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像一头被拨了须的老虎,焦躁难制,竟然完全忘了克制情绪,冲着我厉声咆哮:“我告诉你,你要是救不了我母亲,我就拿你母亲来抵命!”
“云迟父母早亡,公子此念,实难施行。”
我两世的母亲都已早亡,他这样的威胁,让我有些忍俊不禁,缓声劝道:“公子,主母身患如此重病,虽然面上不说,实际上心中定多忧惧。您若不能镇定安稳人心,反而狂躁暴怒。那么,您的行为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多增主母负担,徒增烦恼。”
齐略顿时哑然,许久长长的吁了口气,在堂上的蒲席里坐了下来,望着堂上供着的代表皇天后土的五色土,问道:“我刚才在这里向皇天后土祈福,你是听到了吧?”
我迟疑一下,微微点头,在另一只蒲席上跪坐――天子坐着,我可不敢居高临下地跟他说话,低眉顺目的奉承道:“公子一片纯孝之心,天下少有。”
齐略虽然力恃平稳,但声音里还是有掩饰不住的激动:“我自小得母亲教诲,从来不向神灵祈求私愿能偿。这是我生平首次因为私情而来祭祀皇天后土,我什么都不求,只求我母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我看着齐略虔诚热切,迷茫而充满翼望上天赐福的神情,突然想起自己前生少年母病时,惊惶失措,四处寻医问药求神拜佛的日子,有股微酸温热从心底泛了起来,喃道:“我从不信神佛,仅有的一次向苍天祈求垂怜,也是求我母亲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你得偿所愿了吗?”
“没有。”
母亲肺癌晚期,发现时已经扩散,我仰高头,涌到眼眶的热流逼了回去:“因为母亲病亡,我才学医……”
“原来如此……”齐略低喃一声,突然转身,定定地看着我:“云迟,你是因为自己失去了母亲才学医的,那你一定不希望别人也失去母亲,对吗?”
“是的。”
齐略眼里明光流转,却不是君王的霸道锋芒,而是一个害怕失去母亲的儿子,在面对医生的期翼:“那么,云迟,我将我母亲的性命托付于你!”
我骇然睁大眼睛,齐略的目光直直的投入我的眸里。
“别让我受当年你受过的痛苦,云迟……”他的声音低沉,甚至于带着些微软弱,那一声轻唤里带着的复杂情绪,将我心底深藏的一根心弦拨动:“请您治好我的母亲,当我向你讨回我的托付时,将她完完整整地还给我。”
他郑重的将他母亲的性命托付于我,不是以天子的身份命令我效力,而是用他的信任驱使我尽心。
他是天下最少约束的人,尤能如此自我约束,不因私废公,恪尽天子之责;他跪在神灵面前发愿,愿身替母难,这却是孝子之心。
这一刻里,我接触到了他心底最柔软的情感,而因为他的直接,也让我内心的柔软被他勾起。心中有前所未有的压力,却也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这个手术,终于消去了权势威逼,不得不为的阴影,变成了病人家属的托付,让我心甘情愿的应诺:“我将竭尽所能,不辜负您的托付!”
这一刻里,这样的气氛让我完全忘记了身份的差别,直接就用了毫无身份差距的“您我”称呼。
殿堂内一片寂静,外面却突尔风声大作,屋顶细细密密的阵阵“铃铃琅琅”的细物打瓦声,原来外面竟下起雪来了。
这是今年里的第五场雪,不知它会下多久时间。
齐略听着雪击瓦当的脆响,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突然问道:“你来这庙宫里许什么愿?求什么?”
我微讶,便听到他继道:“你所求的东西,若是人间所有的,只要你能治好我母亲,我都可以给你。”
我不禁一怔,面对这么好的机会,不知为什么,却没觉得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想要的,想了想哑然失笑,道:“我刚才没有许愿,所求者不是它物,而是心安。”
齐略眉毛一挑,意犹不信:“只是求心安?”
我望着高高的神坛,有些神思游离:“这天下,唯有‘心安’二字,虚无飘渺,难于捕捉,才需要乞于神灵位前。”
齐略负手立于神坛之前,听到我的话,年轻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不应与年龄相符的沧桑,恍然若有所悟,叹道:“吾等于神前所求者,原不过是‘心安’二字。”
天子发感慨,我这闲人不会凑趣,干听着。
过了会儿,便听到他问:“你既求心安,可得了心安?”
我坦然笑道:“本来没得,听您一番言语,突然便觉得心安了。”
他闻言转头看我,突然微微一笑,道:“我听你所言,亦感心安。”
他的笑温淡的在眉眼里荡漾,我一眼瞧见,居然被那明艳的容光和暖意逼得呼吸突尔一滞,赶紧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