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璃许诺过的几天后,逸突然邀我两人对饮,在那晚,我们聊了很多事,从小时候开始谈起,不知不觉,到了最后,却几乎都是关于璃的话题。
从逸的表情,我看得出他爱慕着璃,其实,早在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了逸对璃的感情,只是一直当没看到罢了,说到底,我不过就是一个这么卑鄙又自私的人,明知道璃是弟弟喜欢的人,却还是假装不知情地夺走了,虽有心理准备,可看到醉酒后不断念着璃名字的逸,我心生自责,很是歉疚,对于逸,我还是伤害到他。
原以为,只要将璃留在身边,便能永远和他在一起,也能更好保护他,偏偏世事难料,人心更是难测。
先是边临小国举兵来犯,又有水患瘟疫爆发,各地灾情频频发生,一些贪官奸商更是从中作梗,赈灾之银犹如投入无底洞,百姓怨声载道,我看着手上的奏折,心中气愤难平,只恨自己登基不久,许多事都需亲自坐镇,根本分身乏术。
细细回想一遍朝中人员,值得信任的人几乎已外派办理其他事物,因这次水患牵扯出来的贪官污吏全被扔进大牢等候审判,正急需派出一个能将此事处理完善之人,还需将灾民安置妥善,能胜任此事的人,除了璃,已想不到任何能让我信赖的人。
偏偏心底万分不愿,不想让他进入灾民泛滥之地,不忍见他为此奔波劳累,更何况此事艰难危险,涉嫌贪污罪名的人员虽已抓获,仍不排除漏网之鱼,为了保命,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算被其他官员察觉到我的私心,我还是不希望他涉险。
可到了最后,他却看不出我的用心良苦,大殿之上,他毛遂自荐,赢得众臣钦佩之声,却将我打入痛苦深渊,由那刻起,我总算明白,不管如何遮掩,都难以掩盖他锋芒渐露的才华,我暗自苦笑,批准他代替其他官员前往赈灾。
不出所料,璃非常能干,布置手法极为快速,不论是修建房屋,还是施粥派药,灾民们都得到妥善安置。看着手中的信,我总算放心了,这回,那些老头就没话说了吧,璃的官职终于能顺利晋升。
大殿之上,我满腔欣喜,隆重接待了璃,对他加官赐封,此举却引来其他大臣的不满,尤以苏丞相为首一派,更是处处针对璃,挑衅不断,所幸,璃也不是省油的灯,每次都能将他们丢出的刁钻难题轻易化解,着实令我宽心不少。
孰料,天意难测,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逸突然留书一封,云游四海去了,没过多久,母后居然谈起璃的事,甚至想帮他物色人选,直至后来,又听闻母后曾宣过璃见面的消息,不知为何,我有了些许不安,一种莫名的不祥感渐渐笼罩心中。
果不其然,从那天开始,只要一下朝,璃都很巧妙地借机溜开,就算我宣他入宫,他也总以其他理由推掉。终于,在中秋前一晚,我不顾刘赫苦苦哀求和阻拦,悄悄跑到璃的府邸。
在一座凉亭里寻到了璃,多日不见,他的身子越加单薄消瘦,心疼之下又想责怪他没照顾好自己,疾步行至面前,却在见到他时,心中积压的太多疑问,出口后却变成了质问。
“你,是以何种身份来问我?”璃慢慢站起身,直视我的目光,平静依旧。
我僵立原地,有一瞬间不懂他的意思,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如果,你以圣上身份,是否管得过宽?”顿了下,璃看向我的眸中,泛着淡淡柔光,在此时,却宛如冰冷的泉水。
“若以朋友身份,却未免过于奇怪。”最后的那句话,幻化成利箭,快到我来不及反应,狠狠扎进我的心坎里。
我无言以对,面色铁青。
没错,我一直都欠璃一个交代,我从未给过璃任何承诺,因为,这个承诺太大,即便说了,也未必做到,或许,离实现的那一天,太过遥远。自始自终,我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虽然心里很清楚,却从不敢面对这个事实。
凝视着璃,我忽然很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哪怕只有一点点难过,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从头至尾,他都很理智,理智到近乎冷酷的神色。相比之下,我这个君王,却纠结在情感之中,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澈,从你登上帝位,就该有所觉悟,你肩负的不止是众人的期盼,更是整个翼奉国的未来。”璃的声音很轻,却仿佛被什么重物压着,显得格外沉重。
心头悚然一惊,璃的改变,让我更加肯定心中的猜想。
“母后是否同你说了什么?”
璃只是摇头,闭眼叹了声,缓缓说着,语气却很坚定。
“澈,太后很关心你,莫要辜负她对你的期许,若我,是那颗妨碍你的石头,我会消失……一定!”
为何,为何非要逼我?难道,之前的选择,都是错的?可是,失去权势,我又将是什么?一无所有的我,还能保护你吗?不!我再也承受不了,那种任人宰割,无力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在自己眼前死去的痛楚。
唯有强势的人,才能存活,才有资格守护心爱的人……父皇,这就是你当时给我的暗示吗?
