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点头,又问:“北王司马宣可也在议事?”
钟无双睁大了眼睛,莫非她看中的是司马宣?
那贵人想了想,回答道:“北王司马宣宴后离席,并未留下。”
那贵女听了,笑容稍黯,说:“原来如此,妾叨扰了。”
说着,她仪态万方地冲那贵人行了个礼。
那贵人忙回礼。
那贵女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甜美的微笑,贵人又是一愣,随即红着脸告辞离去。
钟无双看着渐渐融入夜色的贵女,心想道:这个贵女是个聪明人,现在我们双方各有把柄在手,这件事闭口不提是最高明的。
她正想着,那贵女却恢复了了一贯的骄恃,不再跟钟无双说话。
直到夜色中,那个贵女越去越远,钟无双不由在心里叹息:还是这个贵女精明,知道要等到筵席快散了才过来,不像我一味傻等,还落了个白等。
摸摸脑袋,钟无双自我怀疑道,最近难道变笨了?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最为愚蠢,看来这话,真的有点道理。
钟无双慢悠悠地回到别馆,好死不死地,居然让她碰上了面色难看,还在不住地抺着眼泪的钟媚。
对这个妇人,钟无双实在没有应酬她的兴趣,便脚跟一转,朝安排给自己的别馆走去。
未想到钟媚倒是不依不饶地迫上前来,直问到她的面上,“姬是妇人,却半夜三更地出门与丈夫私会。钟无双,你可休要忘记了,这里可不是北国,这里是宗天子脚下。姬安得无礼!”
钟无双摸了摸鼻子,然后伸出一指,轻轻地将钟眉的脸拔向一旁,低声问道:“妾很想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由着你这个跟我一样的姬妾来过问我的去处?”
钟媚一噎,气极地冲上前来,只是她还不待出声,钟无双又冷冷地提醒道:“媚姬休了忘了,现在你脚下站的,可是宗国的土地,这等地方,可不是用来撒沷撒野的。姬若不知自重,不知北王能容你不能呢?”
钟媚气怒之极,却又被钟无双堵得无话可说,便怒气冲冲地扭身回了自己的别院,随即重重地将门拍上。
别馆里听差的寺人们见到钟无双气走了钟媚,便急忙围上前来,叽叽喳喳地说:“姬可是回来了,北王来时知你不在别馆,方才已狠狠训斥过媚姬了,责怪她对姬照看不周。”
钟无双讶然!
心想,司马宣他找我干嘛?
又一个寺人上前叮嘱道:“北王留下话来,他让我等转告姬,无事不可离开别馆,
“咄!谁说我无事便不可以离开别馆的?便是我的夫主,也不曾这样命令过。北王恁什么这样对我管东管西的。”
钟无双对寺人的话正不屑,突然,一个凉凉的,带着些许嘲弄的语气,淡淡地传来,“就算你的夫主南侯公子没有这样命令过你,但本王就是要对你管东管西了,那有如何?”
钟无双一惊回头。
黑暗中,身着宽大繁复礼服的司马宣,在火烛的衬托下,更显妖孽。
如果不是他面沉如水,如果不是他幽黑的双眸中隐有怒火在跳跃,便是立场坚定得如钟无双这样的好同志,也必定会心揪揪然,荡荡然。
可是这一刻的司马宣,原本便如刀斧雕刻出来的五官,此刻更是有棱有角。
只是那些棱角,太过锋芒,让钟无双见了,只觉得害怕,跟着便是气场也莫明地弱了下去。
其实钟无双也不明白,就算自己曾经是北王勇士,可自己毕竟已经被他送了出去,已经不再是他司马宣的人了。
明明自己已经有了夫主,明明自己马上便要出嫁了。
可是为什么,每次见了司马宣这瘟神,自己便不自禁地受他所制?那气息,总是莫名其妙地,便短了他三分?
心里苦得比黄连更甚的钟无双,沉默了。
“姬可否告诉我,这么晚,是去了哪里?”
