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奢华无度,肯定是贪污受贿。”
太子要在程家宴饮,这着实害惨了程亦风府里的下人——原本仆人就少,又没一个见过大阵仗的,连慌带忙,错漏百出,到把酒菜端到席上的时候,他们一个战战兢兢以为自己的死期就要到了。幸亏竣熙说不在乎粗茶淡饭,就当真不在乎粗茶淡饭,对各种绝对不会出现在皇宫中的粗陋食物更加好奇万分,一时尝尝这个,一时又问问那个,程家仆人不由都受宠若惊。
程亦风家里并没有藏酒,所以要招待客人须得现买。这是高齐自告奋勇去的。他和文渊、柳恒、宇文雍一起,共拎了八坛酒回来。程亦风见了,心里暗暗担忧:这要是全都喝醉了,该如何是好?
竣熙却愈发豪情万丈了:“来,索性也不要用杯子了,咱们用碗,这才够豪气——符姐姐,你看我们行什么令好?”
“行什么令,自然是主子发话,岂有问我们做奴才的道理?”符雅道,“殿下说行什么令,只要是符雅知道的,就尽力为你做好这个令官就是。”
竣熙摸着下巴:“那么行什么令好呢?如果是诗词歌赋的雅令,跟殿试也差不多,未免乏味;如果是投壶之类的较技游戏,大概没有人是状元郎的对手……”
“殿下,臣倒是有一个点子。”哲霖道,“我们众人围坐一圈,从殿下开始掷骰子,掷几点就往右手边数几个人。这人要说一条关于新法的建议,旁人如果赞同的就举手支持他。若支持者多过反对者,则判此人胜,所有反对者罚酒一杯。反之,则此人失败,他自罚一杯,接着再掷骰子。如何?”
众人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奇怪的酒令,不过大家都是新法充满热情,无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竣熙当然更是拍手赞成:“这个好玩,既有趣,又有益都市版英雄无敌最新章节。”只是宇文雍因道:“既然此人胜利之时反对者要罚酒,那此人失败之时,支持者也应该罚酒才是,否则大家为了逃酒,岂不是只要支持所有的提议就好了?”
这原是哲霖的疏忽。“听说宇文兄酷爱律法,心思果然严密,”他道,“殿下,就按宇文兄的建议来办,如何”
“好。”竣熙点头,“符姐姐,酒令如军令,可没有情面好讲。”
符雅道:“那是自然,难得奴才有机会罚主子,还不好好儿把握?只不过令官应该免于参与行令吧?殿下和诸位大人说的都是国家大事,符雅哪里懂呢?”
“不参加当然可以。”竣熙道,“不过符姐姐要负责帮我记录下来,这些新法的点子或许明年就能用上呢!”
符雅答应了,程亦风就叫人张罗文房四宝。待笔墨纸砚一伺候上,竣熙就等不及地第一个掷了骰子。是五点。顺着数下去,乃是高齐。高齐一直在研究“官雇”的细则,早就积攒了许多建议,随便拣一条说了出来,立刻就得到了大家的赞同。既然无人当罚,符雅判高齐胜,在席同贺一杯。高齐又掷骰子,传到了柳恒。柳恒之后乃是文渊,如此继续,不多时好几个风雷社的人都说过了建议。他们彼此熟悉,这些提议很多都是老早就商议过的,甚至有些是早就在竣熙面前也提过的,自然都经过深思熟虑,没有人会法对,但未免也缺乏新鲜感。竣熙即皱眉道:“这是投机取巧!须得说些从前没有提出来的,不可从那些新法札记上找现成的。符姐姐,要把这条规矩也算上,违者罚酒。”
他这样说了,有人掷了个六点,正好就是竣熙自己。“这敢情好。”大家都道,“臣等也听听太子殿下有什么妙招。”
“听你们那语气,好像是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一样。”竣熙道,“别以为我成天只是听你们的提案,自己没有在动脑筋。我就说一条你们没听过的——如今朝廷办事,无论巨细都要两殿平章、六部咨议,实在是浪费时间又浪费人力。我以为,此旧制应该废止。”
众人不由都是一愕:凡政令出于天子,两殿可以批驳,六部可以质疑,就算圣旨草拟了出来,翰林院可以封还,即便上谕在午门宣读又传邮天下了,御史仍可以弹劾——这一系列的规矩虽然不是每一位皇帝每一个决策都照着做,但却是楚国立国的章程,为的是避免一人独裁,或数人专权,以致堵塞言路,限制思维,行出对社稷不利之事来。哪怕是当年景隆改制,也没有人动过这条组训。竣熙竟然一上来就要对这祖制开刀!
