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对他的佩服和推崇,其实早已超过了陆花儿。只不过陆擎向来不信外姓人,他的身份,总在陆姓人之下。
二弟子则是那个酒糟鼻的老板,名唤何金山,阁中人尊称一声“何二爷”,外号“天地清”,是四个人中最聪明的,他总能转眼间计上心来,天柱山脚下,过往之人,向来都在他的打量之中,鲜有居心叵测之人能够混上山去。
三弟子就是时而喜眉笑眼,时而面目狰狞的店小二,名叫马锵锵。轻功最是了得,又最会用短刀,他不但心思缜密,更是最能广结善缘。这一点,却最得陆擎真传,在所有人之上。
江湖中人都知道,陆擎最大的能耐就是广结善缘,到哪里,都没有办不了的事情。如今虽然淡出江湖,独具在天柱山最深处的寒霜寺中,却还是拜访之声,络绎不绝。
四弟子便是闵如堃,闵如堃号称“邪书生”,年幼时便现出上好天资,习武智慧,都在他人之上,所以陆擎很钟爱他,还给了他一把“染霜刀”。不过,露霜阁的人都知道,虽然闵如堃很会巴结陆擎,却实在是个好色贪酒的小人。他为人不厚道,也从来不肯吃亏,又一向下手狠毒。惹到他的人,无一善终。不过,他虽然狠毒卑鄙,却非常敬重一个人,便是他的大师哥,秦天罡。
这几个人,是露霜阁的股肱和栋梁。这次天柱山脚下的伏击,居然损失了两个柱石一样的爱徒,陆擎心中实在愤懑,也很惊讶。那红绿两个大汉,是陆擎最贴身的卫士中,最忠心也最厉害的两个,在露霜阁中,尊为刀师。一个姓吕,一个姓洪,一直帮他追踪着蓝啸海和飞白刀的下落,如今也都横死山脚,更让陆擎心有唏嘘,蓝啸海的线索,也因此断了,这实在让他头疼。
头疼之余,还有恐惧,陆擎和自己昔日里的大师兄屠风扬,这几年一直并雄江湖,共掌盐帮,又向来对立。如果大雪山庄一个少年和一个老头,就能除掉自己这么多心腹,屠风扬的刀,不是就离他陆擎的脑袋不远了吗?
陆擎虽然和屠风扬互相仇恨了这么多年,却也没忘记。许多年前,当他们还是少年的时候,曾一起躺在腊月的大雪中,红着脸一起悄悄讨论金镖门掌门的独生女儿。虽然他们都知道,那个仙子一样的少女,爱着他们的三师弟蓝啸海,却还是忍不住悄悄议论她。
屠风扬,他,还有蓝啸海,他们三个,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他们三个人,曾经在春日里,铺满翠玉般绿草的山头上,一起奔跑飞跃,一起迎着急劲的山风高歌,互相比刀。累坏了,就躺在草地上,猛灌上好的女儿红。
如果,没有飞白刀。
或许,他们还是昔日里最好的兄弟。
人心,真是凉薄的东西。
陆擎皱了皱眉头,心中突然酸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花儿也悄悄退出了大殿。
外面的天光暗下来了,浓雾自深涧里升腾而起,乳白浓郁,慢慢淹没了大殿外峻峭的巉岩峭壁,万丈深渊,显得更遥远了。
陆擎独自立在大殿里,抬头望着佛祖的金面,肃穆而立。佛祖似笑非笑,一双慈目,充满了对人间的垂怜和叹息。
陆擎也不禁为之动容,心中叹道:“江湖江湖,不过是一江一湖,为何我们都不肯抽身而去呢?”
佛祖依然含笑望着他,充满了洞察万物的智慧,仿佛在对他呢喃着什么,却又实在不清晰。
飞白刀。
这三个字涌上陆擎的心头。
天光暗淡,不知道什么,天居然黑透了,佛祖的金面,也渐渐没入了黑暗,只有两只眼睛,仿佛还闪着光辉,望着陆擎。
陆擎双手合十,躬身道:“阿弥陀佛。”
星光暗淡,夜黑如墨。
风吹过,大雾飘散,却又很快汇聚在一起。一如这人世江湖,从未真正透彻清晰过,大雾散去之前,又有大雾正悄然聚集。一双穿云越雾的智慧之眼,恐怕从来就是人的奢望而已罢。