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裴远为中书侍郎兼东宫右庶子,让他与太子多多走近些。至于殷孝,这一件施恩纳贤笼络人心的好事,陛下就留给太子来日去做罢。”
“这岂不是……”皇帝一时惊极。当年,殷氏满门是以谋逆大罪处刑。而今,本该已经市斩之人竟没有死,蔺谦却还劝他留人以备日后之用,其他暂且毋论,这将国家法度置于何地?“恭良……”皇帝迟疑不定地看着蔺谦,仍不敢决断。
蔺谦沉道:“殷、裴两家旧案,个中曲折,陛下不是早就清楚的么。只有让太子亲自替殷公平反沉冤,才能让那殷孝对太子铭感于心誓死报效。健德与我,也都是殷公带出阵来的,殷公在军中的威望,与白氏相较,孰高孰低,便是建德如今还在生,也不得不敬之三分罢……太子将来的军心,全在此一举,只要还能节制天下兵马,我圣朝江山,就不会倒。”
皇帝默然良久,眼底明灭变幻。“你容朕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他伸手去执案上茶盏,却手颤地把握不能。
“陛下不可再犹豫了!”蔺谦紧逼道:“请陛下即刻降旨――”
他话未说完,却听外间侍人来奏报,吴王殿下请见。
皇帝眸光微亮,就要传召。
“陛下!”蔺谦当机抢断,喝住侍人。他上前一步,跪在皇帝近前,双手紧紧拽住皇帝衣摆,急道:“请陛下斥退吴王,即下圣谕,免除吴王殿下在朝实职,以绝佞臣之望!”
那极致诚恳之态又透着拼死相谏的决绝,皇帝心下大为震动,一时有些呆怔,不知该如何是好。蔺谦便也半分不退,决不允那侍人传召吴王上殿。
正当此紧要时刻,忽然,却有个声音在殿外响起。
“三郎怎么站在外头?”那声音是太子李晗,紧接着又听他唤:“父皇。”
但听见李晗说话,蔺谦由不得神色一变,须臾间,喜忧参半。
皇帝却仿佛松了一口气般,定了定神:“让他们上来。”一句话,却不知是对殿中侍人说,还是对蔺谦说。
侍人应了圣旨,匆忙去引人。
蔺谦怔了一怔,才缓缓松开了手。
不一时,李晗便与李宏二人前后上殿来,一一向皇帝与蔺谦施了礼,蔺谦又还。
“你两个怎么来了?”皇帝赐了坐,如是问。
李晗李宏两相一望,皆是欲言又止。片刻,李宏先笑道:“大哥先说罢。”
“我……”李晗不禁语塞,他其实没什么要说的,若非白弈拦他叫他来,他本也不会在这里。他看了看李宏,又看看父亲与蔺谦,笑道:“还是三郎你先说罢。”
李宏静了一瞬,不再推辞。他起身上前,向皇帝正拜道:“今日殿上,诸位臣工一番评说,令儿臣十分惭愧。儿臣久居帝都,想得多是些虚浮道理,不能落在实处。所以,儿臣想离京到外州府去历练历练,还请父皇恩准。”
他话音未落,蔺谦已是神色一震,截口问道:“殿下若要外任,长沙郡王可随行么?”
殿中骤然一僵,气氛瞬间绷至极紧。
皇帝目光在蔺谦与李宏之间来回往复,迟迟不能开口,只是叹息。
良久,李宏缓声应道:“阿宝年纪尚幼――”
不待他说完,李晗忽然开口:“三郎在京好好的,做什么忽然要走?”他问得轻声,仿佛私下里兄弟共话,又有惊奇,又有嗔怪。
“我……”李宏似有踟蹰。
但李晗又打断他:“你若走了,父皇要想你和阿宝,可怎么办?今日殿上那些,诸公也不过就是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你们啊!都长大咯……”皇帝苦笑,疲态尽显。
“父皇……”李宏似还欲辩白。
然而,蔺谦又将他堵了回去:“太子说的极是。吴王殿下还是留在陛下身旁为好。”但见皇帝不语,蔺谦与李晗倒是出乎意料得默契,将李宏苦劝一番,不允他离京外任。
李宏无法,只得作罢。
父子君臣四人一处,又话片刻,才纷纷告辞。
待离了两仪殿,宫廊之间,蔺谦将李晗唤住了,久久地打量,只是一言不发。
李晗被他看得心底发憷,不禁问:“蔺公这是……做什么……?”
听太子发问,蔺谦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叹气:“臣是真不明白呀。殿下究竟是糊涂呢?还是大智若愚?”
李晗微一怔,旋即“哈哈”笑起来。
“殿下方才为何劝阻吴王?”蔺谦追问。
庭院间几点飞花随风荡来,飘散廊下,阳光薄薄一映,十分闲散朦胧。李晗一面走,一面意兴昂然地伸手逗弄轻红,一面笑应:“这还有为何不为何的?我方才不都已说过了么。三郎总是我弟弟,这要真走了,逢个节狩什么的,可就见不到了。”
他似乎说得十分随意,一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模样。蔺谦由不得停下步来,紧盯着他,那神情,便是哭笑不得也已不足形容。
李晗察觉身旁人没了,回身看见蔺谦停步不走了,便又反回去。他向蔺谦微揖一礼,道:“今日殿上,多谢蔺公鼎力解围。”
“殿下……”蔺谦极为挫败地长叹:“殿下可与臣说个推心置腹的实话么?殿下那篇经抄究竟是谁写的……?”
此言一出,李晗这才尴尬起来,打着哈哈就想满混。但蔺谦哪里允他逃脱,一把拽了他,逼问:“是不是白弈那小子写的?”
“唉呀,不是他不是他!”李晗眼看混不过去了,四下瞅瞅,压低嗓音与蔺谦附耳道:“我……我要说了,蔺公可不能说出去,尤其不能告诉父皇……”他颇孩子气地逼着蔺谦应承了,就差赌咒发誓,这才小声道:“是……善博他妹子写的……”
“是她……?!”蔺谦大惊:“殿下怎么能……怎么能让孺人代写?”
“又不是朝政奏疏,不涉禁中语,有什么关系……我以后再不让她写就是了……”李晗见蔺谦双眉皱得打了结,惟恐蔺公较真劲儿又铆上来,忙开脱着就逃了。
廊间,只余了蔺谦独自一人,惊愕丛生,百愁萦绕,神色复杂。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阿宓的女儿……
次日,皇帝降旨,迁裴远为中书侍郎兼东宫右庶子。但对于吴王李宏,却是未加一字一言,依旧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