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端茶的手不知为何抖了一抖,只见他略略抬眸,将茶杯放到桌上,然后站起身子,将外袍接在手上,方才还湿漉漉的袍子过他手的瞬间,即刻干洁如新。
帝君将那件浅紫色外袍套好,凉凉问了句:“阿颜,你一定要与我这般疏远吗。”
苏颜仍旧垂着头,语调努力地淡漠:“帝座是三界之亚君,既有这层关系在,帝座又何必拿这样理所应当的事来询问小仙?小仙脸皮虽厚,却也会为难……”
以前的她看不清,如今她却比当年的他还要透彻,他所在的那个位子,便摆明了他与她之间存在着恒久的距离,这样一想的话,他自己于心间布设的那道屏障,倒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了。
正陷入这样的意念里,她就听到紫微的声音响在自己耳边。
“阿颜,你抬起头告诉我,我是否经常让你为难?”他的声音里没有悲喜,她知道。
她明明知道的……
可是当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到紫袍青年的眼角眉梢,好似被什么东西绣上了细微的哀伤,而眼睛里本该恒久空寂着的,却被某种莫名的情绪占据,她的心忽然就痛起来。
几千几万年都没有动过感情的,好似在那一瞬的时光里,坚定的爱上了。
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她心里明明有许多可以伤害到他的词,却无法说出口。
于是沉默着,还是沉默。
“阿颜。”帝君唤了她一声,声音很温柔,他这样道,“既然我让你这般为难,你又为何不离开呢?”
帝君的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突然就浇到她的头顶。
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从当年的阴影里走出来,可是如今才发现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她执着地爱过他,却没能爱上,她想,她的爱始终都停留在表面――若是真正爱他,一定要爱他的一切,就连他不爱自己这一点都要努力爱上这才叫爱,可是她却做不到,她的爱那么狭隘,那么自私,她希望他也同样爱她,可是他不爱她,她便也不想爱了。
后来的她以同样的热情恨过他,却也没能恨上。她初去玉清境的那些日子,日日在玉清池水的煎熬中想起他来,她想他此时与别的女子缠绵,她却要在这里生不如死,她恨他也是理所应当。可是有一天她听师尊说起,说紫微帝君自饮绝情池水,而此前一直寄居在紫微宫的云洙女君,则早已重回凤栾宫,并发誓永世不见紫微帝君,那个时候的她忽然就释怀了,原来长久恨着的,并不是她一人。
她心想,既然都这样了那便忘了吧,放开手自己才会好过一些,于是,在玉清师尊身边的那两百多年,她没心没肺,无贪亦无欲,而且奇迹般地竟然再也没有想起过他来,她想自己或许已经放弃他了吧。
她以为此生再也不会与他有交集。
可是,她重回九重天的第二日,便听闻他遇劫昏迷,朝不保夕,为此,她竟然再一次来到他身边。
那时的她想,就算他就此死了,她也一定要陪着他。
陪着他,陪着她的爱情。
她知道的,她从不曾忘记他,也从不曾不爱他,可是他为何就不知道,她果然还是希望他能够知道……
就在她努力抽着鼻子,用尽全力吞眼泪的时候,对面的紫袍青年忽然以极大力气将她揉到怀中,那个时候,全世界都没有声响,只有他和她自己的心跳,渐渐膨胀成了全世界的声音。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抱紧他,他略微怔了一下,回手将她抱得更加紧。
他听到陷在他怀中的姑娘有些委屈的语调:“我真的很想离你远远的,却又不知道究竟该往哪里躲……”又道,“这天地那么大,为什么偏偏没有让我躲开你的地方呢。”
紫微轻轻将她松开,望着她的眼睛,声音里似乎有一些动了情的东西,却仍旧是平静的:“既然躲不开,便不要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