竣熙扫视了众人一眼:“做什么?看诸位卿家的表情好像认定了我要被罚酒似地。先听我说完不迟——本来两殿有文武之别,六部各有各的职能,就是因为治国有不同的方面,而人又各有所长。殿下、程大人、诸位同年,你想想想,一个礼部专管各地府学、县学的官员,要他打起精神来听人辩论茶叶应该怎样买卖,或者沟渠应该怎么建造,这难道不是浪费时间么?简直还是一种折磨。”
这也不无道理!程亦风想,自己在靖武殿上遇到不感兴趣的议题也不知道打了多少瞌睡了!
“那太子殿下想怎样修改议政制度?”高齐问,“莫非要把六部咨议改成只招相关的那一部官员来商讨?”
“也是,也不是。”竣熙道,“新法的许多提案不是按照六部的职能来划分的,像高卿家说的官雇法要同时涉及户部和工部。不过,无论是哪一条新法,都不会和一部中所有的官员相关——官雇法关乎户籍和徭役,却和银库出纳,工程设计无关。所以我认为,不应拘泥现在的官位职责,应该按照新法的需要,列出相关的人员来,今后凡事关某一具体法令的,只招有关人员前来东宫商议,其决定要写成一篇简明扼要的文章,当日印刷,送到两殿、六部其他官员的手中,凡同意的,画上一个‘圈’,加盖官印,不同意的则画上一个‘叉’,也加盖官印,次日送回东宫。东宫方面自然有人数算,若同意者有三分之二之众,则此法可行,否则此法不可行。不知大家认为如何?”
“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这个建议太过大胆。
程亦风却想起了之前段青锋跟他说过西瑤宫廷的决策之法——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只把文武百官叫齐了来“站边”,支持哪种解决方案的人多,就按哪种解决方法来办岚郡主。他觉得西瑤这方法或可借鉴,曾经跟符雅说起。结果符雅摇头笑道:“那岂不成了谁的党羽多,朝廷就是谁的一言堂了么?大人换这个议政法子试试,明天冷将军就把你赶下台了。”他听了,惊讶于自己的天真无知,不禁抚着脑门自嘲。今日竣熙的提议虽然不同,可是将辩论、决定都放到了大家看不到的地方,一党一派之人关起门来打什么算盘,做什么交易,大家画的圈圈叉叉到底有多少隐藏的动机,要从哪里知道?这不是把明枪换了暗箭来打自己么?不禁瞥了符雅一眼,想看看她有什么想法。
可是,符雅只是静静地微笑,好像是在倾听大家的讨论,又好像根本元神出窍离开了这个酒席一般。真奇怪,程亦风想,虽然符雅素来是这种淡然的态度,也绝不在人前显山露水,但今日怎么看都觉得和平常有些不一样——她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不用在心里悄悄盘算。”竣熙道,“就像开始说好了的那样,要是大家觉得我的提议可行,就举手支持。反正是游戏一场,何必顾忌那么多?若是大家都不赞同,我定然认罚。” 说完,自己先将手举了起来:“符姐姐,我的酒令没说提议的人不能支持自己,我就先厚着脸皮来了。”
“既然殿下这么说, 那么臣先举手赞成。”哲霖道,“其实臣今天想出的这个游戏,可以算是殿下提案的‘具体而微者’吧?”
“你这样一说,还真是如此呢!”竣熙笑了笑,却并不见十分惊讶。程亦风看着他和哲霖交换着眼神,心中不禁一动:莫非状元郎早就知道太子有此想法,所以才特特提出要行者个酒令?换言之,太子今天来到这里其实就是为了征求大家对他这条提案的看法?
风雷社的主人毕竟还不惯官场,很少查看别人的神色,并未有此一虑,自顾自地考虑着。文渊率先发话:“臣赞成。这样的确有利于文武各司其职。”
“我却不这样想”高齐抱着两臂,“虽然大家各自有各自的所长,但是并不表示对别的领域就没有热情、没有想法。有时局外人看得还更清楚呢——文渊老弟你自己不就是常从商家的角度来看政务么?”
文渊笑道:“商家就是要投入最少的本金获得最大的利润嘛。我觉得殿下的提议正合我意,可惜我不能举双手。”
他的另一边坐着的是柳恒,托腮默想了片刻,道:“我一时想不出来。虽然回顾我朝历史,这条祖制并没有造成什么大错,但也没有显出什么特别大的好处。那么暂时试试新的法子也不错。”就举起了手。
宇文雍也道:“我以为施行起来虽然会十分麻烦,不过不可因噎废食,值得一试。”亦举起了手。
这样一个一个轮流过去,在程亦风表态之前,胜负已经定下。程亦风虽然心中反对,但是并不想在这样的游戏中扫了竣熙的兴,因道:“臣也不必举手了,殿下已经获胜。凡是没举手的,就罚一杯吧!”
