鱼肉乡里等事,哲霖无暇一一细看,只能草草地将后面的几页都翻了翻,见也有写向垂杨的,也有写鲁崇明的,还有写董鹏枭的,记述之详细,简直好像康王府派了人从早到晚贴在这几个人身边看着一样。想哲霖搜集朝中文武百官的把柄,也知道一些冷千山一党的恶行,但却远不及康亲王的这一份详细。康亲王到底是更冷千山一党有私怨所以一直暗地里调查,还是康王府也豢养了一群细作高人随朝中所有人都查了个一清二楚?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他盯着康亲王。
“没什么。”康亲王笑道,“大人成立细作司,对外是要扰乱樾寇,对内难道不是为了肃清法纪惩治贪官平凡冤案吗?”他指了指那叠满是罪状的纸:“老夫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少大人已经知道,又有多少大人还不知道,今天一并交给大人,希望大人能善加应用。”
“善加应用?”哲霖掂量一下,纸上写的东西的分量远比这纸重,“王爷是想下官将这些交到吏部和刑部去,将冷将军、向将军他们统统革职查办么?”
“难道袁大人不认为这些祸国殃民的贪官应该革职查办吗?”康亲王笑道,“之前袁大人揭发了不少贪官,毫不留情,为何如今要顾忌冷千山一党?”
不说这个还好,说起来哲霖没的恨得牙痒痒的——之前那些揭发告密如何是他想做的?全是公孙天成在背后搞得鬼混沌事务所。本来所搜集的罪状是为日后连横合纵准备筹码,不想被公孙天成一搅和,全部失去了意义。现在朝中哪里还有人想亲近哲霖?恨的恨,怕的怕,要不是有竣熙撑腰,连细作司都别想成立。
不知道康亲王是否知道这背后的实情呢?不过,这件事不值得再去浪费时间。他道:“下官不是顾忌冷将军等人。他们虽然不是什么用兵如神的猛将,但除了董将军在监督兵器制造之外,冷将军、向将军、鲁将军个个都手握重兵,肩负着守卫大青河边境的重任,如果就此将他们办了,谁来接手这些边疆重镇?如今玉旈云正在北方虎视眈眈,我方冒然行事,就正好给了她可乘之机。”
“袁大人原来想得还挺周到嘛——”康亲王道,“老夫就有点儿糊涂了……怎么好像你有时候考虑得十分周到,几乎有点儿畏首畏尾,有时候做事又看得不够长远,简直冲动鲁莽呢?”他摆弄着盘子里的点心:“比方说,方才京师百姓包围程亦风的府邸,要问他北方的情况——这背后的主使怕是袁大人吧?让老百姓请愿,逼人出战,这一招过去也有人使过,但是用在程亦风身上,没有多大的效果——程亦风是个书生出身,” 康亲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这里装的都是仁义道德。论战术,他是完全狗屁不通的,他那所谓的一战成名,也不过就是逃跑而已。论战略,他是个苟且偏安的货色。大青河之战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应该乘胜追击。结果他却主张议和——即便是议和,他也没有仪仗胜利为我国争得什么好处。如今玉旈云秘密集结兵队,我看程亦风绝对不会出兵,就算整个郑国被玉旈云占领了,他也只会观望,除非玉旈云真的打过河来——到那时,他便消极抵抗。一旦玉旈云撤退,他就又会签订和约,满足于‘樾楚亲善,用不相犯’的表面文章。袁大人想借百姓请愿来煽动程亦风出兵樾国,以便借楚国的军队去帮助馘国复国,这是行不通的。”
自以为聪明的老家伙!哲霖暗暗冷笑——没错,他的最终目的也是要复国。只不过,他的考量远比康亲王所想象的要长远得多——程亦风的确是小心谨慎,也的确是有书生的婆妈之气——听说公孙天成曾经建议他用黄花蒿毁灭樾国南方七郡的耕地,他却坚决不答应,足见其妇人之仁。然而,不可否认,程亦风的固守之姿也符合眼下的形势。樾国已经日渐强大,即便楚国能倾全国之兵力渡河去与樾国一争,也不见得就能取得最后的胜利。一旦两败俱伤,随时让西瑤或者北方的蛮族渔翁得利。所以,眼下采取固守的策略,最能以逸待劳。在固守的时候,依哲霖看来,应该做两件事:第一,落实新法,富国强兵;第二,派遣细作,扰乱帝国。只要双管齐下,当楚国强大而樾国内乱之时,相信楚国上下也会看到北伐的时机成熟,到时自然可以把樾寇歼灭——在这期间,为了确保老百姓不因为饱暖安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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