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大宫女瑞香,一见她睁眼,立刻笑着传水传粥,道:“符小姐好些了么?这样发散了一夜,寒热已经退了呢。就不知伤口怎样?”
符雅试着支起身子,已经不似昨夜疼痛:“多承姐姐关心,好多了。”
“这田七鲨胶膏就是厉害的药。”瑞香道,“先前有人摔折了胳膊,涂了这药也是一晚上就不疼了。小姐这样的皮外伤,再用个两三天,大约就全好了呢。皇后娘娘却不放心,打昨晚上到今天一早,不晓得问了多少回了。”
“娘娘如此厚爱,怎么敢当。”符雅便要起身下床去向皇后谢恩。瑞香并不阻拦,叫人打水来帮她梳洗,又亲自帮她更衣。忙碌了快一顿饭的功夫,才扶着她一同到坤宁宫正殿上来见皇后。
不过才到门口就见到白羽音,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正要离去。这位双面郡主此时自然是一副乖巧恭顺的模样,见到符雅立刻就迎了上来,眼泪跟着夺眶而出:“符小姐,见到你没事,羽音就放心了。如果不是羽音太任性,也不会累得你……”
“郡主别再伤心了。”宫女太监都劝,“刚才已经哭了那半晌,现在眼睛肿成这样,皇后娘娘都不知如何跟康王爷、王妃交待了。”
白羽音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我要向皇后娘娘求个恩典,让我留下来照顾符小姐。如果不能亲自在符小姐床前侍奉汤药,亲眼看着她痊愈,我心里无论如何也过意不去。符小姐,我也想叫你一声姐姐,你就成全了妹妹这点儿心意吧,否则,我就在这里长跪不起了。”说着,竟然真的双膝一屈,往地上跪去。
主子跪奴才,这还了得!宫女太监们有的手忙脚乱来搀扶,有的则抢先跪了下去。符雅只是觉得寒意彻骨:这个小姑娘昨天说要治死自己,果然就行动起来了。皇宫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到底聚集了多少这样笑里藏刀的人?
“霏雪,别闹了!”背后传来皇后的声音,原是她从正殿里出来了,众人赶忙下跪。皇后让“免了”,尤其叫瑞香扶了符雅,不要她牵动了伤口。这才又对白羽音道:“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本宫知道了。但是世上哪有主子照顾奴才的道理?你要留下来伺候符雅,那就是折腾她了。你还是早早回家去,免得你外公他们担心。符雅是我看着大的,她侍奉一向忠心,又是个见过世面有度量的人,怎么会计较这点儿意外呢?是不是,符雅?”
“是,”符雅垂首,“臣女对昨天的事……”昨天的事白羽音是怎么圆谎的?她并不知道。言多必失,她生生打住。
皇后也没有多追究,让宫女太监们好生送了白羽音出宫,看一行人走出了坤宁宫,才叫瑞香带符雅进来,又亲自搀她到榻上同坐,语调和蔼,只管问些“伤口还疼不疼”之类的话,又说她信奉基督教的事自己已经知道了,并不追究,此外,还嘱咐符雅在坤宁宫里安心休养,想吃什么,想看些什么书,听什么曲子,只管说来,若宫里没有的,就差人上家里去拿异界美女部落。总之,把坤宁宫当了自己家一样就好。
“娘娘这话说的!”瑞香在一边笑道,“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皇宫里没有,别人家里才有的?”
“那可多得去了!”皇后道,“要不怎么每时每刻都有人进贡,亲贵大臣一到了地方上也总是忙着搜刮好东西呢?显见着许多东西是宫里没有的。再说,虽然有许多人打破头了想进宫,还有很多人拼死拼活不想进宫呢——可见外头比宫里好的东西多着呢——符雅你见多识广,你说本宫讲的有没有道理?”
“娘娘的话自然是有哲理的。”符雅小心翼翼。她知道每次皇后这样和颜悦色不着边际地和自己说话,必有一个足够让她掉脑袋的缘由,因此错不得一个字。
“不过皇宫里的好东西当然也多。”皇后道,“所以才有些贪心的奴才今天也偷两样,明天也偷两样——好东西太多了,有时丢了,连管事的人都不知道。这帮贼奴才就越发胆大了。”
“怎么?”符雅怪道,“娘娘突然说起这个,莫非坤宁宫丢了东西么?”
