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来,竟迫视了太后双眼,那眸色澄清又寒烈,分明是背水一战的决绝。他盯着太后的眼睛,静静开口:“臣请太后将吴王世子与臣妹宣召上殿。”
不错,他要她上殿来,就在这生死阵前,无论成败,他宁愿叫她于这沙场上看此厮杀,也不愿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沦为质子。
初交刃,刹那锋芒毕现。太后的笑容终于僵了下来,渐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时至傍晚,夕阳已然凉了下来,晚风丝丝穿梭,竟是乍暖还寒。
文渊阁大学士任修由家中小仆扶了,下得车辇。他同往常一样伸手,问小仆接自己的柺杖,意外地,却接了个空。
“先生……”那小仆抱着拐,似吃了惊,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任修抬头瞧见,尚不及询问,却已有人抢先一步,笑了起来。
“子安贤弟,别来无恙?”
任修诧异,只瞧见,自家府门前那羽扇纶巾的青衫客,由不得惊呼:“叶师兄?当真是叶师兄?”他嗓子有些发紧,急着想上前去,竟忘了残腿不便,险些摔倒在地。
叶一舟忙近前来扶住他。
任修把臂将叶一舟好一阵细巧,抑不住欢喜,道:“师兄怎么来了?几时到的?”
叶一舟笑道:“我早到了,正奇怪怎么无人应门呢?亏得你回来。”
任修略微尴尬:“平日里也没什么宾来客往,我又只一人,带一个小书童跟在身旁做伴,也就足够了。没想到会怠慢了师兄。”
叶一舟大笑。“十多年不见,也跟师兄讲起客套了。”他暗暗打量过任修眸色,拱手叹道:“但愚兄今番不和贤弟客套。愚兄此来,是有事相求。”
任修一面将叶一舟让入院中,一面笑道:“以叶师兄的能耐,还有什么要来求我的。”
叶一舟道:“此事紧要,上则关乎社稷安危,下则牵系故人之女,只有贤弟才能担当,还望贤弟万勿推辞。”
此言未落,任修足下已是一顿,不禁神色有变。
“儿之所言俱是实情,乞宅家明鉴。”墨鸾微颔首,福身拜礼。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向那人瞧去。她看见白弈,白弈也正望着她,眼底的暖意令她安慰,衣衫上的血迹斑斑却又令她胆战心惊。
她也不知为什么?忽然便要传召她与阿宝,尚来不及理清思绪,已被带上了长生殿。她又不知该讲什么?不该讲什么。
何况,还有阿宝在。
那孩子站在她身旁,紧紧拽着她的衣摆,小小的身子不住轻颤。但他已是这样勇敢。他没有逃走、没有退却,甚至未向后瑟缩半步。他努力地在大人们的战场上挺直了腰,便如同洪流中一棵青嫩却倔强的小树。这样的一个孩子,她怎能在他面前诳言?
所以,当白弈叫她“如实明言”时,一瞬,她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于是她很小心翼翼地将阿宝偷拿了人偶、及她如何让阿宝将人偶送还回去之事说了一回,只略去了朝云一节不提,草草称作因恐不妥而设法将此事告知了家人。
她话音甫落,太后已斥出声来。“你的意思,莫非邪术设咒要害宅家与东宫的是吴王殿下不成?”她凤眉倒立,满脸怒容,全然似一名护犊心切的祖母,她的目光终于落在幼小的李飏身上,她低沉了嗓音,喝问:“阿宝,你说,你阿爷会做这等事么?”
下意识地,李飏愈发抓紧了墨鸾衣袖,几乎就要钻进她怀里去。他努力仰着头,睁大的眼睛里已有泪光翻涌。“阿爷不会做坏事!”说完,他又紧紧抿着唇,绝不让自己哭出来。
“那么你说,实情究竟是怎样?”太后唇角冷扬。
阿宝盯着太祖母,良久,瘪嘴时已带了哭腔:“墨姨姨也没有说谎……阿宝也没有说谎……别的阿宝什么都不知道……”他将脸埋在墨鸾小臂上。
墨鸾心下一颤,觉得衣袖湿热。
“阿宝。”太后略缓和下神色来,诱哄地唤着。
墨鸾只觉阿宝抓住她的力道陡然紧了,颤抖愈烈。她不忍将阿宝揽进怀中,心潮涌动,抚着阿宝小小的脑袋,低声道:“太后,世子还小。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
瞬间,太后眸色一烁,眼底精光便盛了起来。但她盯着墨鸾,只是冷笑了一声。
殿中一时又沉寂下来。
须臾,宋启玉开口道:“这就奇了,若是吴王殿下存心设巫蛊,又怎会如此不小心给世子看了去?将人偶藏在吴王府,倒像是诚心要给人瞧见的。”说时,他一直盯着白弈,萧寒笑意又显。
这大抵是早料想好的,有此一说,墨鸾与阿宝所言,便显得极不足信了。白弈微微一笑,应道:“宋将军此言不错,臣也认为,这一件事,绝非吴王殿下所为。”
此言一出,又是惊诧。
他竟不急于辩白自己,反倒先替李宏开脱。连李宏也由不得向他望去,眼底震撼几乎就要掩不住。
白弈颇意味深长地看李宏一眼,又继续对皇帝道:“臣初闻臣妹传讯时也颇为震惊,滋事体大,关碍极重,又恐莽撞,又不敢坐视,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请家兄潜入吴王府邸查探,本想详查之后再密奏圣上以请处置,却没想到——”他顿下来,目光如炬,全凝在宋启玉眼上。但他并未加半点指责,只是静默片刻,复又向皇帝拜倒:“臣胆大妄为,两次擅闯吴王殿下府邸,请陛下严惩。臣自知罪难辞咎,唯请至尊圣恩,不叫累及家大人及兄、妹。臣兄赤子孝心拳拳,小妹只是女儿家,年少柔弱没什么主见……”言道此处,他竟哽咽的再说不下去了。他竟在长生殿上众目睽睽之下暗泣得语不成调。
