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天下。
那时,这位天子给钟无双的印象便是,虽有强国之心,可惜的是,宗王室没落至今,终究是积重难返,绝非是一人之力,于一朝一夕之间可以扭转乾坤之事。
今次,虽然是钟无双第二次与这位末路天子见面,但是,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宗天子虽然面有忧色,但他并不惊慌,反之,还甚是从容。
钟无双心里想道:如果邑中失守,损失的是宗国的土地,身为宗王却这般淡然,居然还有心情练射,这等行为,又岂是反常这么简单?
除非一种可能!
那就是,在宗天子眼里,司马宣比起夷人来,更为可怕!
或许,在他眼里,夷人并不可怕,真正让他感到害怕的,是日渐强大的北国,是让北国变得强大的司马宣。
是以,他宁愿放弃邑中,赔上邑中数万子民,也要将足以取代他天子之尊的司马宣除去!
是以,他明明手中有兵有卒,却令司马宣与众诸侯,率领自己的私军前去邑中抵抗夷人!
一想到这里,钟无双心头便阵阵发凉。
她从未想到,宗天子居然卑劣至此!目光短浅至此!
寒意骤然漫上脊背,钟无双蓦地抬头,不由冷笑道:“想不到宗王室数百年的风流,今日不仅断送于天子之手,居然还搭上了对宗王室最是忠心的诸侯之命!看来,天将亡宗王室之时到了!”
钟无双这一番话说得直白,威压迫人,将事情统统挑明了。
宗王果然大怒,他立时挽弓搭箭,遥指钟无双,厉声喝道:“妇人无礼,你便不怕本天子将你诛杀于此么?!”
吓我么?
本姑娘还是被人吓大的呢!
钟无双冷冷一笑,从容起身,傲然而立,扬声说道:“夷人夺粮,他居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各位诸侯前来参加春祭大典之时来夺,如此大胆大妄为,妾竟不知,是如今的宗王室已然沦落到夷人都不再放在眼里的地步了,还是这内里另有乾坤呢?”
宗王听了钟无双之言,似是一惊,然而他遥指着钟无双的弓箭,仍是纹丝不动。
钟无双定定地与他对视,按捺着心跳,尽量让脸色平静:“此次春祭大典,肯前来宗国的诸侯,无不是对宗王室忠心耿耿之国。夷人挑在这种时候夺粮,便是他未将你宗天子放在眼里,难道,这天下诸侯,夷人俱不放在眼里么?他便不怕众怒难犯,引来灭族之灾?”
宗王双目凝视着钟无双,明亮慑人,已然似怒非怒,教人捉摸不透。
然,他原本直指钟无双的弓箭,却终究放了下来。
尽管言至于此,宗王对钟无双所说之事,心中已有了七八分了解。
然而此刻,心急如焚的钟无双已由不得他去慢慢理会,索性给他挑明了道:“如此天子尚不明白么?夷人不过是棋子,而躲在夷人身后之人,才是最最可怖之人!一个敢与天子为敌,并预谋将拥护宗王室的诸侯悉数歼灭之人!这样的人,天子以为他意图的是什么?”
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宗王的面上,已经一改当初的从容,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慌乱之色。
“众诸侯为天子以身犯险,然而,天子你却拥兵自重,眼睁睁看着忠心拥护宗王室的各路诸侯被夷人所灭。此等行径,足以让宗王室为天下诸侯所轻。其时,纵有人要取而代之,只怕天下民众均会拍手称快,自不会再有前来救驾之人了!”
钟无双最后这句话,真真正正地击中了宗王的软肋,让他害怕了。
宗王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是如何的短浅。
他一心防范强过自己太多的司马宣,强过宗国太多的北国。他没有想到,他日防夜防,最终却防得了明处的,防不了暗处的。
他突然意识到,钟无双或许是对的。
这次他若是任由司马宣他们当了炮灰,日后,当宗国再有难时,天下诸侯的心也早就寒了,谁又还会愿意再为宗国出头?
他背着手,从庐中行至栈桥,又由栈桥行至庐中,步子急促,心中慌乱。
他愈慌便愈怕,愈怕,他便愈是觉得,比起那夷人背后之人,司马宣实在是和善太多。或许自己只有依仗司马宣,依仗北国,才可以免除被人取而代之的危险。
心里计较清楚了,宗王便缓了步子。
他缓缓行至钟无双身前,注视着她,睫下,眼眸一片幽暗沉凝,然而神色却可亲了许多。
少顷,宗王温和的声音清楚地传来:“夫人不愧有国士之才,一席话让本天子如醍醐灌顶。夫人请放心,本天子这就颁下兵符,即刻调集三万兵士前去支援北王,翌日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