“哼!”皇后仿佛很恼火,连提也不愿提的样子。瑞香就接口道:“可不是么!夜樱那个小蹄子,进宫才多久呢?娘娘看她淳朴伶俐,很想好好提拔她,谁知竟是个贼丫头,把娘娘的首饰玩物不晓得偷了多少去。要不是给她往外带贼赃的小六子被拿住,恐怕坤宁宫都要被这丫头偷空了!”
夜樱!符雅一惊,感觉皇后微笑的眼里其实目光如电,正动也不动地射在自己脸上,赶紧藏了惊异的深情,道:“一个小宫女,竟然能偷那么多东西,可真叫人不敢相信。”
瑞香也冷哼了一声:“符小姐,咱们做宫女的虽不比你们这些选来当女史的官家小姐,但我这一拨人进来的时候,爹娘叮嘱我们要兢兢业业为主子办事,我们也都记在心上。现在这些小丫头片子,谁知道心肝都是怎么长的?得了娘娘的恩惠却不记在心上,还恩将仇报,活该敬事房打死她们。”
符雅不禁打了个冷战:莫非夜樱已经……
她还没来得及查看瑞香的神色,却听外面有太监道:“娘娘,敬事房曹德中办完了事儿来给娘娘回话了。”
瑞香看着皇后的脸色,见她点头,就唤道:“进来吧。”便见那曹德中手脚并用地爬了进来,叩了头,道:“乐师甄琴已经拿住了,对和素梅私通的事供认不讳。现在两人都收押了,等着娘娘发落。”
“混帐!”瑞香骂道,“娘娘先前说的话你没听见么?败坏宫闱,拿住了就廷杖打死。你现在还来回什么话?莫非你觉得娘娘说话是开玩笑的么?”
“奴……奴……奴才……”曹德中结结巴巴。
“瑞香,你何必唬他这个老实人?”皇后道,“他心肠软,以为本宫是气头上随便说说的。现在本宫来把话说明白了,将来不就都清楚了么?本宫执掌凤印,看不得后宫有一点不正经,坤宁宫尤其不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从今往后,凡是有败坏宫闱的,一律拿住了乱棍打死,也不须她父母家人来收尸。知道了么?”
“知……知道了。”曹德中颤声答应,叩了头,又倒退着朝后爬。
“瑞香,”皇后道,“曹公公办事这么忠心,你去把那天竺国进贡的香油送一瓶给他。”
“是。”瑞香应声,领着曹德中出去。一时,诺达的坤宁宫正殿之剩下符雅和皇后两个人。
坤宁宫系后宫最华贵雍容之处,不过即使是艳阳正午,正殿也没多少日光,遇到这样的阴天,更好像还在半夜似的,要靠灯火,然而就有一种不知晨昏不知岁月的恍惚之感。此时此刻,沉默,像外面的乌云一样在蔓延。连灯火的轻微噼啪声都能听见。
火光一闪,一闪,又一闪妾的养儿攻略。传来皇后的一声叹息:“我听霏雪郡主说,她昨天忽然起了雅兴要在东宫花园的池塘便抚琴,岂料吹来一阵妖风,古琴落入水中,你为了捞琴,险些溺水不说,还被池塘里的枯枝划了满身伤痕。事情的经过可果然如此么?”
“事情……”符雅透不过气来,是和盘托出,还是撒谎隐瞒?皇后想听什么样的话?什么样的话能够让自己全身而退?她完全没有一丝线索。
“你这孩子,自幼就比别人聪明,比别人多一份心眼儿,”皇后瞥了符雅一眼,“懂得揣摩别人的心思,这本是优点,不过你岂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道理?”
符雅只觉得冷汗涔涔而下,想解释,想讨饶,却一句也出不了口。
“无情东风恼煞人,吹花落,花落风又起……”皇后喃喃吟道,“这首曲子十八年来都没有人再唱过。因为那天听到曲子的人,除了本宫和你之外,都已经不在了。本宫的记性一向不是很好,若不是今天看素梅抄了一份,也会想起来。你当年还小,又受了一场惊吓,没道理记得这么清楚吧?之前我问过你,你也说完全不记得了,怎么又说给素梅听?”
“臣女……”符雅翻身下榻,伏地叩首,“臣女不是有心欺瞒娘娘,实在是昨日落水,病中糊涂,说了梦话……”
“这么说你做梦的时候看到了当日的情形了?”皇后道,“你见到韩国夫人了么?记起当日镜湖上的事了么?”
“没……没有。”符雅颤声道,“我自己都不晓得怎么就说了梦话,念了这首曲子……醒来就忘记了。”
“是么?”皇后道,“那倒好。不过就不知道将来你做梦会不会又想起来?”
