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请求的话语,却是命令的语气。
“……”永纯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女子。
““每天打扫三次,要一尘不染。”她用脚尖指了指,说,“像这条小路上的鹅卵石,也必须擦得干干净净,不能有丝毫污垢。草坪要修剪整齐,不能有一根杂草。垫子在每次用完之后都要擦拭干净,不能偷懒只在早晨擦一次。”
永纯还是不说话。
女子不开口了,她根本不关心永纯,反正李唐也不会怪自己。决不会怪自己。她记得当时遇到李唐的时候。
永纯抬头,天幕是一块巨大的烟水晶,黯淡而透明,像旧式写字台上厚重的茶色玻璃板。下面是层层叠叠的剪报:琐碎的铅字,黑白相间的图片,陈旧泛黄的光色是沉沉压在天边的雨云。远远传来冗长的蝉声,沉闷的雷鸣,人们的阵阵絮语和叹息。天像有流苏的波斯挂毯一样低垂下来,现出四角的弧度。绰约的紫色水雾从每一个角落升起,阴魂不散地逡巡在城市上空,模糊了水晶的澄澈和人们的视线。风从天际降下,酝酿声势,集结能量,仿佛要与静止的时间决一死战。
寒凉的气流骤然冲入室内,从后脑一掠而过,冷冷地刺痛人的神经。永纯转过身,一瞬间与窗外暴烈的风拉近了距离。窗帘挑衅似的在她眼前高高扬起。
对自然界的狂暴力量,只能如此抵挡。所谓人类文明,不过是掩藏在一幕玻璃后的脆弱灵魂。
窗闩上那一刻,一道狭长的闪电横过天际,像是愤怒地抗议着什么。这微不足道的举动,终究斩断了人与外部空间的联系。云层破开,水晶帘的伪装被恶意的目光撕裂,远行的大船劈波斩浪划开平静的海。暴雨随即从昏黄的天幕后倾流下来。
永纯想着。
雨一直下。大滴的雨水猛烈敲打窗沿,发出空洞的回响,像落在某条中世纪的青石小巷上一刻不停的脚步声。在雨声里永纯的意识穿过时间,回溯到自身存在之前的许多年:那里有人声,有世界最初的光芒,有浩瀚无际的大海与漫山遍野的花香。
雨水沿着玻璃汹涌而下,留下曲折的纹路,像受过鞭刑的背脊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天空转为不透明的灰白色,像大理石密不透光的波纹,水晶般的色调不复存在。从最远的天际到茶几一角,永纯收回了视线。
这一切啊,不像是真的。永纯回想着李唐,逡引,冠军,这些是真的吗?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公主,不,自己,只是穿越时空的公主罢了。自己,还活着,真的是没用啊。永纯垂下头。
她走向前方,这是顶楼。楼下的人们看起来如蝼蚁般渺小,呵呵。永纯无奈地扯扯嘴角。张开双手,父亲,奶奶,姐妹们,对不起。逡引,真的对不起,我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只是,我可能无法实现了。李唐,我不怪你们,是我自己命不好。可是,李唐,我觉得我真是丢尽了脸,我居然爱上了你。可是,你不明白的,你是商人,不明白的。她缓缓闭上眼,眼角有一丝泪珠划过。
纵身跃下,完美至极,如同一只翩翩起舞的蝶,只是,是向下坠落。
无声无息。
lucy听到一声响,愣了一下,好奇地走向窗台,看着下面的永纯,吓了一跳。
“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手指轻掩红唇,她从没想到,永纯会选择这样极端的方式。
楼下,永纯的头上有血不断往外冒,看起来像一朵孤傲的花,她颤颤抖抖地拿起手机,按下李唐的电话。
雨水渐渐收小,天色由黯淡转为光亮。水藻般浓黑的云在天际闪耀着湿漉漉的光泽,阳光镀上的淡金色光边隐约可见。几缕明澈的光透过云层,若有若无地散射开去。女子低下头,展开紧紧交握的双手,平视着它们:一双虚无的手,抓不住任何具体有形的事物,指间清出的净是绝望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