“那么程大人算是举了还是没举呢?”符雅终于说了一句话,仿佛很明白程亦风的心思似的。程亦风不觉红了脸:莫非她是责备我瞻前顾后,不直言进谏?扭头看了符雅一下,但这女子已经把脸转到另一边去了,似乎并不想和程亦风说话。
程亦风不禁怔住。
“原来程大人故意等着最后一个说话,是想做墙头草,逃避罚酒呢——”竣熙道,“这要多罚一杯才行!”说时,亲自给程亦风斟上酒。
也就只有认罚了。程亦风端着杯子,满心却只是符雅的异常举动。
竣熙已经又掷了骰子,下一个轮到哲霖。这位文武双全的新科状元即笑道:“我不曾参与过诸位同年以前的讨论,也不知道我说的这一条算不算新奇。不过,既然我已经在兵部任职,就说说对于保家卫国的想法吧——孙子曰:‘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傻腰全文阅读。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这说的是‘用间’。我国兵部之中并没有负责细作调遣的机关,如此怎能掌握敌人的动态呢?”
风雷社中人并不熟悉兵部的事,都看着程亦风。
程亦风自然知道“知己知彼”的重要性。落雁谷之后冷千山等派过细作去樾国,除了负责联络的是楚军的千总之外,担任细作的都是江湖中人。只是,传回来的情报从来没有什么大用,后来这些江湖中人又相互仇杀了起来,所以细作之事——除非冷千山还在自己进行着——大约已经不了了之了。“兵部的确没有专司细作调遣的人员。”他道,“不过,一般前线的将军都有自己训练的细作,交战之时自然就……”
“到交战之时才派遣,不嫌太晚了吗?”哲霖道,“据我所知,玉旈云可是亲自训练豢养了一批细作呢,这些人个个身怀绝技,愿意为她出生入死——大人不觉得这是对我国的一个很大威胁么?”
“啊,这……”程亦风想起公孙天成对小莫的百般怀疑,不打算把这个扯出来,因道,“我没有听说过。但据说玉旈云生性多疑,四处安插耳目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他想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富国强兵,只要自己强大了,玉旈云派遣多少奸细也不能把楚国如何。
只是哲霖打断了他:“玉旈云的确是生性多疑,但是对于天下,她很有野心,并且不择手段——程大人不知道么?玉旈云为了今后的战略部署,带着亲信石梦泉穿越我国去到西瑤。她曾经大摇大摆地进入西京,又安然无恙地离开——如果我国能有一批训练有素的细作潜伏到她身边,何至于让她如此张狂?”
啊……他……他知道那就是玉旈云和石梦泉!程亦风惊愕地:他曾说过楚国武林人士聚集一堂要劫杀这两个人,原来他们都知道两人的真实身份!
“真的么?”风雷社的人全都惊讶万分。
“自然是真的。”哲霖道,“就是冷将军曾经下令在凉城通缉的那两个江洋大盗!敌国的将领来到我国,竟然我国连认都没认出来。玉旈云大概在偷笑吧!”
“程大人——”风雷社的人急道,“听说当日你也在六合居,还和那两个人打过照面——连你也没有认出玉旈云来?”
“这……”程亦风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她……其实……其实后来发出通缉文榜的时候已经有人认出玉旈云,只不过怕引起百姓的恐慌,所以……”
“为怕引起百姓恐慌,就任由这个杀人魔在我国横行无阻,还去到西瑤策划阴谋?”哲霖道,“今后会有多大的危害,大人可想过?倘若我国能有完备的细作组织,这种事就不会发生了。亡羊补牢,犹未晚也,大人!”
“正是!”风雷社诸人也赞同,“玉旈云如此嚣张,我们不仅应该防备她,还应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樾寇知道我国的厉害!”他们一个跟一个都举起了手。
程亦风虽然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坏主意,但是对于任何与打仗有关的事,他都不自觉地抵触,心里很不舒服。可转脸看看,竣熙早就举手赞同了,正笑望着自己,再看另一边,竟然连符雅也举起了手,只不过她低着头,表情全不可见。
既然这样,又有哲霖来牵头,自己在担忧些什么呢?程亦风想,说到底,今日不过是游戏嘛!
此念一起,便也要举起手来。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听门子来报:“大人!公孙先生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瞳子退团了……我哭死了……
7年之后再次遭受本命退团的打击啊……
11/9/2008 错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