“臣女……”符雅打着颤,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但心里也知道,越是考虑得久,就越是惹皇后的怀疑,只有碰头道:“请娘娘开恩,让臣女出宫去。臣女愿远走婆罗门国,寻一处基督堂,出家做修女,永不与外人说话,今生今世也不再踏入中原半步。”
“你这是做什么!”皇后双手扶她起来,“这么多年来,我身边多少人,像瑞香她们,哪一个有你聪明贴心?若非如此,怎么你一回京,我就要你进宫来当差呢?什么婆罗门国,什么出家,这都是哪里来的念头?”
符雅只是不肯起来:“符雅留在娘娘身边,不知几时又会闯祸,求娘娘……”
“不许胡说。”皇后道,携着她的手,拉她在身边坐下,“本宫坐在这个位子上,天下间不知有多少女人羡慕。但其实,还不是一样,只是为了当这个家?就是为了丈夫,儿女。这丈夫——皇上成日是什么样儿,你也看到——远的有韩国夫人,近的有丽贵妃、殊贵妃,中间还有许多人不提也罢。我看将来我也没心思去管了。至于儿女,如今只剩太子一人,他还年轻,不过也到了选妃的年纪。凤凰儿你教导得似模似样,然而毕竟是来路不明的女子。这个霏雪郡主嘛……”皇后冷笑了一声:“小小年纪诸多手段,打量我还不知道么?若不是因为她是康亲王的外孙女儿,我还容得她这小丑在此跳梁?”
符雅垂首不语。
皇后道:“霏雪郡主究竟做了什么,你不怕同我说,将来我自然给你出头。”
“不……不用了。”符雅道,“郡主年少无知,一时玩得过火,没什么好追究的。臣女不要出头,臣女只想娘娘开恩,让臣女远远的离开禁宫,再不给娘娘添麻烦。”
“你再这样胡说,我可要生气了。”皇后道,“都跟你说了,我当这个家不容易,身边没有一个得力的人怎么行?你好好的给我办事,不自然不待薄你。”说到这里,笑了笑,道:“之前也跟你提过了,程大人一表人才,跟你又投契,你要不要本宫给你做这个主?”
“不,娘娘千万不要。”符雅急得又跪了下来,“符雅无德无能,万万配不上程大人……不,符雅什么人也配不上,只一心想去婆罗门国出家做修女,求娘娘成全六朝艳后。”
“你怎么还这样说?”皇后沉下脸来,“本宫好心抬举你,你非要扫我的面子么?”
“臣女不敢……”符雅咬着嘴唇,“臣女……”
“你不要多说了。”皇后冷冷道,“你现在病着,脑筋也不清楚。我让你考虑几天,究竟是想留下来好好做我的帮手,当好这个家,还是要去当什么劳什子的修女,过了冬至节你再来答复我——你跪安吧!”
“是……”符雅低声答应,叩头告退。
皇后也不再来扶她,只等她退到门口时,才冷冰冰地道:“会惹麻烦的人,究竟是该远远的送走,还是留在身边紧紧盯住呢?这么简单的一笔账,难道本宫不会算么?”
一语就像刀子一样,冰凉地划过符雅的后背。她不敢答话,自己的那点儿心机在皇后面前早就被瞧得一清二楚——远远送走?留在身边?选择?
那不是选择,她知道,起码不是她的选择。这个宫廷里,这个游戏中,只有皇后才能选择——其实还有一个最简单的选择,就是像处理素梅和夜樱一样……
刺骨的寒意让她克制不住地颤抖,脚步虚软,头也发昏,不知下一步该往哪里行。偏偏这个时候,天就下起了雪来,一片片无依地被风吹散,落到地上,顷刻无处追寻。
好,我符雅的命运又何尝不是如此?她悲哀地想,无论落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收梢。
哭不出,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依稀记得是瑞香安排了车轿,整队太监宫女簇拥着她送了出宫来。裹着皇后赐的鹤羽大氅,抱着掐丝赤铜手炉,后面还有人抬着一堆人参燕窝等物,看起来是无限的宠信,谁知道背后几多惊心几多凄凉。
她由着那轿子摇摇晃晃,根本懒得理会去往何方——他们是抬她回家也好,还是皇后要送她去哪里幽禁也好,都不愿去想了。困倦在侵袭着她,倘一睡不起,就什么都不想,若能醒来,再慢慢去想那些烦心事吧。
意识因而朦胧了起来。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轿子一震,停住了,她才惊醒:“什么事?”
“咱们在窄巷子里遇到另外一乘轿子。”外头回报道,“已经让他们退回去让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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