司马宣问得甚是随意,然而钟无双却无法拒绝回答。
因为就是她心里想着“干卿底事”四个大字的同时,嘴上却不受控制地自我交待了。
她不无委曲地说:“我想见夫主,便一直在正宫外侯着。”
尽管她的声音听起来有如蚊讷,不过司马宣,总算是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了。
一股惆然,从他面上一闪而过。
随即,他长袖一挥,便径自离去了。
他身后的侍从侍婢一拥而上,司马宣却头也没回,随手指了几人,冷冷地说:“从今往后,你们四人便是姬的贴身随侍,无论姬去哪里,你们都须形影不离地侍候着,不得有误。”
随着司马宣一声令下,四个侍婢一“诺”之后,急忙来到钟无双身后。
这下子,钟无双心里便更苦了。
想她一个小小的姬妾,原本无组织无领导,自由自在惯了。
现在倒好,司马宣这厮一声令下,钟无双的身后说得好听,是多了四个侍婢,看上去,似乎体面多了。然而在钟无双的眼里,却不过是多了四个附骨之蛆,让她以后再也没有自由可言了。
眼见司马宣已经走远,钟无双亦恨恨地转身,朝自己所住的别苑冲去。
四个侍婢见了,急忙跟上。
钟无双气极,嗖然止步,回头狠狠地盯着那四人,喝道:“现在本姬要去睡觉,你们是不是也要陪着呀?”
那四个侍婢惶然而止,对于钟无双的问题,一时却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这时,一个年事稍长的侍婢上前,柔声说道:“姬休要生气,皇上令我等对姬贴身照顾,也不过是为了姬的安危罢了。”
钟无双完全不为所动,一个眼风便扫了过去。
那侍婢仍然不卑不亢,“这在宗国,远不如北国本土来得随意,说是繁华之都,实则是是非之地。这次春祭大典,来的又都是各国的诸侯贵人,皇上这是担心,姬身后若无人提点,一旦冲撞了哪位贵人都不自知,岂非是惹祸上身了?”
那侍婢看来是个颇会察言观色的,她不过几句话,但将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向钟无双陈述得清清楚楚。
钟无双不是无理之人,虽然她对司马宣那付总是自以为事的做派极为厌恶,但明白其中的原由之后,心里却对他多了几分感激。
默默地站了半晌,突然想起这侍婢处事甚为圆滑,想必是个受司马宣看重,并时常带在身边的。
想到这里,钟无双不由抬头向那侍婢问道:“婢跟在北王身边,可曾见过我家夫主南侯公子?”
那侍婢掩嘴一笑,似乎对钟无双这样不加掩饰地表达对自己夫主的喜欢,十分好笑。
但她仍然力持恭敬地回道:“若不是姬自己擅自跑了出去,这会儿倒是与你的夫主南侯公子见上面了。”
这是什么意思,钟无双嗖然瞪大了墨玉眼。
那侍婢知道她心里着急,便也不卖关子,便直接告诉她:“适才宴后,南侯公子便随着皇上前来别馆看姬,谁知道姬竟不在,众人遍寻不着。南侯公子甚是着急,然而他因为国内事务繁忙,只好匆匆而去了,临行前再次托付我皇对姬多加照顾。”
钟无双愕然了,心想原来竟是这样?
难怪司马宣可以名正言顺地对自己管东管西,却原来是得到过南宫柳同意的。
随即她又黯然地想道:真是天意弄人,自己跟南宫柳明明近在咫尺,却偏偏这样阴差阳错地,便错开了。
蔫蔫地回到别院,钟无双一头倒在榻几上便睡了。
或许是心里不再期盼着能碰上南宫柳,心里无所求,梦里自然也不再有所想,这一夜,她倒是睡得十分安稳。
第二天一大早,钟无双便被众侍婢摇醒,说是宗王今日设宴,一众贵女命妇俱要出席。
她们甚至交待钟无双,席间宗王或许会对她进行嘉奖,她们不厌其烦地告诉钟无双,到时应该要注意那些礼仪,要如何应对……
其实来宗国之前,钟无双便已经知道了,自己这个小小的姬妾,被破例地允许前来这个天子之国,便是因为,宗王要亲自表彰自己这个当世楷模的缘故。
当钟无双在侍婢们的张罗下打扮好时,一出别苑便发现,钟媚臭着一张脸朝等候在别馆里的马车走去。
无视她的臭脸,钟无双也自顾上了车,只当她是空气。
外面春意正浓,从宫内的高台上眺望,大地在阳光下绿油油的一片,煞是耀眼。
每年一到春耕的季节,各国上下,就会格外地繁忙起来。
贵族们要下到各自的封邑中视察,准备春耕之事,连各国诸侯,也有亲自到乡遂中的巡视大田,常常数日不回的都有。
当然,那都是在春季大典之后的事。
宗王的宫殿中,满室春色。
钟无双一身素袍出现在殿中时,竟然让原本喧哗的宫殿,居然让了那么一息半息的。
钟无双敏感地发现,自己今天竟然穿错衣服了。
她没有想到,自己一身素袍,在一众的姹紫嫣红中,竟然显得分外地扎眼。
这种奇怪的反差,让本意要低调行事的钟无双无奈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