莫说皇帝、李裕惊在当场,便是宋启玉也险些要以为:白弈这小子莫非是骇得糊涂了,竟已前言不搭后语起来。
墨鸾只觉得胸口一阵阵隐痛,闷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她强自稳住自己,一手死死摁在心口上,却仍觉得那旧伤处几乎就要炸裂开一般。她望着白弈,几欲呼出,又发不出声响。视线略有些模糊发暗,冥冥中,她似乎觉出了什么?却又好似什么都是混沌。她又看见太后,那肃杀神情中透着血腥气,刺得她浑身一颤。她恍惚以为,看见了将杀的刀戟。
皇帝沉沉地叹息,伸出手去:“善博,你起来,不要跪着,慢慢说。”那语声平缓而又安详,便似极寒中一抹和风,终有些许回暖。
但白弈依旧不起来。他固执地跪伏,声音低微的细弱不闻:“臣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多说无异强辩。何况……臣也实难启齿。请圣上降罪,臣甘受责罚,绝无怨言。”
皇帝又叹:“你有什么尽管直言,朕不怪罪。”
白弈仍拒道:“臣不敢妄语。”
太后眉梢一挑,嗤道:“讲啊!你们平日里不是各个鬼神不怕么?我到想听听,你还能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浑话来!”她忽然拍了一把面前小案,丹蔻小指微微翘起,震动中,好似染血的尖钩。
白弈似肩头轻颤。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正竭力镇定心神,良久,缓声沉道:“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但臣……臣兄妹三人之所以行此忤逆之举,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只因……”他停下来,静了好久,似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咬牙道:“只因臣妹当日窥见那巫蛊人偶上透出的字迹,似乎……正是家大人生辰!”
他话到此处,墨鸾当下惊得呼出声来,慌忙掩了口,却是又惊又怕,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瞬间便溃落而下。这是她从前所不知道的,如今当场从白弈口中得知,一时令她手足无措。
白弈此时竟也泪流了满面,又说了些什么?墨鸾却昏昏噩噩的一字也未听进。
但他二人,一个无意,一个有心,眼泪却是落在一处。
谁家施咒害人时,会将自己也搭进去的?不论这设下巫蛊之人是谁,总之,不是白氏。
皇帝呆呆坐靠榻上,竟已再说不出话来。太后则似十分震怒,却又似眼底含笑,意味不明地紧盯着白弈打量。
宋启玉震惊良久,醒回神来,只觉后襟都渍湿了,忍不住大声道:“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大胆,要将我圣朝天子、储君、栋梁‘一网打尽’了。白兄,你说的那人偶现在何处?可有凭证?”
毫无疑问,这已是**裸的质疑。
没有凭证。任话说得再如何动情圆满,依然没有凭证。
这是一场以性命为筹码的赌博,偏偏死穴却握在对方掌中。
太后依旧不语,唇角勾起的笑意却一点点渲染开去。
白弈额角也早已细汗密布,他抬起头,目光寸寸游移,终于,落在一直沉默无言的李宏身上。他便那样静静的看着李宏,再没有任何动作。
瞬间,李宏只觉心头一震。白弈眸光并不尖锐,却分外明亮,直直落在心间。那眼神分明在问他:你还在犹豫什么?如今阿宝也就在你面前,此时此刻你再没有软肋予人,不趁此时机脱身,你还想被那老妇掌控到什么时候?
后背掌心全是冷汗。那目光竟叫李宏不敢直视。他刹那心虚地转开眼,却正望见墨鸾。那少女也望着他,泪眼盈盈中全是哀哀的恳求;缩在她怀中的阿宝,也望着他,一双大眼睛,依旧清澈透亮得不染纤尘。
殿上戚静。内中几人,似在等白弈如何为自己脱罪,又似在等李宏究竟会否开口。
李宏静立其间,只觉十指冰凉。
不错,这或许真是他的机会。他也绝不愿在阿宝面前说谎,那样阿宝定不能接受。然而,皇祖母毕竟是皇祖母。那终归是他的阿婆。纵然一切的始末真相他都清清楚楚,又如何?白弈放手一搏,将这两难抉择推在他眼前,可他怎能将同样的进退维谷推给父皇?
左右为难,李宏一时彻底不语。
长久的沉默令白弈气息渐浮,他竭力隐忍按捺,汗水却依然不可抑制地顺着鼻梁、额鬓滚落。
这死地求生的持久攻坚,他必须打下去,除此之外,无路可走。
然而,便是白弈也不曾想到,眼见局至悬崖,却忽然异端又起。
大司徒宋乔入宫请见,并且,还带来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确切的说,还只是个小姑娘。齐王李元愔的外孙女儿,湖阳郡主王妜。
她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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