我一愣,瞬间放声大笑,甚至笑到岔气,猛咳一阵后,我定定地望着璃。
“我从未忘记,我将遵守承诺,做一个好君王。”
如果,如果这是留住你的条件,即使再辛苦,哪怕心有多痛,我都会撑下去。
我竭力压抑颤抖的语调,强自镇定,一字一顿,说出沉重到让自己的心窒息的话。
“从今往后,众人眼中,我与你是君臣关系,在朝下,我们不过是知己,比普通人还要交好的朋友。”
“我也会兑现承诺,永远陪在你身边,辅佐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听完我的话,璃反而抿唇浅笑,可笑容中却藏着一抹苦涩的气息。
三击掌后,璃背过身,刹那间,我捕捉到他煞白的脸色,却看不到他眼底深黯如夜的绝望,也看不到他心中那几乎可以把整颗心彻底焚毁的痛苦,更没发现,越显消瘦的他,在阳光下,那头如墨青丝,在此时,竟反射出点点银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璃担任巡抚,前往丹州视察,仍记得,那天,风清云淡,如往常般,我亲自相送,接到的报告却是他早已提前出发。
谁能想到,这一别,再相见,已是阴阳两隔。
“中毒?”
听到刘赫带来的消息,心脏狠狠一缩,扔下断成两截的紫毫笔,我火速赶往璃的府邸,一路心如乱麻,推开房门,视线立马搜寻到那抹熟悉的身影,那个令我日思夜想的人,此刻正躺在床上,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头原本乌黑的长发,竟成了银白色,像瀑布般散落在枕旁,衬得更加妖异美丽,却犹如没有生命的瓷娃娃,一动不动。
恍惚站立床边,我呆呆盯着紧闭双眸的璃,半晌,僵硬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轻触着璃苍白的脸颊,传递而来的是略为冰凉的体温,顿时,心仿佛被掏空。
“怎么会……这是怎么回事?”我抓着红蔷的肩,急于从她口中得知原因,却没发觉她被我抓住时倏地僵直了身体,也没看到她一直用力捏紧的双拳。
“你问我?”始终低着头的红蔷,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勾唇笑了笑,下一秒,霍然抬头直视我,眼里除了深沉的恨,甚至还有浓浓的杀意。
“红蔷姑娘,不得无礼!”察觉到不对劲的刘赫上前一步,阻挡在我们之间,挡去了红蔷仇视的目光。
“如果不是你,他就不会备受煎熬,如果不是你,他就不必留在这里,为了你,为了这个国家,费心劳力,将身体逐渐拖垮,甚至还遭人下毒!”红蔷死死握紧拳头,平时大方得体的稳重全然不见,只剩一副恨不得扑杀过来的模样。
“你说的没错,朕一直默默接受璃对我的好,却不曾考虑过他的感受,朕对不起璃,朕……”我挥开刘赫想来搀扶的手,身形摇晃着,一步一晃,艰难地走向床边。
“红蔷姑娘,你若伤害圣上,就不怕伤了上官大人的心吗?”身后传来刘赫的大喝,红蔷刹那间止步不前,沉默良久,房内响起细小的哽咽啜泣声,被拼命压抑而闷在喉咙里的哭泣令人闻之心酸。
“璃,璃――”没了红蔷的阻拦,我拥着璃的身体,用力地紧紧抱住,不停呼唤着,直到声嘶力竭。
“你承诺过,永远陪在我身边,你答应过的,明明答应过……”
我嘶吼着,面庞中突然有什么轰然流淌下来。
“怎可毁约?不,我绝不答应,无论如何,都不再放手……”低喃中,脑中瞬间闪过一个人,心念一动,我抱起璃,躲过红蔷拼死抢夺的攻势,运气飞奔出去。
“璃会醒过来,朕,不会让他有事!”我回首,看向紧随在后的红蔷,丢下一句话,抱着璃上了马车。
悄悄回到宫中,不曾停歇地直奔祈神殿,将来意简单一说,不理会满脸震惊又为难的赵道长,我不容反对地下达命令,即便从赵道长口中了解到,须以其他代价作为交换引子,仍毫不动摇。
我封锁了一切消息,让红蔷放出璃因国事病倒的风声,命令朝中官员不得前往打扰,只除了我与红蔷几人知晓缘由外,上至所有官员,下至平常百姓,就连璃府内的两名贴身丫鬟,均以为上官璃操劳过度,身体虚弱。
祈神殿的密室中,招魂仪式正紧锣密鼓地持续进行着,直至仪式完成那刻,每日一下朝,我都会过来探询一遍。
数日过后,璃依旧没有动静,虽有那张奇特的冰床,可保持肉身不被腐化,可连续的等待,一天天的期盼,却换来一天天的失望,不断煎熬着我的心,就在我颇临崩溃之际,终于传来璃苏醒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